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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一整天下来,Tonima’s Coffe的生意都不是很好,一直到炙烈的日光被晚风揉碎,褪成了淡淡的薄暮,华灯初上时,店里依旧只有梅雨遥一位客人。

      到了打烊时间,康羡阳先是仔细检查好煤气阀门,又将各处电源开关逐一关闭,最后将门窗一一落锁,这才和梅雨遥一起离开了门面,拉下了店面卷闸。

      晚风裹挟着独属于秋日里的凉意轻轻拂过,吹乱了梅雨遥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几缕碎发软趴趴地垂在她的鬓前,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凌乱的美感。

      梅雨遥正低头盯着地上被路灯拉得纤长的影子发呆,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风拂乱。等她不经意抬眸时,正好撞进了康羡阳落在自己脸上的那束温软目光里。那人的视线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仿佛将周遭的鼎沸人声与霓虹灯影都隔绝在了二人之外的方寸之地。

      梅雨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掠过微凉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康羡阳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撞破了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她仓促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不远处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张被自己捂得发热的名片,声音低了半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没……没有。”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补救什么,轻轻咳了一声,偏过头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语气故作自然地提醒梅雨遥:“就是……你头发有点乱了。”

      如果我爱你,而你恰好也爱我,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会笑着替你拨一拨,手还会留恋的在你头上多待几秒;但是,如果我爱你,而你不巧的不爱我,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只会轻轻地提醒你:“你头发乱了喔。”[1]

      康羡阳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蜷了蜷,抵在那张被手汗浸得微微发潮却依然棱角分明的名片上。

      单方面的心动,终究是只能把隐晦的在意,藏在最寻常不过的日常提醒里。

      克己复礼,为仁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2]

      孔圣人早在千百年前,便写下了关乎克制的醒世箴言。而此刻,那四句古训恰似一条缰绳,死死勒住了康羡阳心底那蠢蠢欲动的妄念。

      梅雨遥抬手轻轻将那缕发丝随意地别回耳后,又在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谢谢。”

      随即,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柔声问道:“我车就停在附近,你住哪里,我送你一段?”

      康羡阳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忙不迭摆了摆手婉拒道:“不麻烦你啦,我和朋友约了一会儿在附近逛逛再回家,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梅雨遥点点头,没再强求,和康羡阳礼貌告别后便独自离开了。她转身时,风衣衣摆随风而起,掠过路灯铺在地上的柔和光影时,泛起了一抹墨色的涟漪。

      康羡阳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黏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直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彻底融进夜色里,她才收回视线,缓缓松开口袋里攥得发紧的手指。

      哪里是什么和朋友有约才拒绝梅雨遥的好意?不过是因为她租住的老小区远在城市另一端,光是往返车程就要折腾小两个小时。

      她不想欠梅雨遥人情。

      在那栋爬满青苔的旧楼里,她的出租屋窄小又逼仄,房东留下的几件破旧的家具歪歪扭扭摆放着,勉强拼凑出一个将就能栖身的地方,除此以外,连一处像样的待客之地都寻不出来。她甚至不敢深想,倘若梅雨遥执意要送自己回家,等车停到楼下后,自己到底该不该开口,邀请这位满身光尘的大设计师,踏进自己所居住的这片潦草又窘迫的一方陋室。

      少女的自尊心像一层薄脆的糖纸,包裹着她不愿示人的窘迫,也隐藏着她在北京这座流光溢彩的大都市里迷茫又摇摇欲坠的梦。她宁愿编造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独自行走在深秋的晚风里,也不愿让梅雨遥看见自己光鲜外表下的狼狈。沉甸甸的自卑感在心头闷闷地压着,她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微微发热的耳垂,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加快步伐往地铁站跑去。

      ……

      地铁摇摇晃晃抵达目的地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路过楼下小超市时,康羡阳顺手买了把菠菜、称了斤面条,准备简单凑合一顿晚饭。两小只塑料袋明明只是轻飘飘的分量,此刻拎在手里竟也像铁块般沉重,勒得康羡阳指腹生疼。

      眼前的老式公寓犹如一座被腌臜填满的蜂巢,狭长幽暗的廊道里,昏黄的灯光在即将剥落的墙皮上摇晃,两侧陈旧的房门近距离对峙着,试图掩盖背后那些破碎不堪的生活。压抑感扑面而来,每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后都塞着一个破碎的家庭,那些本来该隐匿在自家墙里的锅碗瓢盆声、呛人的油烟味,全都顺着门缝源源不断的溢进了走廊,这让本就狭隘逼仄的长廊变得更加的窒息,也将所有本该藏起来的各家各户的隐私搅混在了一起。

      康羡阳缓步走在走廊里,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扩音桶,所有的声音都成倍的放大——501的夫妻又吵架了,摔打物品的闷响夹杂着孩子细弱而绝望的哭声从门缝稀稀落落泄了出来;502清脆的麻将碰撞声哗啦啦一声盖过一声,混着男人女人亢奋的笑骂;503劣质木板床吱吱呀呀地晃,男人粗重的喘息掺着女人痛苦的轻吟;更远一点的地方,正回荡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呵斥和幼童恐惧的哀嚎……由于走廊太窄,这些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重叠,最终拧成了一股浑浊的噪音,不由分说地往人耳朵里钻。

      对康羡阳来说,这些被迫入耳的邻里隐私,就像是一堆不知放了多久的陈年恶臭垃圾,强行地被塞进了她的大脑里,让她生理性地感到反胃,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康羡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着头在狭窄的走廊里快步穿行。直到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门,忍着头疼一把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声音时,才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舒出口气。

      随着康羡阳锁门的动作,一场对感官的凌迟终于被生生切断了。等到情绪平稳,她缓缓睁开了眼,室内死一般的寂静顺着浓稠的黑暗沉沉压了过来,与外面喧嚣嘈杂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一刻,满心的茫然与疲惫终于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将她彻底淹没。

      好累……

      累到连喘口气都觉得心口发胀,扯得她五脏六腑都车裂般的痛。

      就在这时,梅雨遥那张柔和而清隽的面容毫无征兆地涌入了康羡阳的脑海,如一阵温暖春风般,轻轻抚平了她那颗皱皱巴巴的心脏。

      康羡阳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循着墙沿,摸黑找到了那枚嵌在墙面的开关。指尖按下的刹那,暖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满室黑暗,连带着空气中浮沉的尘埃都无所遁形。

      她默不作声地踱步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这才缓缓把手伸进了大衣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硬挺的卡纸时,她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动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名片取出来,指尖轻轻捻着卡纸边缘细细端详。

      名片是由浅灰色的哑光卡纸制成,手指抚过时,能触到一层细腻的磨砂质感。名片左上方边角处烫印的意众设计集团Logo泛着低调的鎏金光泽,在灯光下铺开一圈极淡的光晕,精致得近乎矜贵。纸面正中间印着梅雨遥的名字和商务联系方式,而在下方空白处,则是梅雨遥用钢笔签下的私人电话。钢笔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行云流水的洒脱,一笔一画,都和她本人那般,融着温润清冽的气韵。

      康羡阳伸出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数字,仿佛指腹的温度能透过这张精致的卡片,悄然传到写下这串数字的人身上。

      她将名片翻来覆去地看,明明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却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心口微微发烫。门外的喧嚣还在继续,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张名片,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梅雨遥的笑眼。

      片刻后,康羡阳轻轻将那张精致的名片搁在桌面,而后手肘撑着桌沿,手掌托着下巴发起了呆。她目光放空了半晌,才缓缓抬眼,未曾想竟瞥见了那本先前被自己随手撂在桌沿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微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将书捞到了面前。

      书册崭新得像是像是刚刚拆封,纸页间漫着清冽的书卷香气。康羡阳凝眸盯着封面,眉心不自觉地蹙起,然后带着几分犹疑掀开了扉页。

      书册内里纸页十分干净,像是从买回来开始就没有人翻阅过似的。可康羡阳刚随手掠过几页,就触到一处微微翘起的折角。她循着那道折痕翻开,只见一行文字被黑色碳素笔细细划了线——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完全属于过她,她同他秘密相爱,他们不止一次体验到了刹那间爆炸性的幸福,在她看来,这无可非议,相反,生活已向他们表明,也许这是最值得赞许的方式。”[3]

      而在那页的空白处,落着几行碳素笔写下的文字。那笔锋走势分明是她自己的,却比现下自己的笔迹更显沉敛成熟,笔触沉劲得近乎执拗,落在纸上的墨色仿佛透着几分要将纸页穿透的力道:“你从未属于过我,可我却在心底,把自己交给你无数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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