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寻玉》染徽

5、第 5 章 用膳时

　　用膳时。
　　婉娘是自己用小碗盛了菜，盘腿坐在阎珏旁的地上吃的。赤璃肚子也饿了，用尾巴缠着她的手臂，抬起身子来对着她嘶嘶吐着舌头。
　　但婉娘不为所动，仿佛是压根没看见它一样。
　　阎珏有些看不下去，便喊了一声婉娘的名字，在对方抬头用满眼的疑惑询问他时，阎珏循循善诱道：“你可以给他喂点吃食。”
　　婉娘转头发现那小蛇竟也跟着点了点头，似乎还能从那三角形的头上看出几分严肃。
　　但她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要。”
　　阎珏眉心微蹙：“为何？”
　　“这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分给他？”说着，婉娘还将手中的碗往怀里藏了几分。
　　“你这……”训斥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阎珏不由地想起了之前的对话。
　　那时的他教育婉娘要负起自己的责任，强者应该拯救弱者，可对方却想也没想地就反驳了他的观点。阎珏当时也没过多在意这些，只是因为婉娘的反对而感到心烦，一心想着堵住她的嘴，赶紧结束这个教学过程。可现在一回味，婉娘那时的反应于她自己而言不可谓不反常，这会是什么原因呢？
　　灵光一闪，阎心中一惊——这小石头精难不成是学会了自私？可细想这几日自己也未教导过有关于这方面的事啊。无师自通，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皱着眉，没再多说。反而施法将赤璃拿了过来，放了几块肉在它面前。
　　心大的赤璃完全不知阎珏心中所想，只是如饿死鬼一般地大口吞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席卷入腹，还不忘泪眼汪汪地在心中夸赞他的尊上体贴下属。
　　只是这小石头如今先明白了自私，倒是对阎珏之后的教学带来了不少麻烦。
　　每每当他讲到最核心的牺牲自我成就他人时，都会遭到婉娘的反对，她以为先满足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这个观点阎珏也是颇为赞同，但却与他教导的初衷有悖。因此接连几次被打断后，阎珏也没了耐心，索性直接让婉娘闭嘴听教。但石头的顽固使然，婉娘总是瞪着一双大眼睛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而阎珏也是石头一尊，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冷漠地继续讲着话本，让婉娘记故事写字。
　　婉娘：“你是我遇到过的最不好的朋友。”
　　她十分直白，似乎是在表明石头也是有自己想法的。
　　阎珏头也不抬，直接讽刺出口：“你一块从未出过竹林的石头，哪来的朋友？”
　　婉娘严肃道：“有的，他叫筷郎，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
　　阎珏斜睨婉娘一眼，不说话。但若是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他因讥笑勾起的唇角，此刻正止不住地细微抽搐。
　　婉娘这时又出乎意料地敏感，察觉到对方的讽刺，她把书一扔，指着阎珏骂道：“你不像个朋友，你成天只知叫我去牺牲。”
　　阎珏见她扔了书。心中怒火顿起，讽刺之意不加掩饰：“那那个筷郎现在在哪？一块靠吸收周遭生气而化形的石头精怪也妄谈朋友？幻想罢了。”
　　婉娘瞪大了眼：“你怎么可以说他是假的！”她一把捡起地上的书连带着手中的蛇重重地扔在阎珏身上。
　　“我不理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到山洞深处，蹲在地上生闷气。
　　“可恶！”阎珏咬牙切齿，抬手就要轰了这山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的小蛇，竟“砰”的一声化作了人形，跨坐在他身上……
　　赤璃低头看了眼两人略显尴尬的暧昧姿势，又抬头看了眼阎珏黑沉的脸色，随后一脸正色地认罪：“尊上息怒！”
　　但下一刻，他便被强大的掌力轰到了岩壁上，伴着好几块碎石一同砸落到了地上
　　赤璃艰难地抬起头：“尊上，属下是无辜的啊！”
　　阎珏起身，优雅地掸去了身上并不存在地灰尘，随后迈着尊贵的步子缓步走到赤璃面前，用聛睨一切的神情看着地上狼狈的人，头不曾向下半分：“赤璃，是本尊这几日作为教书先生未开杀戒，让你忘了本尊原来的模样吗？”
　　赤璃的心刚被那一下下向自己迈进的脚步声牵扯地狂跳不止，此刻又因这头上传来的仿若嗜血神明般的冰冷声音而短暂停跳。
　　是的，在他成为阎珏亲信的这些年里，只见到魔尊对敌人下手狠绝的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又在阎珏耐下心性教导婉娘的这几日里，下意识地忽略了魔尊这几日的改变不过是为了魔界未来的妥协。
　　他不该忘记眼前这个人，是魔界至高无上的主人，是一直都可以轻松拿捏他生死的人，更是一个真正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赤璃支撑着自己破损的身体爬起来跪拜：“属下不敢。”
　　“滚。”他那冷漠的主人所下达的命令从他头顶传来，无法使用法力的赤璃便拖着身上的伤尽力朝洞口的方向翻滚着。
　　没滚两下，阎珏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何突然化形？”
　　赤璃赶紧恢复成跪伏的姿势：“刚才属下只觉周围压迫少了不少，便试了一下。”
　　阎珏眉头紧锁，看来这石头是感觉到了愤怒。只是，这进展却是和那个筷郎有关。
　　“罢了。”若这个筷郎可以助婉娘恢复七情六欲，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另一边，婉娘在缓过劲来之后，也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近日来，她好像变了。
　　从前一个人在竹林，平静得就像是不被落叶打扰的池塘。自己呆坐着好几日，除晦明变换，风吹叶落外也感觉不到其他的变化。但这几日有公子相伴，便像是有人投入一颗石子，再加风起，波澜不止。
　　而且现在心中更像是有了一团小火苗，在叫嚣着想要爆锤方才的一切。
　　婉娘揉揉胸口，将火压了下去。趁阎珏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悄悄地爬过去捡书。
　　阎珏见面前的赤璃再一次变作小蛇，便知婉娘又回来了。回头见对方正坐在地上，拿着之前掷出去的小本子一页页地翻找。
　　婉娘：“想砸东西，想杀人，是为怒……”
　　“你在做什么？”阎珏面色不悦。
　　婉娘从地上爬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阎珏面门，严肃道：“我现在发怒了，要砸东西，要杀人。”
　　阎珏一挑眉头：“杀人？”
　　他嗤笑一声：“本尊满足你。”
　　来时，探路的随从就曾报告过这附近不远处有一处土匪窝点。阎珏本不屑这些，但现在他也缺一个发泄的好机会。
　　这样想着，他拎起婉娘的后衣领，提着她飞到了山寨旁的古树上。
　　绿叶繁阴间，隐约可见下方众土匪喝酒吃肉的粗鄙模样。
　　阎珏用眼神示意：杀吧！
　　婉娘疑惑：“杀什么？”
　　阎珏挥开挡在婉娘面前的叶片，她便看到一群人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各种笑骂声音大得能吓走树冠上的小鸟。
　　她望着这些人若有所思，最终下了结论：“他们很开心。”
　　又再看到被捆在一旁，封住嘴，不断哭泣的姑娘们，她又说道：“她们很难过。但为什么她们不与他们一同开心？或者他们为什么不与她们一同难过呢？”
　　阎珏听着这串绕口令，不耐烦地皱眉开口：“不是要杀人吗？还不动手。”
　　婉娘摇头，一脸无辜：“可我不会。”
　　阎珏一听，心说这还不简单。大手一挥，树上几片树叶掉落，在空中化作飞刀，直直插进了下方几个土匪的喉咙！登时鲜血如注，那几人甚至都来不及惨叫，捂着喉咙满眼惊恐地倒在了地上。
　　阎珏面色如常，不理会下方人们炸锅般的混乱：“会了吗？”
　　婉娘认真点头，学他一挥手，周围毫无反应。她只能用手摘下几片叶子，朝土匪的方向用力一丢！叶子飘飘扬扬得落下，无一点反应。
　　阎珏皱眉：“就这？”
　　婉娘见他不悦，一着急，手扶在了树干上。只见方才落下的树叶从地上飞起，接回了原来的枝丫，完好如初。
　　婉娘一脸无措，只得眼巴巴地盯着他。
　　“除了修复，一窍不通。”阎珏摆摆手。
　　罢了，本来也只是需要她的修复能力，在意这些做甚？
　　就在两人不带任何感情地对视时，阎珏身后，一只背部漆黑，又在腹部带着象征危险的红色的毒蛇从树枝上垂下三角形的蛇头，吐着同为黑色的信子，缓缓接近。
　　婉娘一歪头看见了，有些兴奋地将其一把扯下来：“”小蛇，你怎么跟过来了？”
　　小蛇瞬间焉在了她的手里，变成一根毫无生气的麻绳，随后阎珏便收到了赤璃有气无力的传音：“尊上，楚翎说不能打打杀杀，要传授石头仁爱……”
　　阎珏一想也是，暗叹自己方才的确冲动了。这不教会她仁爱，之后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牺牲？这小妖已经学会了自私，若再让她接受这些杀戮之事，计划怕是不好进行了。
　　阎珏便唤她：“婉娘。”
　　婉娘：“嗯？”
　　阎珏：“方才本尊教了你什么？”
　　“对哦。”婉娘一脸恍然大悟，赶紧把小蛇挂在臂弯处，然后掏出本本和笔，边写边说：“杀……人……”
　　“等等！”阎珏赶忙施法打偏她的毛笔。
　　“怎么了？”婉娘仍旧一脸无辜：“刚刚差点忘了，公子说过，每一句话和知识都要记下来，还好公子提醒了我。”
　　阎珏纠正到：“我刚才教你的是仁爱。”
　　婉娘疑惑了：“爱我知道，仁爱是什么？”
　　“仁爱就是，就是……”阎珏低眉组织了半天语言，也憋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他这个恶名远扬的魔尊仁爱是什么，可不就是天大的笑话吗？
　　但话题推到了这，憋不出来也要说啊
　　“仁爱就是……为他人着想。”
　　婉娘：“什么？”
　　就连赤璃都被这句话给惊得抬起了头。
　　啊这……杀人也算仁爱…我的尊上啊，这也太扯了吧？。
　　面对两双震惊的眼睛，阎珏维持着魔尊的处事不惊，面不改色，继续胡扯：“这些便是话本子里的土匪，而我刚才所做，便是话本上的行侠仗义锄奸铲恶。”
　　见婉娘懵懂地点了头，他放心几许，接着说：“对于那些姑娘，本尊杀了绑架她们的恶人，这是对弱者的仁爱；而对于这些土匪，本尊下手狠绝，一击毙命，让他们免于痛苦，这便是对施恶者的仁爱。你可听明白？”
　　婉娘犹豫着，似乎她的石头脑子察觉出了奇怪之处，但还是点头回应。只是拿起笔，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几番斟酌后下了笔。
　　在杀人二字后画了一条横线，解释道：痛快，仁爱。
　　然后看着自己的听课心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阎珏总算将这事给蒙混过关，也深知说多，自然错多不能再在婉娘面前大开杀戒，随口找了几个理由，便准备打道回府。
　　当然，在婉娘面前，他还是说，自己会派手下去解救那几个人质。
　　婉娘在被阎珏提溜起来，即将离开之时，又看了眼那些举着刀枪戒备，随便什么风吹草动都被放大做戏的土匪，心想这便是公子所说的惧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