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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不相识
京都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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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坊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的消金窟。
它面临筠湖,湖水清澈如鉴,烟波袅袅,筠湖彼岸青山如画,延绵不绝。
从南坊最富盛名的筠茶楼窗内向往看,视野辽阔,水光潋滟,青山妩媚。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如此景色,配上玉盘走珠、余音绕梁的琵琶曲,点一盏清茶,实在是风雅之极。
只是这份风雅,与折桑关系并不大。
折桑看着绵绵阴雨,皱眉发愁。
出门时天气晴朗,故而她不没带伞。
看雨势,怕是入夜也不能停了。
只能冒雨回去了,但愿不要着凉生病才好。
“折桑。”
折桑收回迈出去的脚,循声望去,不由微楞。
是一个陌生人,只见他长身玉立,通身贵气,像是历经千锤百炼的璞玉。
一双桃花眼尤其漂亮,让人如沐春风。
折桑竖起了寒毛,她戒备的盯着他。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想作甚?”
他微微一滞,不过瞬间了然。
“我叫顾衡,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他含笑道。
“我不认识你。”折桑冷冷的说。
“嗯。”他轻声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想作甚?”
不怪折桑如此防备,她来筠茶楼的事,除了姨娘旁人一概不知。
若是此事传出去,非但她没有好果子吃,只怕姨娘也要被她连累。
顾衡沉默的望向她,只将手中的雨伞递给她。
“莫要淋雨,仔细染了风寒。本想让你上马车,我送你回去,只怕你更是惶恐。”
阴雨潮湿不休,如玉修长的手握着一把素伞,递到她面前,折桑心里有一丝动摇。
但她还是拒绝,“我不认识你,也不要你的伞。”
见他不回答,她又道,“谢谢你的好意。”
那双桃花眼沉默的看着她,里面承载着折桑看不懂的情愫。
他有些怅然,微微叹一口气。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
“你别害怕,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对你照拂一二。”
他缓缓解释,试图打消她的防备。
“受谁所托?”折桑问。
她与姨娘相依为命,虽苏府百余人,血亲累累,却无人在意她们的生死。
幽幽深院,她们与外界隔绝,并无认识之人,她唯一的朋友也只是筠楼的琵琶娘——折桑也未曾将真实身份告诉她。
谁会想要照拂她一二?
可是顾衡却不回答了,他把伞塞进折桑的手里。
“别淋雨,日后遇到什么难事,你来筠茶楼三楼采桑雅间等我即可。”
未了,他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补充道,“若是急,直接去顾府找我。顾太师是家父。”
他说罢离去,只留折桑拿着伞呆在原地。
顾太师之子怎会认识自己呢?
*
因为有伞,折桑只打湿一些衣角,她从苏府后门溜进去,路过西厢房长廊时,正撞见林婆子匆忙的给采薇和汀兰披上一件薄毯。
采薇和汀兰是苏琼琚的大丫头——折桑嫡姐面前伺候的人。
“两位姑娘赶紧披上吧,老婆子见突然下雨,这心惦记着,好在备下了姜茶,姑娘回房先换身干爽的衣裳,再热乎乎喝上一碗——”林婆子跟在她们身后絮絮关怀道。
“这雨实在下的突然,也是我们疏忽了,好在小姐不曾被淋湿。”采薇感叹道。
“七皇子对小姐也真是情深,自己被淋透了,却仍是没让小姐沾一滴雨,护的好好的......”
折桑低头默默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丝毫没有注意道,只感慨着大小姐与七皇子傅戎是何等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至于与她们擦肩而过的庶小姐,并无人多给一个眼色。
十四岁的折桑早就习以为常了。
*
折桑的姨娘姓柳,并非京都人士。
柳姨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婉约秀气,袅袅婷婷,眉眼低垂,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小心翼翼。
她并非富贵人家的女儿,却也是衣食无忧的,柳姨娘是父母的幺女,故而从小被受宠爱。
这份宠爱将她养的娇俏动人,也养成了她的单纯任性。
她听信了那个借住书生的话,离开了她熟悉的家乡。
从此一路坎坷,被人戏弄作践,几经倒卖,流落在京都最有名的青楼。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也狠狠的算计了苏二爷。
世道残酷,当年几句花言巧语就可以骗走的姑娘,抬头深情款款温柔解意,低头谋算人心步步为营。
她当了苏二爷的外室,又偷偷生下了折桑,在苏老太太为病重的苏老太爷祈福的路上拦了马车。
她抱着未满月的折桑,柔弱可怜,声声凄切,磕头请求宽宥收留。
不知是碍于众人围观,还是年纪大了心头软,老太太将她带回来苏府。
苏府二房多了一个青楼出身的柳姨娘,还有一个庶女。
柳姨娘走赢了这步棋,总算结束了飘零无依的困境。
可是苏府的局面却并没有好太多。
苏二爷一介文臣,最好脸面,再者他与发妻也算是相敬如宾。
他对柳姨娘不过是一时心软,养着消遣罢了,从未想过要迎她入府,公之于众。
苏二爷即便是要纳妾,以他的身家,知县小吏之女也是不够格的,如此卑贱的柳姨娘更是不可能的。
偏偏他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摆了一道,让他成了京都的笑料,颜面扫地。
苏二爷厌恶极了这对母女。
整个苏府,上至贵人主子,下至看门小厮,无不嫌弃。
*
折桑穿过石阶画廊,路过高低错落的阁楼,来到了苏府最破败的西院。
折桑母女被仍在最偏僻的院子里。
皴皮斑驳的院墙,苍老的柳树将枝条垂到了院外,像是翘首倚盼的老者。
折桑小心翼翼的院门,任无法避免的吱吱作响。
“你又去那里了?”
一开门,柳姨娘正坐在檐下守着,手里做着绣活。
折桑知道是瞒她不过,“你的药吃完了,我只赚够药钱就不去了。”
柳姨娘体弱多病,如今身子越发虚落,顿顿药不能少。
苏府给她们的供给,只够活着。
过去娘俩有点病痛,若是不关紧要她们都是硬扛过去,实在不行,只能去苏二夫人房前跪上几天,求得烦了,她也叫家医得闲来瞅瞅。
先前到还好,平时多注意,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可是随着折桑逐渐长大,柳姨娘一身的病痛也熬不住了。
三天两头的去求,也没有用了,
折桑还未靠近苏二夫人的院落,就遭到看门的婆子驱赶,末了还有一顿羞辱臭骂。
苏府内没有办法了,折桑便把目光看向了高墙之外的天地。
柳姨娘的谋生技能,只有琵琶,虽来自肮胀之地,她还是教给了折桑。
折桑把一些江南小调教给了筠茶楼的琵琶娘,做为交换,她得以在茶楼中化名卖艺。
得来的钱,给柳姨娘看病。
起初柳姨娘整日昏沉病榻,也不知折桑竟胆大如此。
她只以为折桑是去讨好那些夫人小姐,或是在那些丫鬟婆子面前卖巧,求来的药。
直到柳夫人的病情渐渐好转,见折桑依旧整日往外跑,才察觉不对。
折桑年纪小,苏府虽是名门,但高墙深院里的腌臜事不比墙外少,柳姨娘怕她被人哄骗做下错事,某日便偷偷跟在折桑身后。
柳姨娘看着折桑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更小更单薄的身子,钻过杂草丛的小破洞,而后消失不见,她才知道折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偷偷跑出苏府。
那天柳姨娘坐在院中,一动不动,沉默的看着那堵高墙,一直等到日落时分,折桑回来。
在柳姨娘婆娑的眼泪与声声追问下,折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柳姨娘得知,向来温声细语的人也嚎啕大哭,她凄切的道;“我顶着苏府人百般羞辱唾骂,也要挤进来,未得就是不在人前卖笑,也不想的我的儿女也难逃苦命。”
“却不想——兜兜转转,还是如此......”
瘦削的肩膀颤抖的厉害,似乎终于背负不动这坎坷的命运了。
“早知是如此,不如就让我病死!早在那畜生卖我时,我就不该苟活,就该一头碰死!”
“如此还落个干净——”
见她如此,折桑扑通跪下,哭道,“可是我没用,我想不到其他办法救你,这世上只有姨娘与我相依为命,若是姨娘不要我了——”
折桑呜咽着,第一次跑出去,她就迷路了,还差点被拐卖。
可是她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她洗衣人间嫌弃她瘦小没力气,跑堂只收男工,靠绣活的话,只怕眼睛绣瞎也凑不够几幅要钱。
“我只是用技艺换点姨娘的药钱,姨娘素日里教诲我的,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柳姨娘见她如此,再说不出话,只默默流泪。
从那之后,柳姨娘不到难耐时,都不肯喝药,仍由折桑劝说哭求都无济于事。
她怎么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卖笑呢?
可她也舍不得把折桑一个人丢在这,她靠着之前折桑买的药断断续续的用着。
大半年过去了,连药渣也给她嚼完了,再次病发她只在床上躺着,也不喊疼,只让折桑守在她跟前,她要看着折桑。
近日她昏迷的时间越发长了,折桑心急如焚,趁她昏迷离去,估摸着她醒来前赶回来。
前几天柳姨娘也不曾发现,今日因为下雨,回来的晚了。
折桑低着头,小声道:“我知道姨娘担心我,他们都不认识我,我看起来和穷苦人家的女儿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我说我是苏府的小姐,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我连采薇她们都不如。”
柳姨娘闻言眼角微微发酸,面前的姑娘头发干枯发黄,个子瘦小扁平,衣服洗的发白。
只怕是外面寻常人家的姑娘看起来都比她健康红润。
柳姨娘眨了眨花了的眼,轻声道,“雨天凉,进屋里来吧。”
夜里,折桑在黑暗里静静的缕着纷乱的思绪。
姨娘直到歇下也没有再说什么,这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吧。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姨娘的身子骨强撑太久,目前这些药只能救急缓解一二,若想痊愈,得固元神。
可是那些补药,弹再多琵琶也买不来。
如何才能赚更多的钱?
折桑幽幽叹息,很是苦恼。
她转个身,就着窗外的一点点光线看见了那把素伞。
又想起那个奇怪的人。
顾衡。
他为何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能一眼认出。
耳边又回响起那句‘折桑’,他门互不相识,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叫‘苏姑娘’,再不然也是‘苏折桑’才对。
他叫的如此亲切温柔,仿佛早已叫过千万遍。
他说是受人之托,过去她从未与府外的人有任何交集,究竟是何人托他?
什么人认识自己,又能托顾太师之子办事。
折桑绞尽脑汁也不明白,最后也还是渐渐睡去。
*
漫天的风雪刮在人的身上像是利刃,寒冷刺骨。
白衣相卿合该在朝堂谈笑风云,却出现在巍峨的雪山脚下。
他看起来是清雅淡薄的人,却偏偏像个不甘的囚徒。
君子讲究衣冠端正,可是他一路跋涉,冠早就不知道落在哪里了,洁白的衣袍也狼狈不堪。
他身后是峭壁悬崖,万丈深渊,雪还没完全覆盖他攀爬的痕迹;前方是高高耸入云霄的雪峰,一眼望不见尽头。
天地浩荡,显得人是如此渺小,宛如蝼蚁。
那座山峰就像是辽阔汪洋的大海,蝼蚁如何横渡海洋?
折桑看着他步步惊险,被吓得提心吊胆,她想告诉他前方的路看不见尽头,可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她好像只是一缕风,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只能远远旁观这惊险。
愚公移山,何等愚笨顽固啊,又叫不得不人折服。
雪峰之巅,是一座石佛,已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
他的手指很修长,尽管已经血肉模糊,也能看出是生来舞文弄墨的。
他一寸寸拂去石佛上的雪。
笔直的脊背伏拜在石头脚下,看起很是荒谬,却又虔诚卑微的叫人难过。
他口中私语喃喃,想来便是所求之事。
可是无论折桑怎么听都听不清。
反倒越来约遥远,越来越模糊。
折桑挣扎着,冥冥之中涌起一股执念。
她想看清楚那人的容貌,想听清他所求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