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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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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沈鸢正负手而立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边桃树上的一只麻雀哺育幼崽。
就在这时,书房里进来一个人,在沈鸢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而沈鸢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看着外面,说道:“程启成不了什么气候,区区一个禁军统领,靠着阿谀奉承才有如今这副模样,攀附高官的人没什么好怕的,继续盯着,大事未成,不得出一丁点差错,别让他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是。”
待那人走后,沈鸢摩挲着手上的串珠,皱了皱眉。
这程启的背后是南宫林,当朝国丈,有事没事就给他使绊子,不过眼下程启不是最重要的,这顾泽言还是得防着,他手中握着大离一半的兵权,若与他正面起了冲突,才叫麻烦,他叫来自己的亲信墨羽,吩咐道:“找人去看着顾泽言,记住切勿打草惊蛇。”墨羽应了下来便推门出去了。
而沈鸢在窗前呆了许久才离开
今年的冬季来的突然,沈鸢畏寒,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汤婆子,时不时地咳嗽一声,着实给旁边的温兰陵吓了一跳。
“你这身子一到冬天便弱的紧,就是那翠香楼里的姐儿也比不了,可寻太医瞧过了?”温兰陵说,“这身子可得好生将养着,马虎不得。”
“请过了,说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这冬日里畏寒的毛病是改不了了。”说罢他又轻咳了一声。
沈鸢抬起一只手轻轻挑开马车的帘子,他的手被冻的发红 ,却似没有知觉般,只是瞧着外边的光景,人们穿着冬衣在大街上走着,孩童拿着糖葫芦在同伴面前炫耀,然后开心地跑开,街边的吆喝声不断,时而招呼路人时而与旁边的摊主说说话。
这便是儿时夫子常说的人间烟火吧,但为何常年看到却终日得不到,他想。
马车渐渐驶进了朱红的宫门。
沈鸢放下帘子,重新捂上汤婆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看外面的景象,他只知此时的外面一定是万年不变的清冷,一定是冰凉的高墙,一定是宫人匆忙的模样。
寒冷冬日里的白雪盖住了宫墙,也盖住了宫墙外的繁华。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温兰陵坐在马车上,朝沈鸢笑道:“快些进去吧,可把我冷死了,我在马车上等你,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那个地方。”
“好,”沈鸢说,“你若等的无聊了就拿些点心或花生打发时间。”
“行了行了,咱俩谁跟谁啊,就算把马车给你吃了也不会骂我,快进去吧,莫让陛下等的急了。”
“贫嘴。”沈鸢笑了笑,往里走去。
长生殿……
“微臣沈鸢拜见陛下。”
“老师快些起来,学生这儿有些热茶,快来喝了暖暖身子。”李子匀连忙从椅子上下来,手中拿着参沈鸢的折子。
沈鸢闻言笑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
小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说:“陛下,微臣跟您说过,莫要叫臣老师,您这一声老师微臣可不敢当啊。”
李子匀摇了摇头说:“父皇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也是教过学生好些日子的,当的起。”说罢他便将折子递到沈鸢的面前,然后到另一边坐下。
沈鸢一边接过折子一边无奈说道:“罢了罢了,随陛下的意吧。”
过了一会儿,似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李子匀十分踌躇地看着那折子,小心说道:“老师,昨日吴阁老又说您……您……”
“可是说臣在朝堂上目中无人,胆大妄为,忤逆陛下和太后?”
“是的。”
沈鸢笑道:“这些不已是常事了吗,陛下当往常一样敷衍过去便可,何须召臣入宫来?”
“不是不是,学生确有一事需请教老师。”李子匀连忙从桌案上拿起另一本折子递给沈鸢,“今日一早苏大人便上书,说江南水患严重,已经淹了房屋宅院多处,但实不知该如何处理,特请老师指点一二。”
沈鸢看完折子,继而对面前这位尚且十六岁的小皇帝说道:“陛下,微臣教过您君当以民为天,江南水患严重,百姓受难,四处逃窜,但如今才将折子呈上来,您觉着是为何?”
李子匀想了一会儿,说道:“定是那里的官员埋了有些时间了才被苏大人报到御前。”
“既是如此,能埋我们一次那便能埋我们第二次,君王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一心想着这人下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臣下犯错,陛下觉得应当如何?”沈鸢放下手中茶杯说道。
李子匀低头沉思了一番,说道:“学生觉着应当严查当地的官员,庸碌无为者贬为庶人,空缺等过几日殿试结果出来了再补上。”
“嗯,但百姓为躲灾四处逃窜,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又该如何?”沈鸢问道。
李子匀回道:“自是派大臣前去治理水患,”李子匀思考了一会,“减少今年上缴给朝廷的税收,在当地广施粥棚,发放布衣,但派哪位大人前去,学生心里头没有数。”
沈鸢摩挲着杯盏,半晌才说道:“依臣之见,李明阳李御史就不错,初生牛犊不怕虎,武将就是粗人,顾不得其中的细枝末节,而文臣新秀当中他最为出挑,鬼点子多,此行派他前去再妥不过。”
李子匀点了点头,说:“那便依老师所言,还有一事……老师,众臣近几日皆上书让我纳妃充实后宫,可这折子都被您给打了回去,是为何?”
“陛下才十有六,纳妃一事未免尚且太早了些,后宫如今有百里皇后一人便足矣,您是新帝,民心不稳,现在应当把心思放在国政之上,而非后宫之事,可懂了?”沈鸢将埋着的头抬了起来望向李子匀。
“懂了。”李子匀答道。
“那陛下可还有事?”沈鸢问。
“……没了。”
“嗯,那微臣告退。”沈鸢朝小皇帝点了点头,没等李子匀回话便起身出去了。
马车上……
“你可终于回来了,这一盘的花生都被我吃完了。”温兰陵看着沈鸢撩帘进来,整个人都摊在位子上。
沈鸢卸下了大氅,显得身子更加单薄了些,他接过温兰陵递过来的汤婆子坐下,抬手虚掩了下嘴巴,轻轻咳了一声,说道:“陛下还没到独立处理朝政的年岁,心性不稳,难免废了些时间,无碍,现在就出城吧。”
“好。”
云隐山下……
“主子,温大人,到了。”墨羽勒紧马绳,转头朝马车里说道。
这时,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掀开门帘,露出沈鸢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来,他被搀着下了马车,温兰陵紧随其后,沈鸢转身对墨羽吩咐道:“墨羽,你就不要跟着了,在这里等着便是。”
“属下遵命。”
沈鸢与温兰陵似是走了许久,才看见一座山寺,沈鸢看了眼山寺的名字便抬脚跨了进去。
“圆德寺?我竟从不知道大业竟有这样一座野寺。”温兰陵展开扇子,环顾了四周,寺内的积雪已堆了有些高度,只有一个小僧人在那儿打扫,空地的中间的上香炉里,插着许多已经燃尽了的高香,四周是各路神仙的大殿。
沈鸢摩挲这手中的珠串,目光流转,说道:“这不是野寺,当年也是香火鼎旺的,只是处于城郊,这些年,周围的人们都迁了地方住,鲜少有人来这儿上香了,渐渐的也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处地方罢了。”
他们穿过这处空地,直直走向后院,在一间僧房面前停下了脚步,沈鸢理了理落在身上的白雪,才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一位约莫已经有了五十岁左右的先生,他的发间已参杂了些许白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师父。”沈鸢在他面前站定,作了一揖。
“在下温兰陵见过老先生。”
那人笑了笑,起身虚扶了一下他们,“无须多礼,坐吧,长卿,这次带了小友过来啊。”
“在下温兰陵,表字思源,是长卿的多年好友。”温兰陵合了折扇,轻轻点头说道。
那人摸了把自己那短却密的胡子,继而说道:“老夫萧世祈,长卿的师父,他那一身武艺可都是我教的呢 ,只是这些年一直歇在这山上,如今朝局动荡,新帝登基,外面不太平,我在这儿倒也躲个清闲。”
沈鸢看了眼他这师父,笑了笑,不作他话,端起茶盏抿了口清茶。
“师父,长卿此次前来是有事要问,”沈鸢说,“今日大军班师回朝,想必您也有所耳闻,但不知这主帅顾泽言,您了解多少?”
”可是那前几日刚回到京城的顾小将军?”
“正是。”。
萧世源敛了嘴边的笑,说道:“我也就凭着几年前山下的记忆讲了啊,这顾小将军乃京城顾家的儿郎,是家中老幺,当初顾夫人生下他时碰巧赶上顾老将军下治沧州,但他儿时便跟着他爹去往边塞,倒是磨砺出一个敢打敢闯的性子,哦对了,他有一姐姐,名唤顾画,前些年替无忧公主嫁去草原,倒是很少回来,他们顾家世代忠良,单说他那父亲顾远也是个人物,曾经带领以他名而冠的顾远军踏平安国,那叫一个凶猛,他也因此而远近闻名,可谓是战功赫赫,英武骁勇,十年前我曾有幸与他交过手,虽先逃走的是他,但当时他身上负伤,若他没有受伤,没准逃走的便是我了,只是在他刚收复江南之后,先皇便赐他一道圣旨,封他为异姓王,予封地沧州,现在这顾老将军委身于沧州,做这一方的主人,不过无诏不得入京罢了,至于他们现在如何,那我就不知了,长卿啊,你问这些是作何?”
“无事,只是单单好奇罢了。”沈鸢说着。
一旁的温兰陵点头称是,他倒是听他家老爷子提起过这个顾远,只是当时玩儿心重,没注意听 ,如今听来倒是有些令人胆寒的模样。
“害,也是一方良将,你们二人且记住,功名压身是好事,但先辈诚不欺你,树大了啊,招风,光靠底部那嫩根是扎不住的。”萧世祈叹了口气。
沈鸢闻言浑身一震,嘴边的笑压了下来,神色也暗了些许,他将茶盏搁置在一旁的桌上,他的右手藏于广袖之中,紧紧捏着手中珠串上的珠子,直捏的苍白的手指尖有些略红。
他此时如同掉入了冰窖当中,无人助他,他知道,师父一定是知道了自己要杀燕王,才出言提醒,一旁的温兰陵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他起身说道:“萧先生,晚辈还从未仔细瞧过这庙子,想去看看,就先失陪了。”
“好,那世源你好些看看,这儿虽不似皇城里那寺庙,倒也是清净。”萧世祈说道。
温兰陵低声对一旁的沈鸢的说:“我在外边等你。”便离开了,跨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掩上。
温兰陵走后,沈鸢抬起头看向萧世祈,继而起身跪下,说道:“师父,是长卿的错,您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见状,萧世祈忙将他扶了起来,叹气道:“长卿啊 ,我不是要打你也不是要责骂你,只是那燕王不过是一闲王,不理朝政,你何必……何必如此赶尽杀绝啊?”
“师父,这皇家人皆如戏子,分不清真假,”沈鸢说,“今日是你的枕边人来日也可是要取你性命之人,闲王心中也不免有帝王啊,我前几日派出去的探子来报,说那燕王在府中招了几位谋士,近几日频频进出王府,他素来只流连于烟花之地,要这谋士有何用?您可知,近日来那在朝堂上屡屡冒头阻碍我的张学士便是他的人。”
“长卿,师父觉着你变了许多,”
“怎地?”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沈鸢内心有些不安。
“你之前是心中只有练武,满身报复,可如今满腹心计,权势滔天,杀伐果断的是你,眼睛不再清澈的也是你,我竟一时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长卿了……这众生你儿时也常念叨啊。”萧世祈望着沈鸢,实在是捉摸不透。
“可这芸芸众生,皆有定数,当年父亲对先皇如此忠心,到最后可不也还是……罢了,这便是一王的命,我要杀他,顺从天意罢了,长卿也说过,清君侧。”!
“罢了罢了,你且记得我的忠告,往后行事万分小心,免得我在山上还惦记你,还有你这身子,今年的冬日来的急,你还冒着雪来这山上,你等着,师父给你煮碗姜茶去。”说完,萧世祈便要起身。
沈鸢开口道:“不必如此麻烦,长卿不冷。”
“你觉着我信吗,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好歹我也是从小教你,行了,你去叫那思源进来,喝了姜茶暖暖身子再走。”说完,萧世祈便起身往屋子旁边的厨房走去。
“好。”沈鸢抿了抿唇。
顾府……
世人皆道这顾泽言顾小将军自幼在边塞长大,使的一把好枪,但他们却不知顾泽言不仅会使长枪还舞得一把好剑。
顾泽言挥着手中的剑,汗贴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在同龄中也算是相貌出挑,身姿挺拔,一双眼睛被汗水染的有些潮意,竟透出股野性的媚态,直勾人心。
“少爷,快别舞了,来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大冬天的在外边舞剑,你也不觉着冷。”说话的人正是顾府的老管家张伯。
“来了,张伯。”顾泽言提着剑走来 ,将手中剑搁置在石桌上,拿起手边的姜茶一下子全喝了,身体里也暖和了许多。
“少爷,你看你冷的,手都红了,”张伯说,“这大冬天的,你还是歇着吧,别练了。”
“张伯,这可搁置不得,得日日练,方能不退步,再说我一武将,风月那些什么的哪能跟那些文人相比,我就一胸无点墨之辈,每天也只能练练武。”顾泽言坐在石凳上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行行行,别到时候病着了来找我这老的诉苦。”说完,张伯刚想端碗走人便被顾泽言拦了下来,“张伯,您久居京城,想必对京城的人或事都挺了解的吧?”
“那得看少爷指的是哪个人,哪件事了,”张伯说,“没准我会知道那么一点。”
听罢,顾泽言两眼放光,说:“沈鸢,沈丞相。”
张伯搁下碗,说道:“这倒是听过一些,听那些达官贵人说这沈鸢手握朝政重权,先帝也极为看重他,当年先帝临终前曾私召他入宫,待先帝归去后,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沈丞相,就连太后也不得罢黜他的官职,毕竟是先帝亲封嘛,如今新帝登基,他展露锋芒,倒也是个难惹的主,你是当今陛下刚提拔上来的将军,最好咱先别招惹他。”
“原来如此。”顾泽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点了点头。
“少爷,若没什么事儿了 ,我就先退下了。”张伯端起桌上的碗说道。
“嗯。”
顾泽言想着,眼下这沈鸢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姐姐就要来了,这才是他要放在第一位的事儿,如今草原八部内乱,他那姐夫特意放姐姐归家,想必也是让她来中原躲躲 。
顾泽言起身,将剑收回剑鞘,起身便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