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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装什么装 “沈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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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丛,你的丛到底怎么写啊?
从一而终的丛。”
姜宜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泳池的时候都会想到沈丛的这句回答,不过比起来从一而终的从为什么多了一个笔画,她更想问问他,他从的到底是哪个一。
姜宜再站在扬城已经是毕业七年之后了。
扬城本来是旅游城市,她在的时候,青砖绿瓦,古色古香。她再回来,除了老城区的天际线没有被突破,学校的大门没有被翻新之外,好像什么都变了。
下飞机的那一刻,姜宜开始质疑自己:该回来吗?脑子里两个小人好像一直在打架,天使小人说回来吧,回来吧,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国内方便你大展拳脚发展事业呢?天使小人话还没说完,恶魔小人就带着小叉子冒出头:“还是回去吧,你哪儿是来发展事业的,分明是心有悔意试图力挽狂澜。”
天使恶魔交战完毕,姜宜深吸一口气,缩缩脖子,脸埋进围巾,虽然离开七年,但11月中旬扬城的风是一点儿没变。
鼻子拱拱围巾,头埋得更低,反正都回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姜宜拖着行李挪到T3出站口,一抬眼就看到一件扎眼的红色风衣,姜宜走近:“大律师,好久不见了。”
红色风衣闻声抬头,下一秒就是响彻整个大厅的叫声,张渝整个人扒在姜宜身上,鬼哭狼嚎。
“姜宜,亏你还知道回来,这次来待多久?房子装修好了去看看吗?今晚吃什么?要不要去学校转转?”
姜宜堪堪把手从两个人身体的缝隙中拔出来,拍拍张渝。
“不打算回去了,先回校做行政教师,休息几年再转教职吧,最近实在是,不想动脑子。”
张渝拉开两人的距离:“沈丛呢?沈丛?不在你回国计划的范围内?”
沈丛?太陌生的名字。在日本七年,只有和张渝通电话的时候偶尔听到这个名字。
“暂时不考虑,我能顺利入职再说吧,入职之后有时间倒是可以找他出来坐坐,同学聚会总可以吧。”
张渝眼中燃起八卦的火苗,张嘴欲问,姜宜立刻挽住她,将行李箱转个圈换在自己左手边。
“先陪我去学校转转,周一就入职了,我走了七年,早忘了学校什么样子了。”
张渝坐在姜宜身边,电脑键盘敲得啪啪响,边敲边抱怨对手律师如何在法庭上拆台,当事人如何不信任自己。姜宜贴着车窗,看这七年是怎样改变了这座城市,手指捉住围巾下摆的毛球,卷起又放开,反反复复。
好不容易一份文件处理完毕,张渝借着路灯的光亮侧眼打量姜宜。
姜宜还是白,表面热情,但骨子里透着疏离冷淡,半张脸隐在围巾里,一言不发,情绪无波无澜。突然地,张渝想起姜宜刚走的时候,她跑去实训室质问沈丛,沈丛面无表情说出的那句话。
“你以为她是包子,其实她是刺猬。”
从机场到学校,司机整整开了两个小时。
张渝招呼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司机搬行李的间隙,张渝戳戳姜宜,随手一指:“那个花坛还记得吗?这么多年都没搬走,当年演完《恋爱的犀牛》,沈丛我们几个就在这儿合影。”
姜宜终于抬头,顺着张渝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是那个花坛,七年前她走的时候就在,现在还在,花换了几茬,花坛还是光彩依旧。
姜宜和张渝就是因为话剧社认识,大一刚刚入校的时候,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新鲜和逃离父母管教的解脱,新生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加入各个社团,不过最后,只有话剧社能让姜宜每天打卡,绝不早退。
张渝曾经说,话剧社就是文学院学生的避难所,是现当代文学的对立面,是荒诞哲学的卫道者,更是姜宜这种文青的温柔乡。
姜宜深以为然。
这花坛真算是话剧社的据点,本科四年,话剧社在花坛拍了四次照,姜宜记忆最清晰的是第一张照片,庆功宴结束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准备拍照之前,大家涌向花坛,人群中突然起哄让男主角再念一遍台词,说是沈丛独特的禁欲感,台词念出来特别带劲。
沈丛隐在人群里,因为高,身体被挡住也还是显得遗世独立,姜宜隔着人群打量他,剑眉入鬓,凤眼生威,顾盼之际,比杨过更有些禁欲易碎的味道。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一切指南针为我指明你的方位。”
沈丛念完这句台词,姜宜的酒刚好喝完,两个人隔着起哄的人群对望,沈丛举起易拉罐,在空气中同姜宜干杯,影影绰绰中姜宜看到他似乎做了个口型。
“明明。”
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
姜宜心中顿时有烟花炸开,他是马路,她当然应该是明明,他们天生一对,天然的羁绊,天赋的纠缠。
张渝带着姜宜走进大门,学校的整体格局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粉刷了教学楼,重建了餐厅,黛湖多了几只黑天鹅。
商学院和文学院的两座行政楼隔着梧桐大道相对而立,现代建筑和仿古建筑被黛湖隔开,亚当·斯密和鲁迅铜像光辉依旧。
姜宜在文学院读了四年,对商学院的一砖一瓦却是无比熟悉。脑子里浸着朦胧诗,心里想着边际效用和无差异曲线,怨不得沈丛说她满脑子都是供需关系。
张渝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拽着姜宜。
“我记得当年商学院的老师们都是雅痞的高级知识分子,和我们文学院的老学究一点儿也不一样,你看那边——”
姜宜跟着张渝调转视线,确实是雅痞的高级知识分子。
黑色衬衫打开两粒扣子,露出一边锁骨,宝曼兰朵的链条挂在颈上,随着点头的动作摇晃,右手袖子向上卷起,臂弯里是深色大衣,左手边的《资本论》敞开着。
“工人阶级的圣经”嘛,某人给她科普过。
几个女学生叽叽喳喳围着黑色衬衫请教问题,本来该看书的,她们的眼神倒都盯着手。
姜宜歪头打量,不忘出声嘲讽:“花炮。”
张渝还没从姜宜突如其来的刻薄中回过神来,花炮已经快速转头,是沈丛。
他的视线很快定位在白色大衣上,眼神攫住她,向上盯住她的脸,姜宜回视过去,他闪避不及。
那眼神不是失而复得,不是大喜过望,但姜宜觉得她懂他的意思,他应该要说一句“好久不见”。
“姜宜,好久不见了。”
沈丛比姜宜高得多。
两个人距离远的时候还好,现在近在咫尺,沈丛侧身隐在树影里,居高临下的笼罩更显压迫感。
“忘了告诉你,沈丛现在是商学院的讲师,前两年刚刚博士毕业,经济学博士,据说拿了很多篇核心期刊的一作,毕业就直接回了学校,没想到他这禁欲系这么招学生喜欢。”
张渝带着歉意在姜宜耳边碎碎念。
姜宜也觉得张渝的记性确实越来越差了,一路上丝毫没有透露某些特殊人物的成长历程,留着她自己来到人面前消化即将成为同事的事实。
张渝一贯人来疯,前脚还因为知情不报愧疚万分,下一秒就扬手喊住沈丛。
“咳咳,你朱砂痣回来了。”
姜宜捏住女朋友小臂内侧的软肉,掀掀眼皮,一个白眼飞给站在树影下的衣冠禽兽。
“什么朱砂痣,到底是蚊子血,我看白月光才是当真难以忘怀呢。”
本来就是借着树影偷偷盯住她,这句酸话避无可避,沈丛偏头错开她的白眼,他们到底都是耿耿于怀,这么些年了,她明明知道他没有,但这个坎好像是过不去了。
“我偏偏记得你在日本师从饭塚容,没想到饭老先生对张爱玲也这么有了解哈。”张渝向下制住闺蜜的手,抬头对沈丛干笑两声:“我带她去吃饭,我们先走,你忙,你忙。”
沈丛侧身颔首。
姜宜被张渝硬拽着往前走,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
“装什么装”。
七年了,沈丛比以前更克制,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她疯狂出击,他刀枪不入,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活在过去的只有她自己。
“哎呦,小姑奶奶,你能不能自己用点劲儿,我是真拖不动你了,你自己说说你刚才那是什么表现,你们俩分手你总要给我留一条活路吧,他可是我的当事人,我当初看在你的面子上没让他提前付律师费,他如果因为你迁怒在我身上,中途跑路,我一分钱都搞不到怎么办!”
终于远离了前任相见的修罗场,张渝停住脚,皱眉抱臂,埋怨出声:“都七年了,你们怎么还这么别扭?”
姜宜的胳膊终于解脱,干脆将手兜进怀里,自顾自向前走。
她太紧张了,从见到沈丛的那一刻开始,在日本耳濡目染了七年的繁琐礼仪土崩瓦解,她的爪牙又露出来了。
七年了,整整七年,月与灯依旧,只是人,实实在在不同了。
“你是不是担心没办法死灰复燃?放心吧,我保证你在沈丛心里还是灿如春华,姣如秋月。”张渝一手裹紧大衣,一手挽住姜宜。
是姣如秋月,还是弃如敝履,姜宜没有答案。
至少七年前,她的阴暗,她的龃龉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她不想抢,不想面目全非,即使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年,想有个家要抢,想得到爱要抢,但抢到了又能怎样,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她清清楚楚,他们是犀牛,是不接触的个体,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谁都不会是那座敬亭山。
姜宜的理论颠扑不破,完美才配得到爱意。在面目全非之前,逃离,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完美的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