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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翅膀的故事 ...

  •   赫拉格跪在床前,把一臂的袖子捋到最高。

      “莫妮克,你看。”他轻声说。

      他正向那个名叫莫妮克的黎博利孩子展示手臂上的疤痕。挂在窗前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响着就像夜晚的星群。而现在却是白天。窗外不远处还有另一片五颜六色的屋顶,屋顶上面是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晴空。

      早晨的阳光掠过蓝色的屋顶照进来,照在莫妮克印有好多只金羽兽的被褥上。华法琳拿起莫妮克枕边的望远镜,保养良好的镜身反光在有些锈蚀的铁皮墙壁投下薄若轻纱、清清浅浅的金色。

      屋顶下敞开的尖顶窗户让这个低矮、简陋的铁皮阁楼拥有了难得的采光。阳光、自然光和反射光共同照亮了莫妮克的卧室,也让赫拉格手臂上的疤痕纤毫毕现。

      莫妮克睁大了双眼,但她眼中并无畏惧之意,反而有一种像是被意外赠予了什么的惊喜。华法琳的心情和莫妮克一样,即便自己不是头一次看到眼前景象。但是,这却是她第一次清晰、完整、光明正大地观察这些疤痕。昨天白天,在酒店房间帮赫拉格处理礁石割伤时,她只能专注于那条渗血的伤口,目光落在疤痕上的时长不过两秒。昨天晚上,被梦魇吓得惊魂未定的她吃准了赫拉格无法拒绝,挤到他床上紧紧抱住他一条手臂,抱了不知多久才又入睡,那些疤痕的形状、质感,她的手掌已然牢记,却始终比不得实打实的、视觉上的冲击。

      再一次的,华法琳确认了此前留存的印象。赫拉格手臂外侧的伤痕,的确可以视为一组。一组的含义在于,它们源于同一时刻、同一目的。伤痕与臂展方向大致垂直,不过,到了下臂部分,角度便有所加大,且越来越大,统一往手掌方向倾斜了过去。从上臂到手背,伤痕长度也有变化,呈现出肉眼可辨的递增趋势。

      昨天白天,关于它们的排列,华法琳曾有过呼之欲出的一个猜想,但由于时间匆忙,猜想最终未能成型。但是现在,在充足的光照下,在赫拉格没有丝毫隐瞒意图、甚至可称之为刻意的展示下,她的思维获得了充足的生长空间。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么必须先对一些基础条件进行调整。无需回忆人类手臂的骨骼结构,那些都已烂熟于心,她只需把它们进行适当的转换——人类与羽兽的上肢骨骼,肱,桡,尺,腕,掌,指,虽然最终的组合效果天壤之别,但都基于同一套构建逻辑。

      很快的,她就在自己的脑海中把它们调整完毕。然后她开始进入一种清醒的冥想。昨天那些来不及添上的“辅助线”,终于依照那些疤痕的形态和走向开始自由而有规律地拔擢、生发。过往种种理性的、感性的,所有关于大道至简的认知被华法琳调动起来。她微微兴奋,那些旁人无法感知的线条,在空气里、在她的思维和双眼中,犹如一根根地给竖琴上弦一般,逐渐牵拉、交织、绞定,最终成型——

      是翅膀的样子。巨大的翅膀。

      传说中的,黎博利消失的翅膀。

      但是,从赫拉格口中说出的故事,却与昨晚他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对此华法琳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在和赫拉格一起来布里奇之前,通过数次合约作战经历,她就已经对他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认知:极为可靠,但难以交心,除了博士;你会被他的真诚打动,但他必定对你有所保留,你实际所知的可能连一成都不到。而令她一直略感不安的一点是,即使是在撒谎,在他阐述他自己的谎言时,似乎也对那个谎言深信不疑。

      这个能力何以习得?或许并不难想。

      此时此刻,对着莫妮克,赫拉格直接套用了乌卡战争那个关于游击队的传说,用以解释手臂上那些伤疤的由来。他跪在床前娓娓道来。在他跌宕起伏的讲述中,在遥远的第十次乌卡战争东敖丛林,通过羽化令双手变作双翅,带着伤员平安脱离那片可怕雷区的,不是敖德萨小队,而是他带领的一个特战排。

      莫妮克听得入迷,甚至在赫拉格的允许下,伸手触摸了那些伤疤,像是在触摸一处传说的遗址。这是一个好故事,但肯定是不真实的。第十次乌卡战争打响时赫拉格已是中校,一名中校,怎么可能只仅仅带领一个排?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莫妮克喜欢这个故事,大部分孩子都喜欢这样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充满了友爱、勇气与正义,并且拥有一个光明的结局。

      而昨晚赫拉格给华法琳讲述的版本,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感情底色。她认为那个版本也许更为可信,更符合她对赫拉格本人的印象。但促使她去相信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那是一次偶然的、彼此间的秘密交换——

      昨晚,华法琳交出去的是她被迫直视的过往:王庭的分裂,爸爸的失踪,族人的逃亡,大君的追杀,血瓶的销毁,妈妈的被刺……彼时她困在房间惊魂未定,觉得眼前一切仍是梦魇的化身,就连赫拉格身上代表友谊之证的橙花味道也被怀疑是魔鬼的伪装,直到听见赫拉格准确答出她那只白色蝙蝠的名字叫“毛毛”,才彻底放下戒备,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这大约是她成年两百余载以来,最接近孩子的一刻,可笑的是,她面对的是一个比她年轻一百多岁的男人。不让关灯,也不让他走,连他想去吹干头发都不让。最后干脆挤到他的床上,说要与他共寝。床是顺利挤上去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窄窄的酒店单人床,翻个身就要摔下去那种,又不能叠上去,只好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她突然就很想倾诉,于是开始倾诉。也不知是倾诉贯穿了抽泣,还是抽泣贯穿了倾诉,总之全程不怎么体面就对了,好在她缩在他的被窝里,那幅狼狈的样子无人得见。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自己的故事讲完,突然想到那条古老的以物易物原则,便要求赫拉格也讲一个。当时她已从情绪里平复,血魔乖戾的秉性逐渐回归,又加码了要求。她攀着赫拉格的一臂,把尚未完全收回的尖牙抵在伙伴的颈侧,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地表明,他那个用以交换的故事,必须是罕为人知的。

      赫拉格没有拒绝,但是给的几个主题她都不满意。最后,在她的强烈暗示下,赫拉格终于答应给她讲讲手臂上的疤痕。

      赫拉格告诉华法琳,那是他流亡到切尔诺伯格之后,最痛苦的一天。那晚奈音的矿石病突然恶化,常规治疗已经起不到任何效果,他只剩最后一个选择——带她硬闯此前给他吃过无数闭门羹的阿撒兹勒。然而,在通往诊所的最后那五乌里路,他遇到了无法跨越的障碍——乌萨斯近卫军盛大的凯旋仪仗。乌萨斯难得又打了一次胜仗。那是一道金碧辉煌、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的光的洪流,会将所有如他一般的肮脏蝼蚁吞噬得尸骨无存。

      无路可去,也无路可退,羽化就是在那时发生的。黎博利的羽化,无人目击,无人知晓。当时的切尔诺伯格上空就连一只羽兽都没有,奈音也已陷入不祥的昏迷。于是他把她牢牢绑在背上,驮着她向天空飞去,隐入切尔诺伯格浓浓的夜色,飞到被重重雾霾阻隔的、远离灯光和视线的地方,奋力飞越脚下那道会灼伤一切的光的洪流,最终降落于阿撒兹勒严防死守的庭院——

      骗鬼呢这是?啊?

      这是华法琳听完故事的第一反应。但奇怪的是,这种被愚弄的感觉只有一瞬,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果她认为敖德萨小队的战地秘闻和“金色之翼”店老板的家族秘辛有哪怕一丝的可信度,那么她就无法全盘否定赫拉格的讲述。而且,赫拉格为什么要编出这个故事呢?编造必定出于某种目的,难道他想通过这个故事,来表现自己对奈音的爱和牺牲吗?他吃饱了撑的,乌萨斯和罗德岛又不会给他颁什么“父爱如山奖”。赫拉格当然可以选择保留一部分真相,但他没有动机全盘推翻,另起炉灶,以一个全然虚假的故事来搪塞一份来自血魔的、急切想要托付的信任。

      这是以人之常情推断出的结论。事实上,华法琳在想通了这一点后,脑海还闪过另一个堪称荒谬绝伦的想法:

      黎博利的翅膀,是否与极北某些神秘的存在一样,受到某种规则的束缚?比如,被严格限制了知晓的规模?会不会,那晚从赫拉格口中说出的内容,在触达华法琳的听觉之前,就已被那个规律悄然篡改过?

      这是永远找不到答案的。但是,华法琳理解赫拉格何以选择了敖德萨小队的版本,来和眼前这个名叫莫妮克的布里奇孩子拉近距离,试图与她建立一种更为亲密的关系——

      因为莫妮克是感染者。

      给一个情绪低落的感染者孩子讲述另一个差不多处境的孩子如何因发生在家人身上的奇迹而得到救助,当然是很不合适的,某种程度可谓散布虚假希望,对孩子的父母也极不公平。

      这时,屋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铁皮和瓦片被轻柔地、略显迟疑地踩踏,发出咔咔的声音,和阳光一起散发着懒洋洋的香气。

      “莫妮克,”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两层铁皮天花板传来,“客人一会儿就要上来了。”

      “好——”莫妮克应得有些无精打采。

      “今天人不少,觉得吵就下去一楼啊。”

      “好——”

      “你那望远镜要借出去一下,有客人带了孩子来。”

      莫妮克的双眼霎时黯淡了下去。

      “不要紧,”华法琳小声说,“坏了我给你买。”

      “莫妮克。”

      赫拉格拿起放在床边矮柜上的一沓画纸,小心地抽出其中几张摊开在孩子面前。

      “现在能和我说说,你画下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被赫拉格抽出那几幅画看起来大同小异。用蓝、黑、褐三种颜色的蜡笔,涂画出极为相似的场景。蓝色是海,占了纸面的一半有多。黑色是海崖,涂得很用力,以至覆上了一层不均匀的蜡。海崖上方是潦草的褐色一团,看上去像一个人,可再细看,又不太像——

      因为它没有手。本该长着上肢的地方,却长了翅膀。

      华法琳手里还拿着莫妮克的望远镜。这是一个做工还算不错的伸缩式单筒望远镜,是莫妮克形影不离的宝贝。血魔把望远镜拉长,红瞳贴住目镜,视线随即以物镜的延长线为既定轨迹,飞速跃过赫拉格的背影和莫妮克的小床,穿过屋顶下敞开的尖顶窗户,飞过亮得晃眼的滨海公路以及外侧的护栏和灌木,直直地往前飞扑而去。

      陆地陡然消失,华法琳眯起双眼,将脱缰野马般的视线从大潟湖与外海交界那条发亮的白线——“K礁”,那块巨大的礁石正承受着海浪永不停息的拍击——收回,最终停在了不远不近的一处绝佳的落脚之地——

      一处黑色的海崖。

      华法琳记下了那个海崖。她把望远镜折叠好,将它放回莫妮克的枕边。

      莫妮克没有说话,赫拉格的故事给了她慰藉,但显而易见,某件事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她还不能很好地克服它所带来的不适,不能将赫拉格的分享,与那件事统一起来,以抵消心中的疑惑和恐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间或抬眼,不安的视线在赫拉格与他臂上的疤痕,以及自己的画作三者之间来回游移。

      赫拉格等了一会儿,便收起那些画,把它们夹在寻常描绘绿树与飞鸟的纸张中间,又小心码好,用夹子夹上,然后放回床边的矮柜上。

      “没关系,想起来时,请一定告诉你妈妈,我们会再来探望你。”

      “他们说……”

      “说什么,莫妮克?”

      “他们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莫妮克声音很小,但言语间的暗示非同小可。

      “你确实看到了什么,对吗?”赫拉格压低了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沉默再一次笼罩了这间狭小的阁楼。华法琳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看去。她看见阁楼低矮的天花板似乎很久没打扫,沾了一层灰尘,有些地方还布满了霉点。

      卡兹戴尔一度流行一句很有拉特兰味的话:相对无语时,必有天使从上空飞过。在萨卡兹的语境里,这句话除了让人小心隔墙有耳外,似乎还有一种起源不明的、微妙的警醒意味。

      既然是隔墙有耳,那么谁在偷听,谁在注视?是同族?异族?亦或……?

      “……怪物。”

      莫妮克低声打破了沉默。

      “海崖上的那个人,”赫拉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长出了……?”

      像下定决心一样,莫妮克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两只手,都变成……?”赫拉格微抬双手,小幅度地做出一个飞翔的动作。

      莫妮克又点头。

      “还有吗?除了这些变化。”

      “渡禽……”

      “渡禽怎么了?”

      “渡禽包围了他。”

      “包围?”

      “是指,聚集在他脚下还是……?”

      莫妮克摇摇头。赫拉格与华法琳对视一眼,看见彼此眼底的疑惑。

      “多少只?”

      “很多,很多……”

      “渡禽体型不小,那个人被很多只渡禽围住,你还看得见他?”

      孩子总是充满幻想,会给看见的很多事情添油加醋。所以即使大体事实没错,也必须通过对关键细节的确认去伪存真。

      “因为,他的……”莫妮克也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用以指代那个人奇异的上肢,“很大,很宽……”

      “你亲眼看见了那个经过的吗?”华法琳问。

      莫妮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似乎不太理解华法琳想问什么。

      “就是他的手变成……的那个过程。”赫拉格顿了一顿,又换了一种问法,“你从望远镜里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双手是还在,还是已经变成……?”

      赫拉格又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

      莫妮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被子上的那些金羽兽。华法琳略感失望,因为询问行进到这一步,已经难以判断她是在回忆,还是尝试编排。

      “他应该很痛,因为必须改变他的手臂结构,”赫拉格问,“如果我的手摔断了,我会倒下呻吟,甚至缩成一团哭泣,而他当时是跪着,躺着,还是……?”

      “站着,他一直站着。”莫妮克答得很快。

      “你确定?”

      “嗯,因为如果跪着,他就会很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渡禽,但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注意到他了。”

      这是一个比较真诚的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华法琳问。

      “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天呢?”赫拉格帮忙换了一种问法,“你记得吗,莫妮克?”

      确认日期很重要,因为是一个孤立事件。

      莫妮克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这个问题对一个孩子确实有点难,因为他们的意识里尚未形成清晰稳定的计算时间的方法。

      赫拉格略一思忖,又重新拿起矮柜上的那一沓画。他翻到其中某一张,将它举到莫妮克面前。

      那张纸上画着一只淡蓝色的羽兽。圆圆的眼睛,橘色的小嘴,头顶有一根金色的翎毛,很是可爱。

      “你很喜欢《勇敢小鸟馨馨》。”赫拉格说。

      “嗯。”

      “每天都追吗?”

      华法琳看向床尾方向,那里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电视机。虽然很旧,但也许是这个阁楼里最值钱的物件。对于赫拉格的提问她心神领会,立刻掏出终端同时启动两个检索,检索对象分别是本地的电台节目单,以及《勇敢小鸟馨馨》的分集介绍。

      “还记得那天,小鸟馨馨和她的小伙伴们,遇到了什么事吗?”

      莫妮克略一回想,给出了她的答案。赫拉格看向华法琳,华法琳点点头。莫妮克回想的剧情,那一集的播出时间,确实和杜昆最后一次出现在酒店监控里的日期,也就是10月5日,完美对上了。

      确定了日期无误,线索置信度已经极高,但还差关键一点。

      “你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个人时,是白天,还是晚上?”

      即使明知故问,也要逐一确认。如果发生在白天,无疑会被被观海的人们目击。

      “是晚上。”

      “是天刚黑?还是很晚?”

      “……很晚。”莫妮克的回答突然没有先前那么笃定。

      “可是那个时候,你还没睡吗?”华法琳冷不丁问。

      这个发问让莫妮克愣住了,看上去似乎有点被吓到。

      赫拉格看向华法琳,朝她轻轻摇摇头,华法琳立刻缓和了表情。也是,刚才自己的语气,是有点太过严厉了,莫妮克的妈妈会不会这样呢?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华法琳说,“偶尔晚睡根本没什么,”她看向赫拉格,“对吧?”

      “嗯,但好孩子还是要尽量早睡早起,才不会生病。”

      莫妮克松了口气,抬头将视线投向上方。

      “那晚,我是因为听到那里……有声音,所以才睡不着的。”

      “屋顶?有一些夜间的游禽——”

      “不是,不是屋顶上面,”她说,“而是下面……里面,天花板的……里面。”

      华法琳看向赫拉格,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上。

      “什么样的声音?”赫拉格问。

      “就像是……爪子,或者那种洗碗用的……”

      “钢丝球?”

      “在刮擦?”

      “嗯。”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激动的女声,紧接着是一个针锋相对的男声。两人的吵架声在早晨清透的空气中传播,在附近每一个屋顶的上方回旋。

      莫妮克捂住耳朵,“又来了”,女孩嘟囔了一句,

      华法琳抬眼望向窗外,无需借助望远镜,血魔犀利的视线在屋顶上跳跃,很快便锁定声音的来源。在约三个屋顶远的地方,有两个观景用的天台一前一后紧挨着,吵架的是各自的主人。

      “不会吧……”华法琳发出一声低低的自语,因为她一眼认出其中那个女性,竟然又是苏玛!她的角,还有那头灰色的头发,一直很有辨识度。

      原来她住在这个地方,华法琳想。布里奇的很多本地人,仅靠一份工是无法养家的,即使苏玛已是落日酒店的中层管理人员。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苏玛和邻居的吵架,华法琳大致知晓了事由:

      邻居在自家天台新搭的雨棚,挡住了苏玛家的视野,严重影响了客流生意,导致近期收入锐减。苏玛要求邻居拆掉雨棚,恢复视野,邻居却一直敷衍推诿,生生拖了她大半年。

      两人隔着仅一道护栏,吵架声一浪高过一浪。苏玛火力全开,几乎要跳到对方的阳台上去与之搏斗了。如此表现令华法琳有些意外。在客房门口见过一次,在“黄金之翼”见过一次,让华法琳一度以为她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惯于沉默、忍让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没想到那略显单薄的身体里,竟藏有那样的爆发力。

      然而,面对油盐不进的无赖邻居,苏玛的愤怒最终也只能化作单纯的恶语相向——也许之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以拆毁对方屋顶的赌咒,以及改造自家阳台的宣言,为一场精疲力尽的争执划上休止符。

      “我绝没有开玩笑!布鲁诺,”苏玛咬牙切齿,“合约我已经签好。”

      “哈哈随便!”

      “下周我真的就会动工,连你的违建一起拆掉!”

      “别吵了!”莫妮克妈妈的声音突然从上面响起,“要吵到别处去吵!客人来了!还做不做生意!”

      嘈杂声戛然而止,唯余清透阳光照在微风之上。华法琳看到苏玛用手抹了把脸,离开阳台往楼下去了,邻居男子则叉腰站在原地,似乎正在消气,或者得意。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另一股人声和脚步声,大约七八个人,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华法琳听到他们似乎讲的是乌萨斯语,下一秒,就在赫拉格投来的视线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海风吹拂,咸而温和。这些人踩着铁皮楼梯从下往上走,噪音像一团带刺的雾气,伴随着金属疲劳的呻吟和令人不安的轻晃往上飘着,飘往屋顶,然后压在了上面摩擦,滚动,好像把这整个铁皮船屋尤其这个小小阁楼,当成了一块地毯。敞开的尖顶窗户外面,其他彩色的屋顶上也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刚把器材搬上去,有的架好了设备,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兴奋交谈。不同的屋顶,相似的景象。

      “莫妮克——”女人的声音拉长了从上方传来,“你的望远镜,十分钟。”

      “好的,妈妈——”

      为游客们提供拍摄外海的场地,是这片被侵蚀的海崖上的居民,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之一。被漆成五颜六色、自成独特景观的屋顶,既是抓住游客“第一眼”的手段,也是这些被逼到海崖上的人们对命运的反抗,以及对幸福的一种具象化的理解。在这里,各种长枪短炮会在这片五彩斑斓中像灌木一样架起,把源源不断的海天胜景收入镜头,这些美景被以静态或动态的形式出售、分享或独占,共同构筑起布里奇作为旅游胜地在泰拉的独特价值。而支撑这个巨大产业的底部一环,就是这些简陋的铁皮船屋的天台。由于游艇和新兴高层酒店逐年加码的竞争,它们并没有多少提价的空间。

      莫妮克的妈妈把这个船屋打理得很好。屋顶每年都会漆成不同的颜色,今年是海蓝色。利用屋顶改造的天台两侧坡度不小,所以重新铺了轻型的防滑瓷砖,又用木板搭出高低不一的几级矮台,以适应不同器材和不同人群的需求。四周加装的轻型金属栏杆挂有小型花架,如果说,色彩如童话般明艳的屋顶宛如一块素色锦帛,那么架子上的四季如春就是名副其实的锦上添花。

      正是靠着这份租赁天台的收入,莫妮克的妈妈才能一直维持女儿的治疗。

      “这位置真不错,”顶上传来一个模糊的女声,“这一线,确是布里奇的精华所在。”

      又是一阵孩童的嘻闹声,华法琳竖起耳朵认真听。

      “很好的安排,替我感谢……”

      “海岸线……湖芯……乌萨斯……”

      模糊的女声被孩童的嬉闹声和海风淹没了。

      华法琳看向赫拉格,他正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不知是在观察天花板本身,还是也听到了屋顶的只言片语。

      赫拉格站起来,阁楼的天花板对他来说很低,他的头差点就要碰到了。而仅仅是从莫妮克的床前后退一步,他就来到了阁楼中间的位置。

      他的正上方有一块可以打开的隔板。布里奇的铁皮船屋制式都差不多,利用了屋顶下方空间的阁楼,一般都会加装一个天花板。为保证支撑屋顶钢架的完整性,阁楼的天花板只能装在低处。不过,这种做法也不尽然全是坏处,因为它与屋顶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小的空间,夏天隔热,冬天保暖。

      而为了方便检修,天花板会做一块活动隔板。

      华法琳注意到,这块隔板表面的灰尘和霉点与周围无异,说明它很久没被动过。

      “响声的事,有告诉过妈妈吗?”赫拉格问。

      “是只有那晚,还是平时也有?”华法琳补充。

      “那晚最响,之后几晚也还有,后来……就没怎么听到了。告诉过妈妈,可她认为只是铁皮被风吹动。”

      “你应该让她晚上来这里听一听。”

      “她只能睡楼下,因为地方太小了。”

      “铁皮摩擦铁皮,也会有类似的声音,不过,”赫拉格抬手轻敲了两下隔板,“我还是帮你们看看。”

      赫拉格用手掌拂去隔板表面的灰尘。这个过程中他一直背对莫妮克的床,所以那些掉下来的、可能飘到莫妮克身上的灰尘都被他挡住了。

      好在隔板并不是用闩子和锁头固定的,而是安装有轨道和卡位——这是维多利亚的流行做法。虽然可能会有生锈、膨胀的问题,但这对赫拉格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懂这些粗活,力气又大得很。隔板一点点地被他移开,既没有偏离轨道,也没有因为要克服阻力而发出过分刺耳的噪音。

      隔板打开了五分之四,赫拉格稍一踮脚,就可以将视线抬高到天花板上方,将里面的空间一览无遗。

      他的上半张脸隐没在天花板上方的阴影里,往那里看了大约有两三分钟。从他颈部的动作,可以看见他环顾,抬头,再反方向环顾,动作很慢,小心谨慎。

      “莫妮克——”妈妈拉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下来拿望远镜了。”

      赫拉格的头回到了天花板下方。华法琳看见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不过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怎么样?”

      “没什么,”赫拉格关上隔板,“可能有老鼠,清扫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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