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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局 蝉鸣声声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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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声似催魂,盛夏艳阳天,阳光照不进阴冷地地牢。
寂静如死水地牢笼响起脚步声,折桑微微睁开眼。
“娘娘。”
顾相爷神情复杂。
折桑看向他身后内侍端的酒杯,问道:“他不来见我?”
“一杯酒,就了结了大晋的皇后?”
折桑苍白干燥的唇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他们沉默不答。
又想起他连最后一面也不见她,连一丝生机也不愿意施舍。
“傅戎,你就是一个白眼狼。”
她喃喃道。
内侍闻言,惊的瞪眼,直觉面前的是一个疯子,“大胆,死到临头,胆敢辱骂圣上!”
“骂?这怎么能叫辱骂呢?”
“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折桑盯着那内侍痴痴的笑,凌乱的头发,眼眸里燃着幽暗的火光。
内侍何曾见过如此嚣张的阶下囚,“你——”
“公公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口舌?”顾相爷道。
“相爷说的是,只是她也太过猖狂了些。”内侍谄媚道。
顾家是三朝元老,根深蒂固,族中更是人才辈出,眼前的人更甚,未及而立之年,却已官拜宰相,位及人臣,且又极得圣上青睐。
“公公不妨出去透透气,这里交给本官,皇嗣案中还有些关键点,本官需再审问一二。”
顾相爷说着,伸手接过了内侍手中的托盘。
内侍连声应好,“那就有劳相爷了。”
便带着其余人等退下。
地牢内又回归了死水般的寂静。
折桑靠在牢墙上,看着一身清贵正气的顾相爷缓缓走近。
他说,“苏折桑,你输了。”
*
折桑初见顾衡时,他还不是相爷,只是游学归来的顾家嫡长子。
彼时,傅戎不是皇帝,是被生母牵连贬至北荒的七皇子,折桑是他的皇妃。
被皇帝厌弃的傅戎,生母是卑贱的宫女,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愿意拉他一把。
锦上添花常有,落进下石也是家常便饭,趋炎附势是人的天性。
原本两情相悦、订了婚苏琼琚,大难来临之时,也迫家中长辈与傅戎了断情谊,另择高枝——入东宫成了太子的侧妃。
苏家不想把如花似玉的女儿折在傅戎身上,也怕被世人指摘背信弃义,便生出一计:婚约照旧,只是嫁的不再是嫡女苏琼琚,而是默默无闻的苏折桑——苏琼琚的庶妹。
一切都发生的很匆忙,折桑还未反应过来,为苏琼琚的绣到一半的嫁衣披在了折桑身上。
对于傅戎来说,折桑的到来无疑是苏府的变相羞辱欺凌,他对她冷嘲热讽,没有作为丈夫的一丝温情。
折桑连三朝回门的机会都没有,便同傅戎一起被逐出京都。
三辆简朴的马车,四五个家仆,是七皇子夫妇所有的家当行李。
折桑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她被扔到陌生的、对她抱有敌意的傅戎身边,开始一路流亡。
从繁华的京都到荒芜的北荒,八百余里。
这一路,前有各方势力试图除后患,后有天灾强盗波折不断,折桑与傅戎几经生死,逃到北荒之时,二人哪里是皇子皇妃,同路边的难民并无两样。
傅戎身负重伤,且心病成疾,整日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折桑一介女流,不要命的冲进城府,拿出官印文书,与那些老顽固斗智斗勇,利用两地信息之差,虚张声势恐吓他们,才带着傅戎成功入主城府。
无人知道,她镇定自如之下,里衣被冷汗打湿。
她舍脸跪在名医脚下苦苦哀求,衣不解带守在傅戎床头,无数个深夜她呜咽着恳求傅戎挺过来。
折桑生来,命运已定,无法选择,一步一步逼她进死局,可是她不甘心,就这样跪下臣服,就这样没藐视抹杀。
再烂的局,再少的筹码,她都要搏一搏,不死便不休。
傅戎终是不负她的苦心,挺过来了。
大难不死,他是历经业火洗礼的凤凰。
他们蛰伏在蛮荒之地,储蓄势力,只待一阵东风,扶摇万里。
五年蛰伏,三年战乱动荡。
一次次,生死难料,最险峻的一战是在渭河。
胜则剑入京都咽喉,若败只能溃逃荒野前功尽弃。
共闯次次生死关,他们也从陌生夫妻成了彼此的后盾,彼此唯一坚信的枕边人。
深夜的帐内,烛灯之下,他们终于定下了最后一计。
以折桑为饵,调虎离山,一举击败。
此计,是破局之上策,身为军事的顾衡却提出异议。
“此举过于危险,若有一步差池、、、、、、”
“军事放心,我方一路胜局,敌方急需一战稳定军心,遇此机会必定先下手为强,没有机会多虑的。待敌军来袭,便是僵局破冰之时。”折桑安抚道。
她见顾衡欲再言,笑道,“再者,我有了身孕,这城中除了皇妃还有皇子,我们都是皇爷唯一的亲人,敌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顾衡楞住,看向她平坦的小腹,神色复杂。
就连上座沉稳的傅戎也面露惊色,“你何时——”
“我也是前几日才得知的。”折桑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即如此,皇妃更不该冒险!”顾衡似乎有些生气。
傅戎也有所动摇。
折桑坚定道,“若不险,敌军何以信服?”
她望向傅戎,“妾与王爷哪次不是险中求胜,敌军早已疲惫军心溃散,只要我军一举夺城,定下胜局,妾便是真落入敌军之手,他们也不敢轻易伤妾。”
“彼时,王爷乘胜追击,一举成事。天下已入王爷之手,他们自然放妾以求生机。”
军帐内,她字字坚定,赤忱至极。
傅戎忖度许久,终是点头。
最险的一战,是最漂亮的胜局,从黎明出发,到次日黄昏之时,胜局定,天下易主。
折桑也在傅戎登基的第三天,性命无虞的回到了傅戎身边。
性命虽无虞,那个未满三月的胎儿却没能躲过那样的险局。
折桑荣登后位之时,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小庶女,稳坐高位,受黎民跪拜。
一片恭贺之中,顾衡却问她,“此举,娘娘当真是胜了吗?”
折桑以为他在怜惜那个孩子,她自然也是心疼愧疚的,但是她觉得,她是赢了的。
“将士们封王拜将,军师也拜登相位,本宫入住后宫,如何算不得赢?”
那时,折桑以为,她也算是逆了天命,前面的二十几年虽多有不顺,往后的日子必然一片坦途。
她与傅戎虽然开局不美,却是年少夫妻,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他们一路扶持着,从死局中杀出一天生路,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坚信,她在傅戎心中有旁人不可逾越的地位,这是她敢将自己至于险地的底气。
可是,顾衡看着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凤冠,只是沉默的退下了,并无半句贺喜。
折桑却无暇去猜测他的心思,百废待荒,后宫之中,需她这一宫之主处理的事物极多。
傅戎登基后的半年里,他忙于前朝建设,折桑忙于后宫规整。
虽忙,但万事顺心。
直到安贵妃的出现——她就像是一道午夜厉雷,将折桑的美梦撕的粉碎。
折桑才悲哀的认清,有些事,哪怕她折九条命进去也是无法改变的。
安贵妃出现的时候,她与傅戎成婚八年。
见到安贵妃时,折桑看着与记忆里并无变化的娇美容颜,才知道,她出生入死的八年里,傅戎心尖尖的人,坚定如一。
是折桑,逾越不过那个位置。
命运弄人,它叫有情人分开,又叫折桑与傅戎之间打上死结。
安贵妃不是别人,是前朝皇后——苏琼琚。
安岁欢是她的新名字,安贵妃这个身份是傅戎不顾心腹反对也要把她从亡朝中拉出来的手段。
多可笑啊,前朝皇帝置他于死地,他却肖想着前朝的皇后,费尽心机给她捏造身份,把她拘在身边。
甚至于连苏琼琚的儿子,那个前朝余孽,他也认做皇长子!
傅戎对苏琼琚真可谓是,处处周到,用情至深!
*
“我本就没有入局,谈何输赢呢?”
折桑盯着地上那杯毒酒,语气冰冷。
顾衡目光深深,有些涩然。
“折桑,如果——”他轻声道,似乎有怯弱。
“一切已成定居,没有如果!”折桑反应激烈,像枯枝一般的手微微发抖。
她讨厌如果!她何曾有什么如果呀?
命运半点不由她,是她想要出生青楼的姨娘吗?是她选择嫁给傅戎的吗?是她把苏琼琚引入后宫的吗?
不是!一步一步,将她逼入绝路,她也年少轻狂不服输,妄想逆天改命,八年来的呕心沥血,掏心掏肺,她也抵不上苏琼琚露上一面。
顾衡见她状态疯癫,竟也眼尾发红。
现在的折桑就是一个疯子,囚禁多日,虽不曾受刑,但也半分没有了一国之母的高贵。
她头发凌乱枯黄,衣衫脏乱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消瘦憔悴,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体,拘留住她的魂魄在此受折磨。
“我不是败给了苏琼琚,我虽不如她命好,不如她貌美,但是我比她有情义,比她坚韧,比她血骨!”折桑厉声道。
“我只是太过相信傅戎了!”
这份毫无顾忌的信任,将她推下万劫不复的悬崖。
她饮血泣泪,她不甘心啊!
她恨透了傅戎!
可是,如今局面,她连站在傅戎的面前骂他几句也不能了。
傅戎只有一颗心,全给了苏琼琚,余下的都是刻骨薄凉。
“你告诉他,那个孽障是我杀的!我亲手把他掐死的!”折桑面容扭曲,死死的瞪着顾衡,仿佛将他了当成了傅戎。
“凭什么?他为了求苏琼琚置我于死地?我的孩子本可以留下的!”
“他又凭什么为了那个孽障的安危给我下药!我才是他的结发妻子,是我与他共患难!是我助他东山再起!”
“他可以认贼做子,我却不行!”
“对了,顾衡你告诉他,我也偷偷给他下了药,叫他再无一儿半女。”她诡异的笑了起来,一双眼在昏暗的牢笼里幽幽的吓人。
“听闻苏琼琚又有身孕,他不是喜欢人妻吗?他不是喜欢白当爹吗?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死寂的牢内久久回荡不消。
“我本来想亲自告诉他的,让他高兴高兴。可是他不来,你一定要告诉他啊,顾衡。”折桑死死盯着顾衡的眼,好似他不说,她便阴魂不散。
“折桑。”
顾相爷的桃花眼向来是温柔从容的,不管是风云诡谲的朝堂,还是山火纷飞的沙场,顾衡都是一派沉稳,温润从容,好似万事他皆有预料,从不惊慌。
可是此刻,怜悯与自责,还有晦涩难懂的情愫,让原本清风朗月的眉眼染上无法消融的痛。
他的痛,比之她的疯,有过之而不及。
不法承载,不敢再看,唯有闭目。
折桑看见他滚落的眼泪,一道念想划过,她不敢深究。
只是木木的看着,她想,这是为她而落的吗?
“顾相爷,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折桑命该如此,还愿你寻得意中人,儿女双全,一生顺遂。”
折桑轻轻说道,刚刚一通歇斯底里,已耗尽了她最后一些气力。
她自然是不甘,不瞑目的,可那又如何,她穷尽一生都无法改变的东西,现下更是无力反抗。
结束这一切,对她而言,何尝不是恩赐?不是解脱?
*
顾衡听到了杯盏落地的声音,那躯过分单薄身体落进了他怀里。
尚有余温,他不敢睁眼,喉咙锁不住的情愫,呜呜咽的像个伤心欲绝的哑巴。怀里轻飘飘的尸体提醒着他,那个把利刃抵在他候间,笑嘻嘻的要他入府做军师的姑娘,世间再无。
*
废后伏诛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有人拍手称快,这样谋杀皇嗣的毒妇就该诛杀!也有叹谓,她随陪同当今圣上南征北战,也避免不了妇人之妒。
生前一败涂地,身后之名亦是如此,这就是苏折桑的一生。
*
折桑十四岁那年,曾偶然见过傅戎一面。
傅戎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护卫,拉马停于苏府们前。
那日的天气说来也怪,时晴时雨,很是作弄人。
他们一行人都不曾带伞,皇子无伞,也被淋了个落汤鸡,一行人无一幸免,看起来威严又滑稽。
苏琼琚娇小的身子从傅戎的怀里钻出来,虽有几丝凌乱,但滴雨不沾.
折桑心想,这七皇子将来必是位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