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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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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您好歹也吃些饭食,这一去正屋不知要多久呢。”娟秀的婢女成玉担忧的看着正在绣花的小娘子。
那女子不抬头,只见得一双手——若是忽视那拿针处的茧子,倒也称得上是“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
“成玉,且撤下吧。现今我是没有胃口的。”温和的声音让人放松,却也带着似有似无的愁意。
“娘子。”成玉皱眉,迟疑着开口。“近些日子也没有多用银钱的地方,您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女子的动作顿了一顿,这才抬起头来。打眼一瞧,就被那白皙细腻的肤色迷了眼。再细看五官,一对浅浅弯月眉,尽显温柔本色。桃花眼本是勾人的眼型,但生在这女子脸上,却是柔和之相。
小巧的鼻子,纤长的身姿,无疑,这是一个貌美的女子,一个吸引他人目光的女子。就更遑论她出挑的气质。
林华若神色温和,微笑着缓缓开口“成玉,现今我已及笄了。我一介孤女,还不知嫁给何等郎君。若是身上再不多些银钱,往后该如何过活?”
成玉听此,鼻头一酸,却不想让娘子瞧出来,忙低下头去,口里只说出安慰的话语,“娘子莫要忧心,夫人断会为娘子选户好人家的。”
林华若轻轻叹气,重又拿起绣绷,“希望如此罢。”
正屋之中,许夫人正与女儿林平婉闲话。
林平婉抱着许夫人的胳膊撒娇,“娘~,女儿就是瞧上了那只金枝步摇~”
许夫人笑的纵容,“你这小娘子,今日看上了金枝步摇,恐怕明日又是个什么翡翠梅花簪子。你这满头珠翠,竟还不够么?”
林平婉自小就得父母兄长疼爱,喜欢的珠宝首饰金银玉器无一不得。头发做起花冠的样式也是为了多缀几样精巧的首饰。
也幸得小娘子容颜艳丽,压得起这满头珠翠,便更显得俏皮活泼起来。
林平婉不依,绕着许夫人撒娇。
许夫人本就疼爱女儿,又见得女儿如此娇态,哪里还有什么不依呢。直道好好好。
母女二人其乐融融,林华若前来请安时就见到这样美好的情景。不由得就想起早已过世的娘亲,心中不免落寞。
许夫人此时眼中只有女儿,哪里注意的到旁人?还是身旁的嬷嬷提醒才急忙唤林华若过来。
她向林平婉的额头一点,“你个顽皮的,再瞧瞧你姊姊,这才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林平婉眼睛向上一翻,并不看向林华若。
林华若笑道:“叔母此话真是折煞华若了。平婉这样的活泼,才真真的叫人艳羡呢。”
林平婉嚷道:“娘,你看她都这样说了。您也多看看女儿的优点才是。”
许夫人宠溺的看向女儿,拢了拢她的鬓发,“你是快要及笄的小娘子了,也该娴雅些,才好为你寻个好人家去做新妇。”
“娘~,这还隔着几月呢。您还是少操些心吧。”林平婉并不接茬。她一努嘴,“还有个得您操心的!”
许夫人于是偏过头,看向一旁安静端坐的林华若。笑道:“华儿,可有什么心仪的郎君?若是有了,只管告诉叔母,叔母也好为你筹谋筹谋。”
林华若心中漠然,面上只作出羞涩的神情,低下头去。“华若但凭叔母做主。”
许夫人微笑颔首,自去一旁与女儿闲话。留得林华若在旁边时不时出言附和。
林华若内心的孤寂感早已麻木。任谁整日处在这样的环境中,都会高兴不起来的吧?
这一幕远远瞧去,那娴静的小娘子穿着件半旧的绿色云纹罗裙,单单在凌云髻上簪了两只素净荷花钗;另一小娘子却截然不同,合欢色的忍冬纹绫裙,那料子可是有名的吴绫,也称的上是有价无市,极其珍贵,再与那一头的珠翠呼应,满身花团锦簇的,华贵万分。
在闲话声中,这一下午的时光就悠悠的离去了。
小苑中,成玉一边服侍林华若洗漱更衣,一边抱怨,“家主也是,隔几日就让娘子与夫人她们作伴。说是作伴,不过是让娘子过去干坐着!倒不如在咱们自己屋中清净。”
“好了好了,成玉。我知晓你心疼我。可叔父不也是怕我一个人闷出病嘛?”林华若含笑温柔的看着成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成玉被这目光看的羞怯,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红着脸继续做事,半响才开口道:“娘子晚膳想必用得少,可还要成玉端些米糕来?”
林华若穿着寝衣,坐在床沿边。摇了摇头,“帮我把灯点好就去歇息吧。”
“是,娘子。”成玉行礼后缓缓退下。
见成玉离开房门,林华若面上温柔尽数散去,徒留疲惫之色。两行清泪流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想到自己日渐增长的年龄,不被上心的婚事,孤身生活的压力与无奈。她低声抽噎着,嘴里反复念叨着“爹爹、娘亲……”。
哭过一番,内心更是悲苦。自父母离世后,自己就被叔父接来家中,一开始自是锦衣玉食,温言相待。可渐渐的,叔父叔母不再过问,府中那些个有眼色的奴婢自然就怠慢了起来。
风言风语也多了不少,起初只是在背后搬弄,到后来哪怕是当面也听到这些尖酸语句。“一个孤女而已,还端什么主家做派。”“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不成,也不瞧瞧自己,怎么比得上我们林娘子分毫”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成玉每次都替她愤愤,想去争辩。可都被林华若一一拦下。她将门一掩,虽在叹气,却依旧温和“成玉,她们说的也都是实话罢了。”说罢,还是低头去做她自己的事情。或绣花,或念书,风轻云淡。
次数一多,旁人见她无甚反应,也就懒怠说了。偶尔有个心善的,赞她一句“涵养好”。要是这样说也便罢了,只一提到到林华若,就有些看不得眼色的说出:这寄养的小娘子都比正经的贤淑了百倍。更有传言说:“谁人不知啊,寄养的那位常受人欺负呢!你说谁欺负的?那还用说!肯定是见不得自己的名声给比了下去呗!”
总之,不论说者是有心还是无意,听者总归是上了心的。当家的夫妇俩都极其疼爱女儿,即使女儿真的做了什么,也只会为女儿找补。于是,隔几日的闲话时光也是为了叫那些令人不悦的话少些。
这也就不怨成玉心怀愤懑。自己家娘子在从前也是金枝玉叶,可到了林府,克扣月例,给他人挡刀等。谁看了心里能舒服呢?
在这环境下长出的林华若,时刻牢记着父母在时教会的那些礼仪规范,生怕叫他人耻笑,叫他人挑出了错误。
府外人是只看得见这小娘子的好名声来,个中心酸却只有成玉能窥得一二。便在心里更心疼了自己娘子几分。
但不论经历怎样,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下去的。就在这一方幽静小苑,养出了个钟灵毓秀的娘子,正得了最好的年华去等待注定的缘分。
像林府的这一方小世界有很多,它们总是平静的,生活在其中的这些小娘子也甚少关心外面的宏博世界。可近期却连“孤陋寡闻”的林华若都隐隐听得,新帝的大选即将到来。
西街口的首饰铺子、成衣铺子早已经不知被多少小娘子逛了一遍又一遍。去找出最华丽的钗环,最柔和的衣料,以此映出自己娇柔的面貌,好让那相工选中,进未央宫中一睹天子颜面。
林华若并不将此放在心上,她只当了个闲话听听。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有时命运是最会戏弄人的。
就在那相工来的前几日,前院的生脸小丫头给林华若送了封信件。小娘子看完后默默不语,在窗前坐着发愣。成玉唤了好些声才勉强得了应。
成玉不知道那信的内容,但自家娘子的些微变化却是看在眼里的。最明显的莫过于娘子把那件只有外出赴宴时才穿的天蓝色织锦裙寻了出来,还在衣袖显眼处绣了朵清雅的茉莉花。
这一举动让成玉心里充满疑惑。娘子这会子寻这衣服做什么。她问娘子,娘子却只低头绣着那朵茉莉花,说,“等等,等等。”
相工来的那日,林华若就穿着这身衣袖处绣着茉莉花的织锦裙。
而平婉娘子一如往常,为了引起注目,将水灵灵的水红色套在身上,再有那些华贵的簪子,活脱脱一个神仙娘子。
这二人是各有各的风情。一个是默默散发幽香的茉莉,一个是大方展示美丽的芍药。
林平婉见林华若不似平常低调,心中不爽。于是全然忘记父母亲的嘱托。肆意开口道:“呦!平时可不见姊姊如此鲜亮啊。”声音轻佻不屑,尽是高傲之意。
林华若不做声,静静立在一旁。
要说起来,林珉与许夫人是舍不得林平婉进宫去受那一遭子罪的,本打算使了些关系免去这一趟相看,可这天真骄矜的小娘子极其向往碧瓦琉璃、珠翠绕身的日子。便闹着父母亲硬是要入宫去,小娘子不懂,可这两位大人是深切的懂得宫中豺狼虎豹之多的。
当今长信殿那位,就是这林珉的庶出二姊。毕竟是一家人,再不联系也是听得风声的。
已经知晓了姊姊的不易,这慈父又怎么会舍得女儿遭罪呢。
一遍遍的为女儿讲出利弊,却是无用!
先头任这林平婉撒娇还是撒泼,二位尽是不理,有如铁石心肠。只是后头任性的女儿闭门绝食,实在是逼急了这对疼爱女儿的父母。也想着哪怕是不亲近,可毕竟是一家人,那二姊也会多关照下自己的女儿。只好提前就给了相工许多银钱,来保证女儿顺利进入复选。
不是未曾考虑林华若才是人家的正经侄女,可长信殿的这位这么多年了也从未关心过林华若。这样一想,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计划是极其严密的,可总是免不了出现些意外。那前来的相工胖墩墩的,脸上的笑意不停,这也就让他本就小的眼睛看着更小了。不知道能否看得清楚。他笑眯眯地绕着圈地打量着这两位娘子,对着她们是不住的赞好。
受用如此赞美,林平婉险些没能维持住做出的娴雅姿态。内心何其得意。
就在众人以为事态已定,林平婉定会进入此次大选时。胖墩墩的相工笑着说道,“林氏娘子林华若,徽音淑美,芳华蓉懿,入复选。”
刹那间,除却林华若,众人心中俱是一沉。二位长辈心中有怒,脸上却还陪着笑,走到一旁与相工说话,“寺人,您莫不是错了意思啊?”
相工依旧笑眯眯的,“林大人,其他小娘子奴婢做得主,可对您家这两位小娘子,奴婢也只有听令的份啊。”
林珉不解,却看那相工向长乐宫方向一指。他惊愕中已然明了,一时间怒意更甚,却仍旧忍耐着,做出恭敬的样子辞别了相工。
看那采选的群人一走,“神仙娘子”就再憋不住内心的火气,用力向身旁的林华若推去,愤怒的喊道,“滚啊,要不是你,今日被选上的就是我!”
成玉连忙上去搀扶林华若。低下去的眼睛里尽是怒意。
林华若心中平静,却是立即低头佯装哭泣。“平婉妹妹,”她哽咽着,“是我,是我对不住你。”
林平婉双手抱于胸前,高傲着昂起头,正眼不瞧林华若。“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的入宫伺候陛下。若我是你,早就……”
“你闭嘴!”光禄丞正好撞见了这一幕。“林平婉!你作为贵女的修养去了哪里!如今这喧闹样也怨不得相工瞧不上你!”
林平婉被说的一愣,她讷讷道,“爹爹。”她的眼眶逐渐红了,目光中也带着不可置信,不相信平时疼爱自己的爹爹竟会大吼自己,还是在林华若这个自己瞧不起的人的面前。沉默了一会,抿着嘴怒瞪了林华若一眼愤然离去。
许夫人见丈夫如此生气,也不敢多言。再看女儿伤心愤怒离去,犹豫一会,爱女的心思占了上风,也自行跟着女儿离开了。
这二位一走,叔侄二人之间的气氛就逐渐尴尬起来。半晌,光禄丞咳了一声,“华若,平婉年纪小,也被你叔母惯坏了。脾气大了些,你也多多担待着。”
林华若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声音依旧带着些颤抖,“叔父言重了。平婉性子活泼真挚,今日想必是冲动了些。”
光禄丞看侄女泪眼迷茫,实在是说不出重话。可心里不免想到,“难不成我这侄女与那位早已通过气不成。”他转而到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再指了一指侧边的圈椅,“华若,先坐。”
林华若作揖,“谢叔父。”
“华若,你也知道先前平婉闹着入宫。我与你叔母无法。只好为她筹谋一番。却不料今天出了岔子。”林珉说着话,眼睛一直看着林华若。
他目光变紧,停顿了一下,“入复选的竟是你。”
林华若一直微垂双目,“此事……华若也不知为何。”
林珉又笑道:“华若到底是比我们平婉有福气,多了个尊贵的太后姑母。”
林华若心中一颤,眼泪直直的流下,抖着声音说道:“叔父误解华若了!”
林珉更加烦躁,干巴巴地说出别哭了一类。接着又说出些“官话”来。“既然已确定了是你入复选,这些日子便好好准备着,总不要丢了林家的脸。”
林华若流着泪说了声:“是。”
叔侄无话,相继离去。
林珉去寻女儿,却在屋外见到了许夫人。
许夫人心中也是有气,“夫君,您说的话太重了些。可是伤透了婉儿!如今,连我都不愿见!”
林珉将夫人拥入怀中,“夫人,那时我也是气极了。”
“我早已为婉儿打点了一切。却是做了无用功。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
许夫人听此,双目垂泪。“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珉叹口气,拿出手帕将许夫人的眼泪擦去,“长乐宫那位吩咐了不少。”
许夫人不由气愤,“她如今是身份尊贵。不顾及母家便罢了!连我们为婉儿筹谋都要阻止,偏瞧中了那个孤女。这让婉儿如何自处啊。”
“谁说不是呢?”林珉忧心道。
夫妇在这儿说体己话。小苑中成玉也在与林华若交心。
“娘子,您是不是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啊?”成玉看向窗边的林华若,说出自己的猜测。
林华若停下手中绣活,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才答道,“是啊,成玉。我早就知道了。”
“娘子……”
“那封信件,是太后送来的。”
成玉吃惊道:“太后娘娘?”
林华若微微一笑,又低头绣花,轻轻说道:“我父亲是个庶出的儿子,上头有个一母同胞的姊姊。”
“我记得幼时与这位姑母还有过联系,不过自我父母亲相继离世后。就再无联系。”
“她在信中说道,直到新帝登基,她才有机会顾着我。她问我,是选择嫁与个平凡郎君过安生日子,还是入宫在阴谋中享荣华富贵。”
林华若声音缓缓地,一直说话也不停下动作,她直直的盯着绣绷。“成玉,我选了第二条路。”
“成玉,我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不愿意一辈子卑躬屈膝,讨好他人。不愿意将我绣的手帕尽数卖出。”林华若站起来,将膝上的绣绷对准外面的天空,去细细看那朵合欢花,“我想要绣一条属于我自己的手帕。”说罢,将手中的绣绷扔在地下。
成玉至此,马上跪下去向林华若磕了个头。“成玉支持娘子!”
“娘子在这林府中,多受怠慢,都是些粗茶淡饭,几件好些的料子还是家主在时留下的。不论酷暑严冬,都要熬着眼睛做出些绣品来贴补生活。成玉自恨不得巧艺,无法为娘子分忧。只求娘子入宫定要带上成玉,成玉自当为娘子不辞辛劳,鞍前马后。”
“况且娘子姿容绝色,温婉贤淑。”成玉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不愁得没有个好出路。”
林华若扶起成玉,言语悲戚。“我只怕连你也觉得不过是一介孤女的痴心妄想罢了。”
“娘子且放宽心,既是太后送与书信来,想必心中也早有思量。”
林华若略一点头,露出美丽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