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下的那一位》洌雪

4、SimuLearn

　　一个偌大的工厂内，好几十位身穿蓝色工装的技师正繁忙的工作着，各种高科技的仪器不停歇的运作，传送带上躺着一个又一个的机器人。

　　“这个不要了吧！多少年前的型号了，现在都不知道改良到第几代去了。”一位技师皱着眉盯着屏幕上测试的各项数据，手中拿着看起来有些旧但却没什么刮痕和脏污的白色机器人。
　　“呦，这可真复古，当初买的人肯定付了不少违约金。”另位戴着眼镜的技师坐着电脑椅滑了过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翘起眉，语气略带着嘲笑和一丝羡慕。
　　“嗯，把CogniMind取出就可以丢到回收场了。”一位较资深的技师瞟了一眼后发了话，并没有停下手边工作。
　　“蛤这么麻烦，这只CogniMind肯定也很老旧了，测试过了学习效率极低，没什么回收效益，直接进废弃厂压碎得了。”
　　“行吧行吧，快点还有很多要处理的。”
　　“嘿！你过来，把这个拿到废弃处理厂。”那位技师抬起手招呼一位在角落身穿橘色保洁衣的中年男子，来者赶忙放下手中的扫具，拖着右腿一拐一拐地接过那个白色机器人。
　　“这边也顺便扫扫，还有厕所记得马桶要刷耶！”
　　男子连忙点头哈腰，戴着白色口罩的脸庞让人看不清表情。

　　夜幕如约而至，那位中年男子拖着一大袋黑色塑料袋缓缓步入一个狭窄的巷弄，接着来到一扇破败老旧的门前，掏出钥匙有些吃力的打开大门走进。塑料袋刮在柏油路上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显得格外刺耳。
　　“我回来啦，大家今天有没有乖呀。”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月光照不进这个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
　　男子边走边取下写着SimuLearn的工作证，接着从黑色塑料袋中取出一个白色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
　　仔细一看房内还有许多这样的机器人，但每个都缺胳膊少腿的，它们像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几乎要堆满了本就不大的空间。
　　“今天捡到宝啦，虽然你有点旧，但至少很完整，以后就由你来陪我啦！”
　　那白色机器人倒在沙发的扶手上，歪着的头好像在表达她的不理解。
　　“我们都是被爸妈抛弃的小孩，好险我把你们偷偷捡回来了。待在一起就不孤单了，再也不孤单了…”男子若有所思地微笑着，随后打开电视机，拿起毯子便睡下了，他总是需要一点人声和杂音才能入眠。
　　而电视机的微光映照在一旁白色机器人的脸上，里面正播放着晚间新闻，是这么说的。

　　政府与虚境教育SimuLearn合作实行“互动教育模拟计划”已多年，透过模拟孩子成长可能出现的问题，让父母提前练习应对各种情况，有效提升家庭教育品质。
　　“我们相信，犯罪的根源来自家庭教育，透过把控家庭教育品质，可以有效降低犯罪率。培养高品质菁英，促进社会共同进步。”
　　“可以说明一下关于SimuBot具体如何操作吗？”
　　“没问题。使用者购买SimuBot后完成一系列偏好设定后开机，接着只要戴上与其型号对应的AVR隐形眼镜，就能进入到SimuBot的世界里，透过半现实半虚拟的环境互动。AVR隐眼轻薄无感且对人体无害，就算戴着一整天也不会有任何不适感。且每天穿戴达八小时——也就是SimuBot一天最长的使用时间，会提醒使用者取出，直至十二小时会每隔三分钟跳出通知，避免过度使用。而若无相对应的SimuBot型号，AVR隐眼其实就与一般隐眼无异。SimuBot的使用时间官方限制为一年，模拟年龄设置从出生至18岁。使用者可以自行调整SimuBot成长速度，三个月后会开始第一次周期性对家长的测评和调整，只要在这一年内通过测试，即可获得生育资格，而如若未通过测试就先怀孕，则须缴回SimuBot、育儿补助也一并取消。”
　　“请问关于用来模拟的机械弃置问题，贵公司怎么处理呢？”
　　“我们会做好最佳的品质把控，从家长手中送回原厂经过严格的层层测试后，重置记忆，再次交给下对家长进行回收利用。”
　　“那如果不合格的产品呢？”
　　“若是不合格，会拆开取出仍可运用的零件，剩下的集中在敝司专属废弃物厂统一进行处理。我们的各项指标皆已通过环评，确保不会对环境造成危害。请各位不用担心垃圾弃置问题，敝司会将资源进行最大的利用。”
　　“日前民间团体Anti-AVREd抗议那些未以SimuBot训练的父母遭到社会上的歧视，呼吁政府重视此问题，请问贵公司对此的看法是？”
　　“我再次重申，政府并没有强制每个家庭在生孩子前都要以SimuBot进行训练，只是提供一个无负担的选择，政府也对有参与计划的家长进行育儿资金补助，而种种数据显示在没有参与计划家庭成长的小孩发展普遍较差和犯罪率较高，所以抛开公司立场，我个人看不到不参加此计划的理由，毕竟现下仍是一个资本主义的社会嘛。”
　　此言论一出，记者们议论纷纷，而台上SimuLearn的CEO仍旧保持一贯从容自信的笑容。
　　“请各位安静，我们进行下个问题。”
　　“Anti-AVREd也对SimuBot的人权侵害问题进行抗议，还有关于部分家长不愿割舍对SimuBot的感情而拒绝在孩子出生后将其缴回，请问贵公司如何应对？”
　　“首先，大家可以看到SimuBot的外型是以电影Wall-E中Eve为原型制作，尽可能避免和人类外表有过多的相似。只要不配戴AVR隐眼，SimuBot便只是一般的机器人。而此项技术的核心，CogniMind，作为SimuBot的大脑，在回收后皆会进行取出。虽然CogniMind被舆论误会担心会产生“自我意识”，但要知道SimuBot上学的这项过程只是对于众多数据进行深度和机器学习，以产生可供来训练的各项情况，并非民众所认知的产生自我意识，没有自我意识也就自然没有人权一说。再者，除了限制和SimuBot相处的时间，以避免产生过多的感情外，使用者们通过测试后必须强制缴回SimuBot，他们在参与计划前皆已签下合约，若未达成要支付一般人难以负担的高额违约金。
　　“好的，还有人有问题吗？”
　　“那没有的话今天记者会先告一段落，来，我们有请虚境教育的执行长和教育部部长移步至讲台中央合个影…”

　　那个白色机器人仍旧静静躺在沙发上，未被拆除CogniMind的她撇着头望着电视，黑色镜头的双眼看上去透露着无助与不解。她的世界好像硬生生被分成了两块。一边是这个残破黑暗的小屋，一边是那个再熟悉不过、被温暖灯光笼罩的家。可这个家却空荡荡的，她小时候画的全家福仍静静躺在桌上，像是什么都没变，也像是什么都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人，也并不理解没有和其相对应的AVR隐眼，再也没有人能进入她脑中构建的那个世界。

　　她缓缓地在餐桌前坐下来，凝视着那本应斑驳却像是刚画上去的全家福。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日出日落反覆的到来，而她依旧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坚信很快就能再见到最想见的人、吃到最想吃的食物、感受到最温暖的怀抱。

　　然后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好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她慢慢开始相信，也许吧，也许那个男人说对了，她被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了。

　　而原来呀，原来大人也是会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