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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间奏八】 ...

  •   这片大地上的每个种族,都有属于自己的传说。

      传说不同于后世充斥族群、政治、经济、社会、军事等复杂变迁的、有据可考的历史,它们天马行空,充满超乎常理的绮丽幻想,却又同时遵循着人类最原始朴素的情感与诉求。

      族群的分离与融合既是历史的,也是传说的。即使在山川作为不可逾越的天堑的上古时代,这个进程也在极小的维度上不间断地发生着。在成为历史之前,它们首先是人与人之间的故事,再由许许多多的故事汇聚成为传说。

      如果将诸多传说比喻为上古文明的夜空,那么族群间的爱与憎就是其间熠熠生辉的星光。这其中,又以属于萨科塔与萨卡兹两族的那些星星最为夺目,他们的故事总是最令人津津乐道。天使与恶魔,圣洁与污秽,忠诚与背叛、坚贞与堕落……古往今来,种种对比提供了多种戏剧冲突的原型。

      作为最古老的血族,华法琳听着萨卡兹一族的故事长大。在萨卡兹的传说体系里,萨科塔是他们最初、也是最终的敌人。不过,那些萨卡兹的英雄在历经磨难后,总会成为胜者。

      比传说次一级的民间故事——民间故事是传说的“受肉”,或称劣化,某种程度上——亦是如此。萨科塔们登场时总是衣冠楚楚,或正气凛然,或不可一世,但在故事的最后,某种丑陋特质——至少是配不上他们头顶光环和背后光翅的某种不体面——一定会被某位其貌不扬然而聪明正直的萨卡兹所揭露,被揭露的萨科塔轻则颜面扫地,重则身败名裂。

      这是萨卡兹民间传说的一个大类,而另一个同样常见的类型则是所谓的“异族绝恋”,它们与前一个大类时有重叠。少女时期的华法琳曾经很喜欢这类故事,它们通常是萨科塔贵族少女爱上萨卡兹英雄青年,勇敢突破家族的重重阻挠,最后和爱人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大俗套。偶尔也有萨科塔少女惨死其父铳下(其父为保住光环一定会假手他人),或者与萨卡兹青年双双殉情的悲剧见之于不知名的合集。

      而在这些经典的故事类型当中,有一类配角必不可少,那就是给男女主人公通风报信、牵线搭桥的仆人。这个角色通常由黎博利女性担任。她们是比女主人公更为年轻的忠仆,在故事的早期,她们责无旁贷为主人鸿雁传书,在故事中后期,当主人的人身自由遭到家族限制,她们又毫无私心、义无反顾地作为维系那对苦命鸳鸯的纽带四处奔走,可以说是故事情节得以推进的关键人物。

      为什么一定是黎博利?这是不少民俗学者感兴趣的话题。

      黎博利至今仍是拉特兰境内规模仅次于萨科塔的种族,其原因若以历史的目光回溯,主要是千年以前拉特兰脱离高卢独立建国时,据说打破元老院决议平衡的那关键一票,就来自一名黎博利。而若是把目光再往前追溯更远,远到足以越过历史的边界、抵达传说的领域,就会得到另一个颇具争议的假说,那就是:

      黎博利与萨科塔可能有亲缘关系。

      这个假说长期为萨科塔一族所不喜,认为受到了冒犯,甚至传出相关研究论文曾被拉特兰大学雪藏的传言。虽然案件最终成为罗生门,但类似猜测仍不绝如缕。在泰拉历即将翻开它第一千一百页的当下,黎博利族群已经遍布整片大地,其纷繁庞杂、令人眼花缭乱的纲目甚至成为方便某些稀有种族获得身份的“万金油”,这与萨科塔相对单一的聚居地和显著的种族特征截然相反。

      可是,一方面,作为黎博利兽亲的诸多羽兽,与造物主创造萨科塔时所参照的“天使”们,的确有着结构十分相近的翅膀。从古维多利亚-古高卢一路向东到莱塔尼亚,再到叙拉古与卡兹戴尔交界,绵延近万公里、横亘两千余年的时空当中,无数出土雕塑和画作都在反复证明这一点。另一方面,黎博利天生极佳的视力,与萨科塔源远流长的守护铳文化,怎么看都像是造物主深思熟虑的结果:为避免造出过于强力的个体而将某项天赋一分为二,分别赐予两个种族。

      华法琳是在少女时代的尾声注意到故事背后这些可能隐藏的深意的。当然,黎博利在故事里拥有固定角色这件事并不是首先被察觉的。更早被华法琳察觉的一个怪象是,“异族绝恋”从来都是萨科塔少女爱上萨卡兹青年,从来没有什么萨卡兹少女与萨科塔青年的两情相悦。

      为什么呢?从疑问朦胧产生到自己建立逻辑尝试解答,中间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在少女时代结束好多年以后,华法琳才略微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她认为,“异族绝恋”是农耕文明普遍取代狩猎文明以来,盘踞于多种文化民俗中的男权思想在故事维度的强烈映射。每个种族都可以利用这个模式输出相似的底层逻辑。从萨卡兹视角出发的故事,将萨科塔少女客体化,视作萨科塔族群的财富,并强调其“贵族之女”身份以提升其价值。作为财富,她们可以被代表异族中坚力量的萨卡兹青年夺取,从而变更其族群所属。在这其中,爱情与芳心,只不过是让故事变得合理的工具。少女看似追求自由,但归根结底她们所谓的自由仅仅在于,可以在不同的故事里爱上名字不同的萨卡兹青年,仅此而已。

      如果把种族置换,故事就彻底变味了。萨科塔青年夺取萨卡兹贵族少女的芳心,虽然表面仍为爱情的戏码,但从萨卡兹的男权视角看,本质却是族群的宝贵财富发生易主。萨卡兹不会允许这样“丢脸”的事情发生,所以在萨卡兹的世界里,不会有这样的故事传世。

      然而,在萨科塔的体系里,也不存在明显的镜像版本。也就是说,萨科塔男性从未将萨卡兹女性视为值得攫取的财富。这又是为什么呢?以华法琳对萨科塔的了解,答案并不难得出,那就是和守护铳文化一样源远流长的萨科塔绝症——洁癖般的傲慢、一骑绝尘般的不可一世,正如他们背后的光翅和头顶的光环。

      窥见男权叙事的秘密后数年,黎博利在那套叙事体系下的特殊地位才慢慢地被华法琳注意到。在那些故事里,萨科塔少女的黎博利忠仆们,通常表现出惊人的能力。她们如风一般来去自如,能够出现在每一个正确的时间和地点,为男女主人公解决一个接一个的困难。这是很不现实的,但它同时又有来自现实的依据,那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出土雕塑和画作,黎博利一族被认为曾拥有过的那些翅膀。忠仆们因为那些隐形翅膀成为故事里的信使,被赋予了鸿雁传书的职责,又因日复一日的跋山涉水,被认为历遍世情,以至通晓万物。

      只不过,无论是在萨卡兹还是萨科塔的叙事里,黎博利都永远只能作为配角,囿于忠仆这一角色,有限度地展现他们的才华与美德。

      关于黎博利的隐形翅膀,只有在远离萨卡兹和萨科塔核心的叙事体系之外,尤其是在经受了源石工业大爆发震荡后的现代废墟中,才能找到一些略为新鲜的表达。

      比如两百年前,来自卡兹戴尔的邮轮触礁那晚,那支传奇的黎博利羽人救护队。以及四十年前,第十次乌卡战争中,帮助伤员和游击队脱离地雷的敖德萨小队。它们一件来自“黄金之翼”饭店的老板,是老板的家族秘辛,一件来自赫拉格的回忆,是传奇的战地秘闻。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是华法琳来到布里奇之后才知道的,也都指向“黎博利羽化后能够飞行”的推断。

      但是,它们毫无证据,哪怕留下一张模糊不清堪比幽浮的照片,或者一段稍微可信并非小说的记载。都没有。能够翱翔空中的羽化黎博利,竟如象兽的坟场一样神秘莫测,如果不是因为极其罕有,就只能解释为巧合。可是,世上哪有这样的巧合呢?泰拉的黎博利何其多也,哪怕他们只有千万分之一经历过羽化,然后偶然地被目击,被记住,相关记载也绝不会是零,黎博利和他们的故事都在风中,而风是没有边界的,无论以何种形式。

      仅有口述是不够的,全然不成规模,甚至连起码的区域特征也无力达成,最终只能沦为难以置信的乡村或都市异闻。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它们并不是像极短暂的微雨那样落向人间,而只是经由另一条单向、狭窄、幽暗的通路,比如两人之间的窃窃私语而实现了秘不外宣的传播,却可以视作一种真诚的情感沟通,抑或难得的信任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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