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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   血腥味在鼻腔萦绕不散,怀里的人早已冰冷僵硬。

      殷晴却始终没有松手,他的生命和记忆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瓦解崩析。鬼使神差地,他用唇碰了碰怀中人冰凉的额头。

      很冷……

      和他人一样………

      往事如手中流沙在脑内流过,情绪却如脱胶的纸片同记忆分离。

      眼皮愈加沉重,挣扎着并拢贴合,殷晴的意识如掷入海中的石块一点点下沉。

      就这样吧…………

      疼痛和情感都渐渐离他远去,身体轻盈得就要浮上海面,最终飘然而上变成居无定所的流云。

      那一瞬间,他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

      如若过奈何桥转世投胎,他和那人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如果孟婆的汤味道不合那人心意,当场拉下脸来不喝也是有可能的,那也许两人还有时间再聊上几句…………

      然而他的灵魂还未来得及呼喊迎接新生,眼睛就被一道白光“唰”地刺中,他登时惊得睁眼,视野却被黑暗填满,耳边是尖锐的鸣叫,身体软绵麻木,提不起半分力气,胸腔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抨击跳动,格外明显。

      就这样呆滞地瞪了一会,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映入眼帘的是上方没有任何雕饰的房梁,他眨眨干涩的双眼,有些疑惑,身体虽有些僵硬,但没有任何疼痛感,

      难道自己被人救了?

      不,不可能,那样高的悬崖,他早该死透了,但是那人被自己抱着……也许…也许还活着。

      他连忙抬头,可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穿的那套粗布衣裳,他下意识地抓住衣料,的确不是他穿的那身衣服。

      忽而他愣住了,那双揪着衣服的手,他很肯定是自己的手,却没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茧,是相较于自己更小更瘦的手。还有这身衣裳,自他离开云天门,便再没穿过这样破的衣裳…………

      屋内装饰简单,环境不算粗陋,但每一处都散发着熟悉感,室内烛火微弱,空气略潮,他身上盖着一件麻布,上面有些许补丁,床头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还绣着他的名字。

      他呆呆地看着那拙劣的针线脚,一时脑袋如浆糊般胶着。

      待他反应过来,一名少年轻步推开木门走进屋内,见到床上愣坐的殷睛,主动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好………我叫范风,也是参加入门赛的弟子……”

      他腼腆地指指殷睛身旁的床位,

      “那个…我今晚也住这屋………”

      殷晴没有应话,仍沉浸在思绪中。

      范风见状,识趣地不再多言,提着包袱去到自己的床位。

      他虽低头收拾床铺,却也时不时抬头偷瞄一旁的殷晴。

      那人沉默地静坐,面容俊俏,虽有些稚嫩,但气质出人,尤其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风采。

      这就是…入门赛前三轮的榜首?

      范风既激动又紧张,他亲眼目睹少年在比赛中的精彩表现,没想到这回竟然分到了同一个屋里,在前几轮比赛,他虽然只同少年交谈过几句,但少年态度谦逊温和,应当是个好相处的。

      明早便是最后的入围赛,范风有意同殷晴攀扯几分关系,希望明日比赛得他几分照顾。

      “那个……”

      范风些许犹豫,抓耳挠腮,却不知该从何提起话头。

      “咳………我看过你前场比赛,你真厉害!”

      但面前的少年全然不动,范风有些许沮丧。正当他打算就此止住话头,老实休息时,殷晴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上下打量着范风,道:

      “现下,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眼神沉得像黑潭中的水,刚从阴曹地府爬上来似的,叫人不明觉厉。

      范风吓了一跳,却又琢磨不透这人在问什么,是在问比赛进行到什么时候了吗?

      “呃……呃………现在是……云天门入门赛第三轮刚结束…”

      范风试探性地回答,

      “明天………就是入围赛了………”

      话毕,殷晴一言不发地直直盯着那人,久到让范风有些不自在,坐立难安。

      良久,殷晴终于移开视线,若有所思。

      范风不由得呼出一口气,只觉手心紧张得有汗泌出,他暗暗放弃拉殷晴入盟的想法,两个人的气场实在相差太大,他实在把持不住!!

      没等范风再说什么,殷晴忽然起身迅速跑出门外,范风大吃一惊,连忙拉住那人。

      殷晴速度快得他差点抓不住。

      “喂喂喂喂!你去哪?!云天门还有半个时辰就封场了,任何人都不能走出屋内,否则有私通考官的嫌疑啊!”

      殷晴正欲挣脱范风的手,范风连忙又补充道:

      “云天门的师尊们也会巡场的!你出去肯定会被抓住的!”

      范风又惊又怕,殷晴的力气大得难以想象,他差点以为会被殷晴掀倒在地,谁知殷晴听了这话,竟停下动作。

      “江逾白也在?”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范风一时怔愣在原地,下意识松开手,呆呆点头,也没注意到殷晴直呼姓名有什么不合适,显然吓得不轻。

      “啧。”

      殷晴有些懊恼,自顾自地躺回床上枕着手,闭目养神。

      一通操作下来,范风这下更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人行事莫名其妙,有自己的章法,又天赋不凡,岂会同自己结盟。范风决定早点洗漱准备睡觉,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躺在床上的殷晴看似自在,但内心早掀起狂风巨浪,过去的记忆有如走马灯纷纷映现在脑海,温暖的、不堪的、痛苦的……还有眷恋的……

      呵,想到此处,殷晴抿紧唇,现在这番情象,难道他回到了过去?他意识比以往都要清醒,没有睡着时梦中那样模糊不定的感觉,比现实还要现实,除了刚刚醒来时身体异常沉重发软,仿佛那段繁重的记忆只是镜花水月,如今才回到现实。

      现在……自己又该怎么做…?

      殷晴刚醒来时,周边的一切都让他难以置信,他第一反应是去找江逾白。

      但范风…这个人的出现将重生的事实一锤敲定。

      过去那么多年,他几乎要记不清这个人,上一世在入围赛时,他答应范风的结盟请求。

      彼时的他天真懵懂,参加入门赛的对手众多,其中拔尖者多同云天门内上位者关系匪浅,却被不知从哪冒出的殷晴比下去,殊不知除了这些人,前三轮他的出彩已引来巴结者的嫉妒不满,入围赛是封闭环境,不似前三轮在擂台公开竞争,做些手脚也更方便。

      入围赛一开场,他同范风便被围攻,他的实力确实出众,依旧拔得头筹,但却没有多余的能力保住范风,范风理所当然地被淘汰,他也为此懊悔过,从此以后不论在云天门,抑或是他回到魔界,都没再见过这人。

      现在出现的范风,那尚带稚涩的脸,同记忆里的范风渐渐重合,他是真的回到云天门了!

      而明早便是云天门入围赛,后面发生什么他几乎都能猜到。

      他是贫苦农女抱养大的,生父母不详,农女死后他便自寻去处。

      正逢云天门选拔弟子,他满怀期待参加入门赛,前三轮他初现锋芒,成绩不凡,入围赛他会排除万难惊艳众人,夺得头筹。

      拜入江逾白门下却又被江逾白所厌弃,终日受门中弟子排挤,跑腿打杂是常态。

      在十年一次的比武会上被人暗算觉醒血脉艰难取胜,他却为此忐忑不安,原来他是魔和人的结合产物,为正道所不容,当晚江逾白便亲自清理门户,先是废他经脉,再扔入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千毒谷,那里时常有毒虫蛇蚁出没,普通人进去不消几天便尸骨无存。

      可殷晴活下来了,老天是如此眷顾他,千毒谷里毒虫千万,是炼蛊的极佳选择,他为谷中隐居避世的南疆族人所救,养伤时不仅习得蛊术,更俘获养蛊女芳心,助他离谷逃往魔界。

      之后他又得贵人相助,征服各方势力,重整魔界,钱、权和女人,都一并随着势力扩大流向他。后来又同人界正道门派合作,势力一点点渗透到各方,最后成为人魔两界的霸主,这中间虽然经历种种劫难,但他都能逢凶化吉。

      理所当然地,他亲自回到云天门,在众人震惊、仰慕,抑或是恐惧的目光中,劫走江逾白,云天门虽势大根深,但杀一个江逾白,于当时的殷晴而言,不算难事。

      江逾白曾给予他的,他都百倍奉还。

      殷晴甚至乐于将折磨他作为爱好一件,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后便请人来治,治好便继续折磨。

      可后来江逾白对此不再有反应时,殷晴便很快失了乐趣。在这样的无趣中,殷晴无论如何都意料不到后来的发展。

      江逾白竟然主动勾引他!

      殷晴的心情可想而知,讽刺、不屑、嘲笑,他将这些态度都一一表现给江逾白。

      但恨意转化的恶意在无趣里渐渐发酵,他接受了这样的发展,床第间的折辱不同于刑罚,那才是真正将人的尊严狠狠摔在泥里狠狠践踏,他再无可能回到云天门,以及那个令他自傲的身份。

      就这样纠缠了几年,云天门也终究如殷晴所料,屈服于他。

      殷晴这才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气,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不肯降服屡次冒犯他的云天门门主涂温明。

      但令殷晴意外的是,江逾白和涂温明看似关系平平,但涂温明的死讯却给江逾白一记重击,屡次报复杀殷晴不成便设法逃了,殷晴追击,人没抓回,最后在千毒谷没打上几回合,两人便双双跌落千尺断崖,同归于尽。

      殷晴揉揉太阳穴,往事蕴含的巨大信息让他难以一一消化,突如其来的新生又横插一脚,搅乱他的思绪。他已经窥见他的未来之一,可是……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像是不精画艺的孩子突然拿到画布画笔,却难以展开创作。

      殷晴有些茫然,入围赛即将开始,作为前三轮的佼佼者,势必会引来许多考官的注意,无理由中途逃赛或弃赛都是违规的,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试场外围的考官,若是参加,以江逾白的性格,殷晴前几轮的实力已经摆在面前,优秀的弟子有如修饰门面的工具,大概率要再同江逾白纠缠在一块。

      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他都在无意义的假设,假设他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假设他没有遇到的不是江逾白那样善妒恶毒的师尊,假设江逾白对他再好一点………

      然而假设都未能实现,他只能暗暗气恼:他的人生都是江逾白毁掉的,若再来一次,绝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然而重获新生,他有了再一次假设的可能,可无论如何选择,他似乎又要再走上和过去同样的道路。

      繁乱思绪无从理起,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却发现手腕空空,他连忙翻开包袱翻找,找到那条串着黑珠的红色手链。

      自他有记忆起,那条手链便已系在他手上,随着年龄增大,娘还会换条更长的红绳,那颗黑珠同河边的石头分辨不出区别,但娘总是同他强调,她捡到殷晴时那珠子便已经在他手上,是轻易不能丢弃的。

      她大字不识一个,轻易便相信神鬼之说,取名时费了许多力,因县里最大户的富人家姓殷,她希望能从富人家讨几分福气,便也让他姓殷。

      她是替人种地的,虽是女子但力气不逊于其他男人,庄稼最看老天爷脸色,她也只会“风”“雨”“日”等字,直到她遇到路过的书生,向他讨教,便觉“晴”字实在动听,便纳来作名。

      可两字组合却不讨人喜欢,殷晴识的字多了,才发现这事,但他从来没想过改名,听娘提起为他取名的种种用心良苦,他反而开心极了。

      连包袱上绣的名字,都是他娘特地向村里绣娘和书生讨教,精心绣上去的。那是殷晴第一次嫌弃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多,叫他娘费了这般多力气。

      殷晴将手链细心戴上,许是担心之前的比试伤到手链,才没戴着。黑色的珠子在光映衬下,显露出他的脸来。那是一张尚有稚气的脸,却好看得很,不算女气,但也不会太过刚硬,笑时亲切温和,严肃时又别有威严。以前那些仰慕他的女孩,多半也有这张脸的功劳在。

      可现在这张脸,却叫他想起过去他那天真质朴的想法来:拜个好师父,习得武功,也许会遇到合适的心上人,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

      而时过境迁,他再难寻回初心,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甚清楚。于是他努力了一番,才将自己伪装成当初那副模样。

      既然如此,不如试试从前他想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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