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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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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那京城寒冷,这益州才算的上是冰窖了,落雪洋洋洒洒,院子里的一棵梅树上被覆了白雪,独有屋内尚有暖意。
沈鸢坐在窗边,抬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窗户开了个小缝,初尝暖身,过了一会儿再用手背触碰,杯身却已冰凉,这时,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肩头,沈鸢侧眸看了一眼,抬手拭去。
这时,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铃铛的声音,沈鸢却不闻不问,似是早有料到,只见一位头上戴着银铛,穿着颇显异域风情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在沈鸢的面前半跪下,说道∶“琳琅参见主上,前几日主上让调查的事已有些眉目,但查到的却不多,还请主上降罪。”
“无妨,你说你的,我听着。”
“是,”琳琅站起身来,“属下长期待在风吟楼,接触之人不在少数,来求欢的谈政事的比比皆是,前几日您让我调查燕王那几个幕僚的事已有些眉目,那其中一个名叫王奎,前几年过了童试,后面却怎么也没有通过第二场,但就在前年他莫名其妙的收到了燕王的邀请,而且燕王被发现出事的那天,那厮正在我的一个姐妹屋子里快活,这第二个叫赵闫,此人倒没什么,查到的倒还简单,就是个富少爷,胸无点墨,府中略有些钱罢了,至于这第三个……”琳琅略微停顿了些许。
沈鸢侧眸看去,笑道:“继续说啊。”
“害,这第三个是属下在风吟楼的相好,叫程旭,会点拳脚功夫,也会吟那么几首酸诗,人算挺好的,每日都会来我这儿一趟,只不过燕王殿下出事那天他并没来找我,倒也是奇了,城门口的桩子说,当晚临近宵禁,还瞧见他出城去了,后日我也问了他为何没来,他只道是去城外祭拜他老娘。”
“祭拜?竟这般巧啊,你信?”沈鸢笑说。
“这个……我不大信,谁这个点儿去啊,我猜绝对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这是正事儿,少在这儿跟我猜过去猜过来的,去查查,那天他出城去干了什么。”
“哦,那属下告退。”琳琅撇了撇嘴,顶着满脑袋的铃铛出去了。
沈鸢将窗门推开,看着琳琅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叹气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
“琳琅也才刚满二十,还是个小姑娘,主上也太严了些。墨羽从一旁的屏风中走了出来。
“二十也不小了,也就你觉得她还小,”沈鸢摩挲着手串上的珠子笑道,“倒是你,她一来你就躲,跟避瘟神一样,要说你心悦她,说出去看看有几个人信。”
墨羽看了看自己的手,片刻道:“是属下没法子给她女儿家应有的幸福,属下不干净,手上沾了自己亲族的血,就是不折不扣的孽障,呵,我这辈子是注定不遂愿的。”
闻言,沈鸢敛了嘴角的笑,沉默一会儿,望向窗外,自嘲说道∶“当年的事怪不得你,要说也是我们家咎由自取,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为他人作衣裳,还讨不到一丁点儿好 ,你爹娘也只是想保全自身一家性命罢了,只是未曾料到你这个儿子敢为了护我去拿剑对着他们。”
“您是我主子……”
“罢了,不说这个了,主仆俩在这儿互戳心窝子一点儿都不好玩,说说,最近京城有什么动静?”沈鸢说道。
“倒是没什么,就是工部尚书范宴将女儿嫁给了凝光王,做了府中的妾室。”
沈鸢一顿,说道:“凝光王?先帝的二皇子吗……呵,我一走他便嫁女儿,还是个皇室,这些人还真的什么都想要,胆儿大的很啊,连闺女都愿意送出去,他若以为将女儿嫁给了王爷便能当上皇亲国戚,简直是痴心妄想。”沈鸢将手搁了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笑道。
“现世谁不想高高在上,若能有机会身居高位,试问谁不想一试,只不过不巧的是这凝光王是个花心的主儿,他女儿进府未满一月便受了冷落,隔了几天,那凝光王又领了一个青楼女子进府。”墨羽回道。
“ 还真是够花心的,等等,花心……说起这花心我倒是想起一人来。”
“是燕王李静阳。”墨羽看着沈鸢,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了,这燕王好美色,不论男女他都可以有一腿,京城里提起多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可不是花心,我依稀记得他生前有个姘头,曾经甚至为了那姘头杀了人,捅到先皇那儿去了,看来咱得从这儿开个头了,走,咱们去会会那姑娘。”沈鸢拂袖起身,拿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继而抬脚出去,墨羽默默的跟在身后。
“您知道那姑娘家住哪儿吗?”墨羽面无表情地问道。
“放心,先前这事儿也不算小的了,记了册的,我看了也就记住了。”沈鸢笑道。
——
街上人烟稀少,沈鸢沿着大街慢悠悠地走着,接着拐进一个小巷子里,走到一个偏僻的房屋门前,抬手叩门,不多久时,一个小女孩来打开了门。
“请……请问你找谁啊?”那小女孩似乎瞧见是陌生人,欢喜的表情逐渐变成害怕 ,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鸢正欲回答,院子里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春儿,谁啊?”那女人从门后走出来,“两位大人,您们是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被她紧紧护在身后。
闻言,沈鸢笑问:“姑娘怎么知道我们是大人而不是寻常人家。”
“您后面那位大人腰间挂着腰牌呢,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但总不至于认不得这个。“那女人说道。
沈鸢:……
“……我就随便从那挂腰牌的架子上扯了一个下来,方便行事些,下次不扯了,不过我们确实是有事找你。”墨羽说道。
“啊?哦,那你们先进来吧,站在外面怪冷的。”女人往旁边站了些,等沈鸢他们进来后,又往门外左右看看才关上了院门。
“屋里头来坐吧,暖和暖和,孩他爹去采买了,还没回来。”女人将桌上的竹蜻蜓递给孩子,让她自己去玩了。
“多谢。”沈鸢到一旁坐下,“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玉霞,只是个普通人家,大人们来是有什么事吗?”她紧拽着自己的裙边,不知所措地说道。
“玉姑娘不必紧张,我们不会做什么,只是想找您问问燕王殿下而已。”沈鸢放轻了声音安慰道。
谁料玉霞听到燕王二字,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态度也一反常态,“什么燕王啊?我不认得什么燕王狗王的,你们找错人了,两位大人还是走吧。”玉霞站起身,欲要送客,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墨羽在这时开了口:“我不管你要不要认得他,我只知道燕王临死前有个姘头,屋子里还留着她的东西呢,你说那是谁的呢,玉姑娘?”
“我怎么知道呢,东西人人都可以有,大人怎么就认定是妾的呢?”玉霞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你说得对,东西确实人人都可以买到,但东西上绣的名字可不能骗人啊。”沈鸢浅笑说道。
“够了!”玉霞看了看门外玩耍的女儿,又重新坐了回去,她捏了捏自己的手,破罐子破摔道:“要问什么就快些问吧,不要打扰到我的家人。”
沈鸢看着她那模样,只觉好笑。
“姑娘放松,我们只是想知道燕王殿下死的那天,你在什么地方?”沈鸢说道。
玉霞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天半夜,在发现殿下被害之后,王府里就乱了套,管家也无暇顾及后院里的人,我是他掳去的,不是自愿的,家里是有夫君的,也有了孩子,但那狗东西说如若我不从了他,他便要折磨我的家人,我们终归是平民,怎能和那些贵人作对,我没有法子,只好被迫从了他,但我每天都在想出去的办法,好在老天爷可怜我,给了我机会,在知道府里乱了后,我偷偷从房间里出来,买通了几个侍卫,趁着间隙就逃了出来,在那之前我都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真是这样?寻常女子怕是会吓得手足无措,但你还会镇定下来买通侍卫?”一旁的墨羽逼问道。
“这……这不我平时喜欢将那殿下送我的几个小玩意儿赏赐给府里的一些侍卫丫头,毕竟他们过的……也很苦,整日寄人篱下的,总得为自己讨点好处,反正一来二去跟他们熟了,也就会帮我了,两位大人,我真的跟这事儿没关系,我只想跟我的家人过安生日子而已:。”玉霞解释道。
沈鸢刚想说话,就听见正在院子里玩儿的小姑娘突然蹦蹦跳跳的叫了起来:“娘!娘!爹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好多吃的!”
沈鸢闻声望向门外,一个长相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抱着那丫头走了过来,在踏进门口看到他们二人的时候一怔,问道:“阿霞,他们二人是谁啊?”
玉霞赶忙迎上去,将女儿从丈夫怀里抱出来,回道:“哦,是我的两位亲戚,途径益州,来看看我,来,春儿,下来,你爹刚回来让他好好休息会儿。”
沈鸢对着男人微微一笑,说道:“姐夫好,看这天,我们也该走了,就不叨扰了。”,身旁的墨羽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男人闻言,热情道:“别啊,既是自家人,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自和你阿霞姐姐成亲后还从未见过你们,想来也是难得见一面,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去生火做饭。”说罢,就准备起身往厨房走。
“不用。”沈鸢站起身说道。
“二郎,他们家里还有人等着呢,我去送送他们。”玉霞拦住丈夫,温柔地说道。
“哦……好,那有空来坐坐。”男人闻言对沈鸢二人说道。
来到门口,玉霞在关门前看了一眼一旁的墨羽,再对沈鸢说道:“大人,妾身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我只想让我家人平平安安的……慢走。”
沈鸢站在门口,迟迟没走,听着里面传来的孩子和女人的笑声,叹了口气,说道:“倒是希望这事与那位玉霞姑娘无关。”
——
京城酒楼。
顾泽言坐在雅间里,与几位很久没见面的朋友把酒言欢。
“泽言兄弟啊,不仗义啊,回来的第一天居然不是来找我们。”武勇侯之子苏与归拍拍顾泽言的肩膀说道。
顾泽言喝掉一杯酒,说道:“刚回京有太多事务要忙了嘛,话说这春山楼的秋山景还是没变啊,依旧那么好喝。”
“那可不,这家老板可专门给你留了最好的秋山景,你离开京城五年,这几坛秋山景可就被封了五年,这不,你一回来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尝尝。”另一边的一个人说道。
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放屁,就听他们胡扯吧,这秋山景本来就要等几年才能品出它的清甜来,酿好就喝,那是糟蹋。”,进门的女子看着约莫二十六七的年岁,头戴一朵绢花,明明是快要三十的年纪,美的却像个十几岁的豆蔻少女。
顾泽言看着来人,笑道:“好了盼兮,他们说着玩儿呢。”
“就是就是!”另外几人迎合道。
李盼兮坐到位置上,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们。
几人被看的有些发怵,忙起身说道:“行行行,给你们俩腾位置,我们就出去逛逛了,泽言你聊完记得来找我们啊!”
“嗯。”顾泽言答道。
几人走后,顾泽言抬眼望向李盼兮,示意她说。
“咳咳,那个好久没见了哈,你在边塞过的好吗?”刚才还在不怒自威的人此时却在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
顾泽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好笑地回道:“还不错,同将士们一样,所以说你把他们那几个支开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李盼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拿在手里转着玩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只是次要的,是我存了私心,自己想问的,实际上我该问的应该是此次南蛮再次发兵你当如何应对?”
顾泽言拿酒杯的手一顿,问道:“再次发兵?什么意思?”
李盼兮有些惊讶地说道:“你不知道?前几日得到的消息,此次南蛮只是假意求和,实际是给自己留个喘息的机会,养精蓄锐,好一举反攻,卷土重来,咱们这次把他们欺负地狠了,要是真心的那才有鬼。”
顾泽言收了笑意,脸色越发严肃起来,说道:“若真是这样,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我得马上上书给圣上,商议对策。”
“且慢,”李盼兮叫住顾泽言,“现下太后被撤了权,陛下孤身一人,做事优柔寡断,你跟他商议能商出个什么来?”
“那我该找谁,总不能直接出兵吧?”顾泽言问道。
“你还真是武将的脑子,想想现在朝政大权实际掌握在谁手里,丞相沈鸢啊,军机处里的奏折都得经了他的眼才呈上去,他也聪明的很,心思细腻,你该去找他啊。”李盼兮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可……”
李盼兮放下酒杯,抓住了顾泽言的手腕,将他轻轻一拉,拽到自己的身前,压低了声音说道:“知道你顾忌他一肚子坏水,但这是家国大事,若没了国何来这滔天的权势呢,我想这孰轻孰重他应该能懂,咱就为了大离赌一把,成不成?”
顾泽言皱了皱眉,直起身,没有说话,良久,他站起身来,对李盼兮说道:“等我消息。”便转身离开了。
顾泽言回到府中,对亲信沐子宸吩咐道:“备马,我要去益州,你跟我一路。”
“将军去那儿做什么,您久未回京,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要去益州?”沐子宸将马厩里的马牵了出来。
“去找沈大人。”顾泽言说着翻身上马。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沐子宸问道。
“朝堂中能有几个沈大人?”顾泽言看着沐子宸。
“将军,您去找他做什么,咱们跟他可扯不上什么关系。”转眼,沐子宸也长腿一跨上了马。
“被南蛮小儿耍了,刚收到的消息,和谈是假,得去找‘军师’。”说完,顾泽言双腿一夹马腹便走了。
沐子宸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恍然跟上。
——
两日后……
“将军,咱们已经连续行了两天的路了,眼看就要到了,去前面那个驿站歇一会儿吧,不然马匹受不了啊。”沐子宸指着前面那一个房子说道。
顾泽言答道:“好,先去歇歇 ,一个时辰后再走。”
“诶,你听说了吗,益州的那位燕王殿下勾结外族,被刺杀了,京城的那几位大人还想自己偷偷摸摸的解决了。”
顾泽言刚坐下便听见邻桌传来的议论声。
身旁的沐子宸见状,走到他们面前,笑道:“几位兄弟也是要赶往益州吗?”
“是啊,怎么了?”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回道。
“听刚才几位在讨论什么燕王殿下,我有些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贵人的事儿的?”
那三人当中的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抬眼望来,似是审视,发现沐子宸没有威胁后才摆了摆手,说道:“害,这在俺们村都传开了,还什么贵不贵人的,要俺说,这吃里扒外的家伙就该狠狠的整他一顿,刺杀都是轻的,俺家是杀猪的,要放俺手上,管他什么燕王不燕王的,哼。”
“刺杀?”
“对啊,虽说你们是外地的但亲王遇刺这事儿应当差不多整个大离都传开了吧,你们住的是有多偏,才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一旁的一个小瘦子皱眉道。
“你们听谁说的?”顾泽言从一旁走来。
“哦,俺是听咱那儿的官爷说的,俺本来打算那天休个业,好好陪俺夫人和女儿,结果不凑巧的是路过一个小胡同的时候,听到了刚从窑子里出来的两位官爷在那儿抱怨,说什么这燕王被刺杀搞得他们好几天没去陪那什么嫣儿红儿绿儿了,俺刘大壮也没深听墙角的习惯,听了一嘴都走了。”那刘大壮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是无意间听到的。
顾泽言与沐子宸对视一眼,谢过刘大壮后,一秒也不肯停的上马出了驿站。
明明上面已经下了封口令,消息为什么会传的如此之快,燕王死因尚未查出来,却被说是刺杀,甚至都传到一个偏远小村去了,其中肯定有人作梗。
顾泽言想了一路,剩下两天的路程硬是被缩短成了一天,等他们到达益州时,马儿已经精疲力尽,无论怎么拖赶都不愿起身。
因为此次出行没有人知道,所以顾泽言他们费了一些时间才打听到京城下来的贵人的住所,也就是沈鸢的住所。
顾泽言抬手轻轻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门便l开了。
不过开门的不是沈鸢,而是一个姑娘。
“你们找谁?”
顾泽言莞尔道:“姑娘,我们来找沈大人。”
“哪位沈大人”
这次顾泽言没有说话,倒是沐子辰开了口:“自当是京城的那位。”
琳琅打量了他一眼,便侧身放人进去了。
“谁来了?”
琳琅回到屋内,给沈鸢斟了一杯茶,说道:“像是京城来的,喏人来了。”
沈鸢看着顾泽言,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开了口:“顾小将军,又见面了啊,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收到消息,此次的和谈是假的”
沈鸢挑了挑眉:“哦?他们这么大胆吗?不过这种事不应该上报陛下吗,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泽言:“陛下?你我心知肚明,现在陛下做事优柔寡断,太后被你撤了权,整个大离,除了陛下,最有说话权的就是沈大人了。”
沈鸢不置可否,说:“将军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