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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再回首恍然如梦 黎绍铮被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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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绍铮被搀出书房后,姚任浦马上挂电话叫了医生。不多时,那医生便陆陆续续到来,屋里屋外围了一地的医护人员。只见那雪白地纱布刚覆在背上,便被鲜血染透,那刺目的红,让人心惊胆寒。因为此番被打得过重,伤到了心脉,所以情况甚是危急。两天两夜过去黎绍铮的烧也没退下来。主治的姜医生已不只一次告急。那黎夫人也已昏厥多次,毕竟是独子,心里是万般不舍。就连那黎斯年弩马一生的铮铮汉子。此时也不免憔悴,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仿佛一夜之间翻山越领一般,样子甚是疲倦。只听他对医生说:“你们尽力便好。”
云殊见着这一屋子人脸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不知为何总是不敢上前,只觉得那双腿如被灌上了铅沙一样,怎样也迈不出去。她心里发着虚,只觉得像有小蚁在啃咬她一样,血一滴一滴地淌着,就是不让她痛快死去。这情景让她想起三年前他在前线被流弹打到,血蹭蹭从伤口淌出,那时她心中一直想着‘如果他不在了那怎么办?’那个念头让她几近崩溃,就这样不管不顾跑过去抱住他,直哭着叫‘黎绍铮,你不要死。’
那时她才知自己竟是这般撕心裂肺地爱着他,以至于见他这般,五藏六腑便好似要被掏空一般。时隔三年,她以为只要不见就好,没想到是她天真了,她竟然如此爱着他!她竟然还是爱着他的!爱到连承受他离去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她注定是要输得一败涂地了。
虽然官邸极力压住这条消息,但不多时坊间依旧传得沸沸扬扬。大报小报都是登的这条消息。内容无非为倾顾红颜,一代骄子依旧难过美人关。说那女子定是轻国倾城之貌,空谷幽兰之质。对此,官邸并不给予回应,只当是空穴来风。毕竟是侯门贵族的私事,报社除了猜测也并不敢深究。见官邸毫无动静,热闹一阵也便过了。
话说回来,黎绍铮毕竟是军体魄,此番算是有惊无险。渡过了危险期,现今已经恢复元气,只是那姜医生说什么也不让他下床,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需要休养一阵,以至他甚是烦闷地在床上翻看着《军事图鉴》,不多时侍从轻轻扣了门只说:“绍官,柳小姐来了。”
等他抬头一看时,她已步入屋里,就站在远远的地方,今天她穿了件织锦印花苏绸短旗袍,如云的乌丝也盘成了松髻,用一支琉璃银簪别起。只余了三两根发线散在耳边,脚上的浅蓝色绸鞋上还绣着几朵白兰,怀中抱着个小女娃,孩子一双莹莹粉泪的双眼满是防备地看着他,直让他心里腾腾生起了火气,于是冷淡地问了她:“你来做什么?”
此时秋已深沉,落地窗的玻璃门只掩了一扇,窗外便是一株法国梧桐,满树满枝的绯红,刹是美丽。急切的西风夹了那凋零的秋叶飘进了屋内,洒在那藏花毯上,落地无声,只是静。她走了过去,把另一扇窗也掩上,而后才对他说:“好些了吗。”
他将脸别了开去,并不看她,只幽幽地答到:“死不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她抱着女儿走到床边:“听说你醒了就带萌萌来看看你。”
听她这样柔地说起了女儿,他心里一软,仿佛某处崩然倒塌,终于转过来瞧着她:“就是这孩子?让我抱抱。”
本就眼里蓄满泪的孩子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软软的小身子直往母亲怀里钻,就是不愿到黎绍铮身边去。云殊对他歉然一笑,低低的声音哄着女儿:“萌萌不是要爸爸吗?怎么现在倒哭起来了?”
孩子还是不依,双手紧紧圈着母亲的脖子。云殊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对他说:“这孩子怕生,扫你的兴了。”
黎绍铮伸手从她怀里抱过孩子。兴许是孩子乱蹬踹到了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云殊瞧见赶忙想去接。他却一拦,只瞧着怀中还在抽泣着的女儿,白嫩嫩的脸上有两道清晰的泪痕,看得人实在心疼。他笑着对云殊说:“她可真是好动。”
她见他笑,心里一软,也并不那样防备,只觉得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直让她心里如沐春风。只听她说:“女孩子太好动也并不很好,还是应该文静点。”
“你唤她萌萌?”
她点了点头,而他依旧开心地逗着孩子,见女儿对着《军事图鉴》上的图片极为好奇,他心里一乐,便对孩子说:“等萌萌长大了,父亲把你放在军中,将来定会超过姑姑们。”
一室弥漫着和乐融融,后来云殊一直忘不了那个秋日的午后,那样单纯,仿佛天地间只余了他们三人,幸福好像也并不那样遥远,那时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真的很好。
过了傍晚,黎夫人陪着黎斯年去看黎绍铮。侍从为他们推开虚掩的房门,说道:“总理,夫人。柳小姐现在正陪着绍官,是否通报? ”
黎夫人对侍从摇了摇手。只见房内极其地安静,秋日的凉气倒衬得一室温柔如春。黎绍铮歪着头睡在软软的枕上,而孩子兴许是玩累了也就这样睡在父亲的怀里。云殊就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打盹儿。让旁人瞧着直觉得无边舒畅。黎夫人轻轻掩上门,同总理走了开去。只听她问:“总理觉得怎么样?”
黎斯年也是点了点头:“这样倒也好,老四毕竟年少轻狂。做起事来志得意满。看这柳小姐的性子倒也温吞,希望能让老四变得沉稳一点,只是别在生出什么事端才好。”
黎夫人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当下也并不说话,只默默走着。
黎绍铮养病这段日子,云殊和孩子一都相伴左右,特别是孩子前前后后跑着闹着,逗得黎绍铮不无开心。大约一个多月,黎绍铮才恢复九分元气,却是说什么也不愿再躺着,那边案头上又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他处理。而他一不在,底下的人就焦头烂额,所以他立刻下到了建南一带。
云殊是第二天知道他走的,她本想去替他换药,不防侍从却告诉她黎绍铮昨夜下去建南了。她那时只觉得怅然若失。她知道男儿志在四方,特别是他这样显赫的人物,哪能整日里儿女情长。但他这样一声不响就走,还是让她心里颇为失落,只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一番。
天,官邸里只余了黎夫人、黎西谨和云殊在花厅里喝着下午茶,因为公务缠身,黎斯年早已回了京都。黎西谨怕云殊一个人面对母亲过于拘束,于是请了两天假陪着。那黎夫人对孩子是极其疼爱的,整日里抱在怀中也不觉得累。眉眼中都是笑意。她一边喂着孩子吃茶点,一边问云殊:“你唤孩子‘萌萌’?”
她低低应了一声。黎夫人又道:“总理与我商量,‘萌萌’虽然甚是可爱的两个字不过毕竟稚气,‘敏芝’二字典雅大方,所以就唤孩子为黎敏芝。只是‘萌萌’二字唤惯了,并不好改口,依旧当小名吧。”
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没有细听,只胡乱应了一句。黎西谨见她心不在焉。于是问了句:“柳小姐,如果有话就直说,不必太拘束。”
她本就想着自己这样一个里不里,外不外的人待在这里毕竟不妥,而且厂子那边也不能这么长期滞工。只是苦于不知如何开口,现今黎大小姐问了,她也便说出来:“夫人,小姐,我在官邸已经住了很久,想回家去看看父母。”
“你挂念父母也是人之常情,我本是想等绍铮从建南回来再陪你回去,如果你实在待不住就先回去,只是孩子我实在爱得紧,就留下了。横竖你是要回来的。”说完把孩子交给身旁的侍女,一前一后地出了花厅。
见黎夫人就这样抱着孩子离开,她本还想说什么的,但最后终究没开口。只是好像愁肠百结,黎西谨是何等聪明之人,怎能看不透她心里所想?无非是‘挣扎’二字:“柳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所虑,母亲这般用意你也是知道的。孩子你是不能带走了,你跟四弟…”
“大小姐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黎西谨听她这样一说,也就静了下来。这女子跟四弟的前景堪忧,不知为何会喜欢,只怕将来苦了孩子。
隔天,她还是坚持要走。黎夫人便派了车送她,她一路上只是支着额,并不言语。这几日让她觉得累,仿佛走了千山万水。一时喜一时忧,也便只有他能搅乱她一池静水,就像一个咒般,千丝万缕,却是怎样也无法解开,只令人觉得无边绝望。
她让车远远地停在巷子口,自己一个走了回去,她是不想让周边的人指指点点。走进自家小院,静静的,已然深秋,那花花草草都已枯了大半,角落里女儿的秋千孤零零地吊在那里,让她心里也顿觉空落落的。推开家门,她见自己的母亲就在桌边剥豆角,看样子已经来了许多天,她突然就想狠狠地哭一顿,仿佛极小的时候,在外头被小玩伴欺负,只是倔着不肯哭,只是不想让外人见到自己的脆弱,可一回到家就扯着母亲的衣角肆无忌惮的哭着,那时母亲就会摸摸她的头,让她觉得安心幸福。就像天大的委屈也就这样没了。如今这样看着母亲,只让她恍然如梦。她嘤嘤地唤了声‘妈’。
母亲便抬起头来笑着,眼角的皱纹一深一浅:“这几天去哪了?听厂子里说你请假了,萌萌幼稚园也说几天没去了。咦,孩子呢?”
“到她爸爸那住几天。”
柳母听自己女儿这样平淡如水的说起那人,仿佛那人从来就在一般,又想起自己女儿这几年所受的苦,她心里不免一恸,只冷冷地问:“那人是谁?”
云殊静默了许久,终于才说:“黎绍铮。”
柳母心里一慌,她虽然不过是一介女流,并不关心时政,但早年也是个中学教师,怎会不知那黎绍铮是什么样的人物。自家女儿虽然生得美丽,毕竟是个小家碧玉,不至于招若到那样的权贵,兴许只是同名同姓,于是又问:“是内阁总理的公子?”
云殊轻轻点了头,柳母手一抖,那豆角蓝便翻倒在了地上,一粒粒圆圆的青豆滚了一地。云殊赶紧上前捡着,柳母只觉得恍惚,整颗心直往下掉,却不知道那儿是底。她低头见女儿一言不发地捡着地上的豆子,只是觉得凄楚,弯下身子,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揉着她的发线:“殊儿,你怎么这样傻?”
听母亲用这样柔软的话语揭开她心里的伤疤,她终于还是哭了,低低抽泣着…
晚上,她与母亲睡在一个炕上,虽是极力往母亲怀里钻,但还是睡得极不安稳。夜里她老是做梦,梦里他牵着女儿的手就站在不远处,落瑛缤纷,他极明朗的眉目隐满了笑,穿着身长衫,倒是极为儒雅。女儿对她挥着小小的手,她想叫她们,却怎样也喊不出来,喉里像被堵着什么,只觉得火烧火燎。不多时,他们便离她越来越远,她却是怎样也抓不住。
从梦中惊醒时,她出了一生虚汗,只觉得口渴得紧。便起身倒了杯热茶,袅袅青烟终于让她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此时已是三更天,清冷的夜空独挂了那一轮残月,连云也没有,她悠悠就想起了那句诗-‘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是何等的爱恋才会这般幻得幻失。情为何物?不过就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世间男女不顾一切地投身其中,即使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如若不朝朝暮暮,两情何能长久?
墙脚的海棠已开始吐蕾,倒是极为清丽,在这样的夜里,可能只有她与海棠是醒着的。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只不过都是顺了那个‘命’字罢了。在家陪了两天母亲她便去上班了,毕竟已滞工一个月她也不好再拖延。许久没来厂子里,许多事她并不很清楚 ,听秘书室的小姑娘们谈起,才知道厂子里新来了位厂长,姓付,听说极为年轻,不过二十七八左右,就已经在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拿到工商管理的博士学会,也算是青年才俊,迷倒一干小姑娘自是不在话下。本也是家族企业的接班人,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要求从基层做起,这次来到厂子里也带来了一支工作团队,都是技术骨干,实有大刀阔斧之势。云殊只是厂子里一个中层工作人员,这类人并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所以也并没什么留意。不防今日厂长助理却来说:“柳小姐,厂长让你带着这个月的账本去办公室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