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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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本已早该进入秋高气爽凉风习习的时节，可是北京的暑气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闷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烈日当空，柏油路被烤得油光锃亮，脚踩上去，滚烫的热气透过胶鞋底直往脚面钻，那股灼烫的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鞋底烫化在路面上。扑面而来的热浪裹着黏腻的潮气直往人骨缝里钻，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晒蔫儿了的花草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是今天气温实在不宜出门的缘故，往日里座无虚席的Tonima’s Coffee今天竟是难得的清净，一整天下来，只光顾了寥寥几个顾客。
店里没什么生意，康羡阳正好落得清闲。她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吧台边，指尖捏着支炭笔，在摊开的速写本上随意涂画。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轻响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纸上草草勾勒出一个静坐桌前的女人侧影，线条虽简，却格外引人注目。女人乌发如瀑垂落肩头，发梢轻垂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柔；她的下颌线清晰得像被精心裁剪过，挺直的鼻梁透着清冽的疏离感；就连微抿的唇角，都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似含着未说尽的心事。纵然目前纸上还只是几笔淡墨勾勒的雏形，却已然能从那利落的线条里，窥见她眉眼间藏不住的清隽风骨。
康羡阳从小就热衷于绘画。读书时，她在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前提下，接连得过好几次校园画展的奖项。高二那年，美术老师认可她的能力和天赋，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她的一幅画投稿到了当年的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老师顺手的一次托举，康羡阳竟凭借那幅名为《殊途》的画，一举斩获了比赛银奖，还得了100元的励志奖励金。要知道，在1999年，100元现金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的钱。
消息传回来时，几乎轰动了整个学校。而当时那位惜才的美术老师更是三番五次拉着康羡阳谈心，苦口婆心地劝告她不要荒废绘画这一天赋，还特意帮她打听了好多家专业画室，推荐她去报班精进学习。
奈何天不遂人意，骨感的现实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康羡阳对美术满腔的热爱，她心知肚明自己家庭的经济条件多么捉襟见肘，眼下连自己上学的学费都是父母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又怎能负担得起美术培训那额外的昂贵学费呢？康羡阳攥着老师塞给自己的那一叠画室宣传单，指尖把纸边都揉得起了皱，最后也只能红着眼，将那薄薄的几张纸，悄悄压进了书桌最底层。
当年高考填志愿，康羡阳几乎是咬着牙，放弃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在志愿表上郑重填下了就业率高的计算机专业。她满心以为，通过高考这条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路，一定能让她改写命运，从此以后她能为这个如履薄冰的家撑起一片小小的天，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可命运偏偏跟康羡阳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等到她一路埋头苦读终于熬到大学毕业时，竟成了茫茫求职大军里一个手足无措的失业者，如今只能选择暂时在一个咖啡厅打零工，勉强靠着这份工作赚一些糊口的生活费。
......
“叮铃——”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风铃声忽的响起，清脆响声瞬间划破了满室宁静。
“欢迎光临——”听到门口的动静，康羡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起画本，将它飞快地扔进了吧台内侧抽屉里，然后微微欠身鞠躬，嘴角立马挂上了职业的礼貌笑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迟疑。
直到她抬眼看清来人时，嘴角的弧度倏地一顿，随即眼底闪过一瞬惊喜——来者是将近半个月未曾出现过的梅雨遥。她看起来比先前清瘦了些，白皙的锁骨在丝质衬衫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眼下是淡淡的乌青，藏不住的疲态从她低垂的眼角眉梢漫出来，连挺直的脊背都似透着几分倦意。
“一杯……”梅雨遥没有注意到康羡阳转瞬即逝的微妙反应，自顾自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相应金额的纸币搁在吧台上，正要开始点单，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康羡阳急促地打断了。
“冰美式和蛋黄酥，对吧？”康羡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像是在抢答什么十拿九稳的有奖竞猜。她的目光先落在梅雨遥搁在吧台上的纸币上，随即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脸上那抹职业化的标准假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陷下去，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泛了点甜。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梅雨遥挑了挑眉，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指尖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敲，带有探究意味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聚焦在了康羡阳那张明媚的笑脸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康羡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她慌忙低头移开视线，却依然能感觉到梅雨遥停留在自己头顶的那束炙热的目光。
梅雨遥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哦，眼前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先前那个一整个下午都在帮自己续上免费温水的服务生。
原来如此。
梅雨遥心底产生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唇角的弧度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她轻轻颔首，声音温软：“麻烦了。”
康羡阳目送着梅雨遥转身走向就餐区的纤瘦背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沁出冷汗的手掌在吧台内壁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好险。
康羡阳在心里暗自咋舌，忍不住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一时冲动抢了梅雨遥的话头。万幸的是，自己刚才没过大脑的举动没有引起梅雨遥的反感和怀疑，不然自己简直是得不偿失。
暗恋对象眼下甚至都还不认识自己，如果因为自己今天这样冒失的行为让人家在心底给自己打了负分，以后想要靠近梅雨遥，怕是要难如登天了。
第一印象很重要。
想来应该是太久没见梅雨遥，今天梅雨遥一出现，自己心底那点按捺不住的雀跃，让她失了分寸。
康羡阳，稳住。
不疾不徐，不矜不盈，行稳致远。
康羡阳转身走进操作间后，深深呼出口气，暗暗握拳，手臂轻轻上下甩动了几下，无声的给自己做了个打气的动作。等到心跳渐渐平复，她才定了定神，开始认真为梅雨遥准备餐品。
......
“梅......”
康羡阳笑意盈盈端着餐盘来到梅雨遥身边，结果刚吐出第一个字，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慌忙收住话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语气却瞬间切换回标准的服务腔：“小姐，您的冰美式和蛋黄酥，请慢用。”
可那声没头没尾的 “梅”，还是清晰地落进了梅雨遥的耳朵里。
梅雨遥正垂着头逐页检查着自己刚刚打印成册的设计稿，冷不丁听见康羡阳喊出了自己的姓氏，动作倏地一顿，抬眼斜睨一眼康羡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眸底又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连声音都冷了几分，疑惑道：“你认识我？”
康羡阳的心猛地一沉，暗叫不好，端着餐盘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骨节都泛了点白。
绝不能告诉梅雨遥自己知道她名字的真实原因。那是独属于她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一旦说破，以后恐怕可能连远远观望梅雨遥的资格都要失去了。
她强装镇定地弯了弯唇角，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采访，您的设计方案很优秀，我......我很崇拜您。” 她的语速比过去快了几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再加上您经常来我们店里，每次点的都是冰美式和蛋黄酥，时间久了，我们店员都会对熟客的喜好格外留意些……”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康羡阳手心直冒冷汗。不过，真亦假时假亦真，谎言的最高境界，不就是将零碎的真相拼接成一场天衣无缝的蒙太奇幻象么？
她垂着眸，嘴角依然噙着礼貌笑容，但是却全然不敢去看梅雨遥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无措被对方捕捉到。
闻言，梅雨遥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康羡阳一眼，目光在她垂落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原来如此，谢谢你的支持。”
康羡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颈的薄汗早已悄悄濡湿了衣领。她连忙微微欠身向梅雨遥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尾音带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意：“您慢用。”
话音刚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折回吧台。她后背抵在冰凉的木质台面上，掌心的汗意还未散去，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砰砰直跳，连带着呼吸频率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呼......
差点露馅。
康羡阳，你今天怎么回事？
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康羡阳转身闪进操作间，大口大口深呼吸几次，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尽快平复下来。等到气息渐稳、脸上的热意褪去几分后，她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吧台。
今天的咖啡厅远不似往日那般人声鼎沸，店内除却梅雨遥以外，再无其他客人。音响里正在播放的爵士乐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却总被梅雨遥翻动设计稿时发出的沙沙声轻轻划出一道裂缝。纸张翻页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落进康羡阳耳中，竟不知不觉地与她胸腔里怦动的心跳合了拍，在这静谧的环境里，二者轻轻共振起来。
康羡阳手肘支在吧台上，一手轻轻撑着下巴，另一手则是握着铅笔在重新摊开的速写本上勾勾画画。她偶尔抬头，目光却总像不受控制似的，似有似无地往梅雨遥落座的那个角落飘。
这样也好。
康羡阳在心底悄悄叹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最起码，经过刚刚那个小插曲，梅雨遥总该对自己多上那么一丝印象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康羡阳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了速写本——临窗而坐的梅雨遥已经跃然纸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