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旗》陌中

4、君子比德于玉

　　一时间，宴席上的人都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年轻男子静静地站在汉白玉雕琢的栏杆前，锦衣华服，龙章凤姿，在他身后，飞升的宫檐与皎洁的明月衔接，青金色的琉璃瓦在宫灯的点缀下微微闪耀着光，显得一派安谧与祥和。他迎接着众人的瞩目款步走进琼玉阁，嘴角噙着淡淡的一抹笑，手中轻拈一把墨玉扇子，长发被青白玉冠高高束起，俊逸出尘到几乎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容颜。
　　我看着他，蓦地想起古籍《礼记·聘义》中记载的一段话：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故君子贵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而粟，知也；廉而不判，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拙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长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湾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石之美者谓之玉，玉代表了十一种高尚德行，自古就有君子比德于玉的说法，认为君子就应该像纯洁无瑕的美玉，身上需要兼具这十一种德行。
　　此刻走进来的这个人，在云琅国可以说是公认的堪称比德于玉的君子。
　　我认识他，太武皇帝每次设宴的邀请名单中必定有他，他虽然参加的不多，却没有一次不成为全场的焦点，我曾经给他添过几杯酒，也唯有他没有对我报以轻视的目光。他的名字叫慕珏，爵位是靖安侯，与我这个白捡来的顺昌公不同，虽然他出身高贵，可是他的爵位是他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他是一个允文允武的人。
　　自从他走进来，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这个刚才一句话就掀起一场波澜的人，我很识相地退到了一边，心里倒有些感激他的出场正好给我解了围。
　　慕珏朝御座上的太武皇帝深深行了一礼，他的礼在举手投足间都堪称标准，连一向严苛的的司仪官也挑不出一点差错，我偷偷瞟了一眼太武皇帝，自慕珏一进琼玉阁，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吝啬过。慕珏又向风扶国的翟雍皇子行了一个拱手礼，他说：诚如我方所言，如果在这样一幅几尺见方的堪舆图上划去一尺之地，不知道要囊括多少城池，三皇子提出如此赌约，不知是无意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翟雍笑了一下，说：自然是无意的，我说的一尺之地就只是一尺之地而已。
　　慕珏又说：那就当只是一尺之地好了，可是别说一尺，就算是一寸国土也是绝对不能与人的，不知三皇子以为如何？
　　事到如今，翟雍只好就势说：那是当然，提出这个赌约是我考虑不周，那就换一个赌约，今夜我风扶国与你们云琅国的这场切磋是免不了的，不然我带来的勇士们可就不答应了。
　　慕珏看了下太武皇帝的意思，太武皇帝轻轻点头，他其实也想看一看风扶国的这些勇士实力如何，以便在夺旗之战开启之前对对手多一些了解。
　　慕珏问：这次的赌约是什么？
　　我看到翟雍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邪异的笑，心头紧了一下，他忽然指向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的颜瑟，大声说：以这位公主为赌约，若我们赢了，我想聘这位公主为王妃。
　　颜瑟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位三皇子竟然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明明她在这场宴席上没有表现出一丝存在感，也没有和这位风扶国的皇子有任何交集。她直接站起来，气愤地说：你做梦！
　　翟雍说：难道我身为风扶国的三皇子，还配不上你们云琅国的一位公主吗？
　　这话谁人敢接，单论身份地位，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的确是良配。
　　慕珏问：如果你们输了呢？
　　翟雍说：我已经开府封王，我的封地有坚城三十座，全凭我一人做主，如果我们输了，这三十座城就划归你们云琅国。
　　宴席上一阵哗然，三十座城，的确是一场豪赌。
　　太武皇帝突然开口：这个赌约就立下吧。
　　颜瑟扭头看向她的父皇，脸上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可是太武皇帝却没有看她，他高居御座之上，此刻的他显然不是慈父而是一位君王。然而颜瑟似乎不能明白一向疼爱她的父皇为什么不肯理会她，她甚至想和她的父皇争辩，我看到慕珏朝她摆了摆手，她仍然气愤，却也听话地坐下了。
　　慕珏说：看来三皇子对这场切磋的胜负已经成竹在胸了，不然也不会大方到用三十座城做这个赌注吧，你真的以为我们云琅国无人吗？他没有等翟雍接话，转过身对颜瑟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他的声音其实不大，却带着足以抚慰人的坚定，颜瑟这才重拾笑颜。几个宫监给慕珏搬来了桌席，正好和颜瑟相邻，颜瑟也不再挨着她的姐姐了，直接把座椅挪到慕珏旁边同他坐在一起，两个人凑得很近，似乎在悄悄说什么。
　　我慢慢收回视线，忽然觉得心底有一丝异样的波动，像一片羽毛在脸上轻拂，又麻又痒，我不知道那算什么，只好垂下头。
　　接下来就到了整场晚宴最令人瞩目的时候。风扶国那边派出了一个人，面容冷硬，肤色黝黑，身形魁梧，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脚下的地砖随着他的脚步落下一块块被震碎。云琅国这边也派出了一个人，赫然就是那一群神情倨傲的人中的一个，只是他的脸色比之前凝重了许多，步伐之间也有一些犹豫。
　　这片辽阔的大地上，修行的路数有很多，有神鬼莫测的幻术，有杀人无形的巫术，也有让人闻之而色变的毒术，有练内家功夫的，也有练外家拳脚兵刃的。总归来说，都能划分为准、虚、妄、障、释五种境界。
　　翟雍替他方派出场的这个人做了一番介绍：他叫崖裂，在我们风扶国崇武馆的馆斗中夺了个第二，他修行的功夫叫神罩体，号称刀枪不入，他已经突破到了障的境界，我也不知道他的实力算不算强，如果他能赢下这一场，我就让他参加本届夺旗之战，如果他没有赢下来，那我也不想留这种无用之人。
　　我看到云琅国派出的这个人，他在听到对手已经突破到了障的境界的时候，脸色瞬间白了许多，他手上握着一柄剑，可是他握剑的那只手频频松动，我想结局应该可以预料到了。
　　果然，他的剑虽然锋利却无法突破崖裂的防御，反而是崖裂挥舞的拳头逼得他步步倒退落尽下风，崖裂似乎想速战速决，挺起胸膛受了他一剑，剑能轻易割裂开衣襟，却只能在崖裂的胸膛上留下一抹淡淡的剑痕，崖裂抓住机会，一记重拳击打在他身上，这个人被打出去好几丈远，倒地不起。
　　太武皇帝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场下坐立难安的一个人，他的一位内阁大学士，这次尊武堂招贤就是他主责办理的，他显然也注意到太武皇帝投在他身上的寒冷目光，豆大的汗立时就下来了，要知道他招纳的这些人大多都处于妄之境，没有一个突破到障之境的，这其实已经算很厉害了，障之境的高手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招纳的。
　　翟雍的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笑，他看向颜瑟，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位公主的模样生得娇俏动人，却没想到她一口就拒绝了他，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他说：既然我们赢了，就要请你们兑现之前的赌约，我风扶国从此与你们云琅国结秦晋之好。
　　颜瑟说：我不嫁！
　　翟雍问：你看不上我？
　　颜瑟说：我没有看不上你，我只是不想嫁给你。
　　我看到慕珏轻轻拍了拍颜瑟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说：颜瑟公主身为女子只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而已，她没有错。
　　翟雍问：你们想违约不成？
　　慕珏说：我和这位叫崖裂的勇士再较量一番吧，如果我也输了，颜瑟公主一定会心甘情愿嫁到你们风扶国，如果我侥幸赢了，那这场赌约就纯粹当做酒宴上的一次助兴，免得伤了双方和气，三皇子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翟雍一双像狼一般的眼睛里闪了闪光，说：既然如此，如果我们的勇士伤了你这位贵人，请不要计较。
　　慕珏下场了，崖裂的眸子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浓烈的战意，他听说过这位靖安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他很想看看是不是徒有其名。慕珏将手中的墨玉扇子轻轻合上，以扇子作为武器，率先攻了上去，谁也看不清他的步伐，快得犹如黑夜里的鬼魅，瞬息之间他就到了崖裂身前，崖裂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紧握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挥出去，扇子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之前那个人的剑都没有伤他分毫，却被一把玉制成的扇子轻易破了他的神罩体。
　　慕珏退了回来，被青白玉冠高高束起的长发没有一丝凌乱，嘴角依然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他对着翟雍一拱手，轻轻说了两个字：承让。翟雍蓦地站起身，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我似乎看到了有火花在激荡。翟雍问：如果我和你打一场，不知谁胜谁负？
　　太武皇帝在此时开口：两场比斗，云琅和风扶各胜一场，就到此为止吧，今夜是接风洗尘之宴，我们还是以酒和歌舞为乐。
　　我适时给太武皇帝添了一杯酒，他果然举起了酒杯，翟雍坐了下去，慕珏也回到了他的席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