《夺旗》陌中

5、不分上下的对峙

　　宴席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太武皇帝忽然往我的方向瞥了一眼，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想着他终究还是想起来要处置我之前的那一句话，结果他却是示意我下场给宴席上的众人添酒。我三步并做两步走下去，就想能离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和御座上的人远一点。
　　第一个添酒的人是风扶国的三皇子翟雍，他看着我将酒一点点倒进他的杯子里，然后，又当着我的面将杯中的酒泼了出去，我只好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又泼了出去，直到第三杯，他终于没有动，却也没有喝，当我准备走开的时候，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
　　他问：你是前朝的禅位之君？没等我回答，他又说：看来太武皇帝待你这个禅位之君不错，夺了你的江山，你还愿意为他说话，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的你还要像个卑贱的奴隶一样，伺候我们饮酒？
　　我说：我还要给其他人添酒。
　　他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我的衣袖，我转身就要走，听到他在我的背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一定不会像你这么多嘴，毕竟在战场上多嘴的人是很容易被杀死的。
　　我走到宴席另一边，给颜瑟和慕珏添酒，透明的液体呈一条直线落进杯口，我借着这条线不自觉看了少女一眼，她也在打量我，一对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些好奇，我赶紧垂下头，匆匆给她添了一杯酒，又给慕珏添了一杯，慕珏忽然说：你放心，只要在云琅，他一个风扶国的皇子就动不了你。我没有接话，退后几步去给其他人添酒，其实我不担心翟雍能对我怎么样，我担心的是太武皇帝。
　　一直到亥时三刻，这场宴席终于结束了，但我知道宴席上的事情并没有结束，太武皇帝离席之前，轻轻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闪烁的意味深长的光让我胆战心惊。一直待我回到南清宫，心里依然不得安宁，那道光始终围绕着我不肯散去，我看到井会害怕，怕背后有人猛地推我一把，看到房梁会害怕，怕上面会忽然垂落下来一根白绫，看到一日三餐也会害怕，害怕被人下了毒，所以我没怎么吃，我饿了两天。
　　直到两天以后，几个宫监蛮横地冲进我的房间，我以为他们会给我一杯鸩酒，盯着我当场喝下去，结果他们只是把我簇拥着一路快步带到了御书房。
　　这一次，我没有在御窑金砖上跪多久，太武皇帝就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你一眼就能看出翟雍皇子的阴谋？
　　我说：我只是碰巧看出来的。
　　他问：你读过很多书？
　　我说：在南清宫，我的时间都用来读书。
　　他问：读什么书？
　　我说：有什么书我就读什么书。
　　他问：你读的书中，像这样的阴谋有很多吗？
　　我说：书中没有阴谋，书中记载了桩桩件件的事，有的真实也有的虚假，有的过程详实也有的轻描淡写，在于读书的人怎么看。
　　他问：除了记载的这些事，治国之道，韬略，兵法，也都有？
　　我点头，我没有必要隐瞒，那些书籍就堆积在那里，太武皇帝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书里的内容。
　　哦，南清宫藏书至少有几千卷，这我倒是没料到。这句话，是太武皇帝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的，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到了。过了许久，我以为他不会再问什么，他却问：你为什么愿意说出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终究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吗？
　　他坐在纯金打造的龙椅上，上半身前倾过来，一双漆黑似墨幽深如渊的眸子紧紧地盯住我，继续问：你不想看到云琅国被割去几十座城池？你把云琅国还视作你的国家？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我的胸口一阵接一阵发颤，我感觉我的后背可能已经湿透了，我努力迎上他的目光，力持镇定，说：我确实犹豫过，不知道自己该说不该说，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祸事，可我还是说了。
　　可你还是说了……太武皇帝用轻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他终于不再往下问了，他仰头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眸子里锐利的光被遮掩住，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赫然就是一只延伸出去的张开嘴的黄金龙头，我垂下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时间一久，我就有点支撑不住，偷偷地吸气，逐渐演变成他敲击一声，我的心就跳动一下，再呼吸一下。他可能是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我吧，最后摆摆手让我回南清宫。
　　我一下屏住刚要呼出去的一口气，朝御座上的人深深行了一礼，踮着脚轻轻走出御书房。门一合上，我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我疾步走在宫道上，就像身后有什么不知名的野兽在追赶我，我稍迟一步就会落入它张开的狰狞的巨嘴中。
　　然而，在一个路口，我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我不小心撞见了一场争执，就在我的左手边，在离我不过十几步的地方，一方是云琅国的皇宫里最受宠爱的那个少女，另一方是风扶国的翟雍皇子。只是，那个素来笑容明媚绚烂的少女难得冷着一张脸，而翟雍皇子的脸上则挂着令人不舒服的笑，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
　　少女说：请三皇子别挡我的路。
　　翟雍说：我来你们的皇宫，是受了太武皇帝的邀请，莫不是公主殿下挡了我的路，才让我不得更进一步。
　　宫道其实很宽敞，别说两个人，两辆四驾的马车也能并排而过，然而少女偏偏今日没有安稳坐在绉纱帘子遮蔽的车厢里，少女不想跟他纠缠，就退到一边，把更宽的宫道让给他。
　　翟雍却又一步凑过去，和少女相对，说：本皇子身形高大，公主只怕让得还不够。
　　少女问：你想我让多少？
　　翟雍摇摇头，说：算了，与其公主纡尊降贵地让我，不如我自己找路。然后，他就径直向少女逼进过去，逼得少女靠了墙。
　　少女瞪着他，怒冲冲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翟雍说：我们风扶国十分愿意和你们云琅国交好，你说，如果我现在去向你的父皇求亲，请他把你嫁给我，他会不会同意？
　　少女冲口而出：不可能！
　　翟雍说：怎么不可能，前日在酒宴上，一个赌约或许冒犯了公主，如今我真心实意来求亲，两国结秦晋之好，你父皇想必乐意之至。
　　少女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想嫁你，现在仍是这个答案，我父皇不会不顾我的意愿。
　　翟雍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笑，说：美丽又天真的公主，你可能没有那么了解你的父皇，我以风扶国三皇子的身份求亲，他不会不同意的，而你的意愿，在两国邦交之下，可能没那么重要。
　　少女一时竟无法反驳出话来，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底气了，至少在前日的晚宴上，她的父皇是当真没有理会她。可是，她转念一想，就算父皇不再顾及她的意愿，那又如何呢？不代表她真的就要听话认命。她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我的父皇同意，我也不会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翟雍说：这么刚烈么？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仿佛鹰隼的爪，他问：如果我现在碰了你，你嫁还是不嫁呢？
　　仅仅十几步之隔，他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脚下是一个十字路口，这场争执发生在路口的左边，我往前或者往右，都可以避开这场争执，都可以回到我的南清宫，只不过路程稍微远一点而已。
　　可是翟雍张开的手离少女越来越近，我看到少女在发抖，笑容总是明媚的少女竟然被欺负得发抖，不像在琼宇阁，为了说一句话我要那么前思后想，我来不及想，也许是本能，我脚步往左，几步并作一步上去了。
　　翟雍看见了我，他厉声道：别动！你再往前半步，我可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颜瑟听出翟雍的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转头，看到我，眼眶里泛着红。
　　翟雍说：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你信不信，我只需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你。
　　我毫不怀疑他的话，他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狠厉。甚至，他即使在云琅国的皇宫里杀了我，也没人会追究，因为这可能正如了太武皇帝的意。可是，至少，我可以在他对眼前这个被欺负的少女动手之前，阻他片刻，她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三皇子在我们云琅国的皇宫里，对我们云琅国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不觉得不合适吗？就在此时，一道很清冽的声音在悠长寂静的宫道上响起，带着能让身处惊恐的人瞬间镇定下来的力量，我依然紧紧盯着翟雍还没有收回去的手，但我紧绷的心已经放松了很多，我听得出来这个声音，我知道是慕珏来了。
　　哈哈哈哈——翟雍笑得分外张扬，他指着我说：他也算是你们云琅国的人？
　　慕珏朝我们走过来，走到翟雍和颜瑟中间，他的长发被青白玉冠高高束起，显得身形更加高大，即使除此，他也足够挺拔，足以把颜瑟牢牢地护在身后，他说：至少，他不久前保住了我们云琅国一尺之地的国土。那么，反过来，我也得保住他。
　　翟雍说：你想保住的还挺多的，这个多管闲事的人，你们的公主殿下，还有你们云琅国的江山？我很想试试看，凭你保得住吗？
　　翟雍迅速击出一掌，掌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我被这阵风波及到，身体竟然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宫墙，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慕珏用手中的墨玉扇子抵住翟雍的掌风，两个人的身高相似，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紧紧将彼此锁定，我不懂得修行，但我多少也知道修行者的比斗不一定靠拳脚，这两个人已经交上手了，而且从局面上看似乎谁也不能压过谁一筹，竟是不分上下。倒是我这个出了局的人，此刻在他们对峙的压力下，愈发有些喘不上气。颜瑟站在一边，一双眸子里的焦急看得人心生不忍，可是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她看着慕珏与翟雍的对峙，时而也看看我，我想，她的焦急里多少也有一些是分给我的吧。
　　慕珏说：三皇子，你不会想在我们云琅国的皇宫将事情给闹大吧。
　　翟雍摇头，说：没那个必要，你的实力如何，我已经清楚了。这一届夺旗之战，想必你也会参加吧，如果你的实力就是这样的话，恐怕赢不下来。好了，就到此为止吧，你们的皇帝陛下还在御书房等我。
　　他撤了掌，沿着颜瑟早就退让出来的宫道，往御书房而去。
　　我看到慕珏已经扶住颜瑟，她脸色苍白，身体还有些微的颤抖。这里没有我的事了，我退回到路口，选了前边方向快步往我的南清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