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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间奏六】 ...

  •   恐惧的反面是什么?

      很多人会说,是勇敢,是无畏。这是因为,他们认识到自身弱小的本质,认为自己只能作为恐惧的承受者,而非制造者。这种心态的产生,与世事的无常关系颇为紧密,甚至可以说,正是世事的无常,导致了这种俯拾皆是的心态。这片大地上的天灾,人祸,疾病,纷争……以及由此而生的种种烦恼,不安乃至痛苦,让许许多多的人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之下。

      而正因如此,那些在面对恐惧时仍能一往无前的人,才拥有了勇士,甚至英雄的名号。他们有的载入史册永不遗忘,有的成为歌谣传唱四方,一些不曾被记住名字的人,也以模糊的面目,在晦暗不明的长夜里化作鼓舞人心的火光。

      这是属于凡人的叙事,对这片大地上的每个种族都是。唯独血族不在此列,原因只有一个,这个种族被认为无需承受任何恐惧。他们即使做出了违背本性的举动,也不会被认为是暗夜里的火光,至多是一只颜色不太一样的蝙蝠。昼伏夜出,吸食血液,杀人如麻,甚至长生不死……萨卡兹的“血魔”无所畏惧,他们只制造恐惧——

      但如果,是一名违背本性,甚至长期与本性背道而驰的“血魔”呢?这乍一听矛盾极了,但这个事实的确是存在的,的确有“血魔”成为了优秀的医生,华法琳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对既是“血魔”、又是医生的华法琳来说,恐惧的反面又是什么呢?

      答案很特别,是信任。

      这是华法琳踏上医者之路后,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悟出的一个不怎么重要、却又很受用的道理。

      第一次对这个道理产生些许实感,还是在她入职罗德岛不到半年的时候。那时,因为多次偷袭并绑架干员上手术台查体,她在公司的名声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关口,很多干员见了她就绕道走,甚至完全不给面子拔腿就跑。干员们的态度让华法琳一度以为自己只能从此守着血库、搞搞讲座和教学度日,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离开罗德岛,但那时根本无处可去。

      是一次偶然的“救场”让她对这份工作重燃热情。一支外勤小队在执行任务时误中埋伏,损失惨重,弹尽粮绝的随行医疗组向主舰发出求助,正好她就在附近战区采集血液样本,便被凯尔希派往救场。

      华法琳忘不了自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闯进医疗点时,那些医生和伤员望向她的眼神。无论是在场的医生还是伤员,当中都有曾被她绑上手术台的倒霉蛋。但在那个时刻,他们的眼神全然没有过往的恐惧,而是像被点亮了似的,闪烁着希望的光彩。

      她立刻就感受到了,那种名为“信任”的情感。尤其病人的信任,对医生来说,就像空气一样普通却又不可或缺,堪称无价之宝。她知道,他们的喜出望外不止源于她的及时出现,还源于对她医术修为的极度认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

      在那个时刻,她是医者,而非恶魔。面对强大以至可怖的力量,只有敌人才会恐惧,而有幸得到那力量庇佑的,只要报之以绝对的信任与配合,就足够了。

      华法琳很好地回应了那份信任,医疗小组得到悉心专业的指导,伤员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回到罗德岛后她的事迹悄悄传开,一些此前被偷袭过的干员主动找她沟通,向她提交了人体实验申请,当然,都不忘在申请书上备注不可接受的测试类型。

      后来,随着各式人才陆续入驻,舰上生活逐渐丰富,对“血魔医生”的信任,也慢慢衍生到医疗以外各种细枝末节的日常。

      最典型的就是煲剧看片。华法琳对此兴致一般,不像可露希尔那样阅片无数,也没有什么能够在片单和片源上互通有无的队友比如罗宾、白雪。但是,舰上的年轻人太多了,在一些无所事事的夜晚,聚众观看恐怖片成为很多人追求刺激、零成本体验“吊桥效应”、增进友情的消遣。在播放这类片子的时候,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要邀请她。

      这种心态很好懂,好像她自带“魔高一丈”的气场。一来,只要她在场,无论剧情多惊悚都不是个事;二来,万一真的发生什么诡异事件,“血魔”肯定也能镇住场子,说不定比屏幕里的剧情更加精彩。

      比如有次,可露希尔搞来了东国爆款新片《午夜凶铃》的片源,放话说该片已经在当地影院吓死过两个壮汉,又表示如果“贞贞”从屏幕里爬出来,华法琳医生会第一个上前把她吸干。于是那场放映会连最胆小的干员也来了。杰西卡和慕斯一人一边全程抱紧华法琳左右两条胳膊瑟瑟发抖,导致她连喝口饮料,都要可露希尔往杯子里插根吸管递到她嘴边给她吸。

      不是没有过恶作剧的想法。那晚华法琳不止一次差点按捺不住,特别想让又直又长的白发垂下来遮住脸,然后趁杰西卡抬头和她说话时咧嘴将獠牙徐徐展示,惊吓效果肯定震撼全舰一整年。但直到片尾字幕出来、头顶灯光大亮,她都没有这么做。她告诉自己,做人要厚道。

      第二天中午,杰西卡给她送来一大箱特别添加了“反式-4,5-环氧(E)-2-癸烯醛”的珍贵即食黑麦。杰西卡把箱子放下,涨红脸连说了三声谢谢就飞速溜走了,追都追不上。

      那天晚上慕斯来访,送来精心烤制、全舰独一份的草莓千层蛋糕。华法琳吸取了杰西卡的教训,以自己吃不了太多甜食、小冰箱已被血液制品塞满为理由,留了慕斯下来一起分享。

      慕斯说起观影时的叨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最夸张的是,在她说出那些感谢的话语的时候,一起跟来的两只“猫猫”也躺在地上露出了肚皮,让华法琳瞬间催产素飙升。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一个盘子,边吃蛋糕边聊天。在人少的场合,慕斯并没有那么拘谨。电视上正播着一出职场剧,讲一个糕点师和一个医生在叙拉古闹市区合租房子的故事。故事里,糕点师和慕斯一样是小菲林,每晚很早就睡,因为凌晨四点就要上班;医生则是卡特斯,因为种族特性常被安排值夜班。所以两人虽然共处一室,但很少见面。

      一个糕点师和一个医生,这个设定让慕斯和华法琳觉得既新颖,又熟悉。不过,剧集为了制造冲突,还是牺牲了一些合理性。慕斯说,即使在维多利亚这种将茶点视作高级社交必需品的国家,糕点师的薪水也很微薄,不可能支付得起闹市区的房租。华法琳说,卡特斯只是喜欢夜间进食,连续的夜班会对他们的精神造成很大负担,论值夜班,札拉克和一部分黎博利才是当之无愧的夜班之神。

      因此,两人对罗德岛的存在产生了些许感慨:它真的让一个糕点师和一个医生生活在一处,并为她们创造了大量的接触机会,以及为之努力的一致目标,或说理想。

      蛋糕有点大,两人决定继续吃,所以又跟了一会儿剧情。华法琳发现,编剧的设定或许是有意的。小菲林和卡特斯出身普通,既无优良的物理强度,又无过人的源石技艺,将故事舞台放在闹市区,让黑白两道盘根错节的斗争卷入二人,平淡如水的生活才能掀起惊涛骇浪,产生大量戏剧冲突。在这集的后半段,剧情开始发力,合租的房子被一群看错门牌号的□□非法闯入。当时小菲林刚上床休息,听到动静时已来不及逃走,只好先躲进衣柜里,连通讯器都忘了拿。躲进衣柜后,小菲林突然想起她的室友,卡特斯医生平时都差不多这个时候下夜班回家,要怎样才能警告她不要上楼呢?

      这时镜头一转,华法琳的心一下被提到嗓子眼,因为画面呈现出小菲林躲在衣柜里的第一人称视角。几乎下意识地,华法琳撂下蛋糕盘子朝慕斯挨去,紧紧抱住了她一条胳膊。此情此景,就和观看《午夜凶铃》时一样,只不过她和慕斯调换了位置。

      “华、华法琳医生……您怎么突然……”

      “……紧张。”

      “华法琳医生害怕柜子……!”

      “对。”

      “幽、幽闭恐惧症……!”

      “没错。”

      华法琳说的是实话,她的字典里并没有“面子”这个词。虽然难以令人产生敬意,但大家又都因为她从不倚老卖老这点,而对她保持相当的好感。

      很快的,剧情出现了转机,但在华法琳看来并不高明。心急如焚之下,小菲林觉醒了特殊的源石技艺,与卡特斯医生实现了感应通讯。由于是第一次使用,通讯时断时续,小菲林费了老大劲才说清楚情况,让医生帮忙报警。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在□□打开那个衣柜的前一秒,警察赶到了。

      剧情进行到这里,华法琳才长吁一口气,松开了慕斯的胳膊。慕斯不知道,自己那条细细的胳膊,对华法琳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一个人能为他人提供多少情感支持,与他们本身是否强大并无多少关系。在慕斯看来,自己根本没做什么,但实际上,她给了华法琳意外的慰藉。挽着慕斯细细的胳膊,枕着慕斯窄窄的肩膀,华法琳感觉到,有一些悬在半空已久、被长期忽略的、犹如柳絮的小情绪突然找到了落点。整个人一下放松下来,就连早已瘪掉的灵魂,也似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回弹。

      有的时候,人就是需要有个东西来靠一靠,什么东西都好。而在这件事上最奇怪的是,似乎只有靠上去的那一刻,人才能意识到心中对于慰藉的渴望。换句话说,可能有更多的人,一辈子都没机会意识到人可以有软弱的权利,一辈子在风中站得笔直,然后在腰酸背痛中徐徐死去。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而近一百年来的接触中,最典型的莫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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