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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选一 ...

  •   半小时前,她又经历了一次久违的二选一。时间回到上午,在去往的康斯丹港的车上,那个因为赫拉格的警觉而免于被窃听的消息,来自落日酒店的一名萨卡兹女服务员。她告诉华法琳,杜昆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录像的那晚,在他离开公寓之后约十五分钟,飞鱼楼的当值保安接到了德努茨的通讯。当时德努茨就在飞鱼楼九楼,那是他的办公地点之一。德努茨在通讯里告诉当值保安说,自己听到礁石楼九楼传来不明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推倒或撞倒。酒店管理人都发话了,保安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叫了几个人前往查看,结果发现912室房门大开,里面东西乱了,显然是进过人。

      提供线索的萨卡兹女孩没有透露更多的细节。她的消息并非一手,而是来自相熟的同在酒店做工的伙伴。

      所以,摆在华法琳和赫拉格面前的问题有两个:一,德努茨呼叫保安,是否真的因为听到了礁石楼912室发出异响,抑或另有目的;二,912室是否真的进过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它和杜昆失踪存在何种关系。

      针对第一个问题,她和赫拉格首先想到的都是辨别真伪,也就是德努茨是否确实听到了另一栋楼传来的响声。飞鱼楼和礁石楼距看似不远,但连接两栋楼的天桥少说也有二十米长,加上两端隔着楼梯间和两道以上的防火门,即使声音要从最靠近天桥两端的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况且,从房间编号来推算,912室并不是最靠近天桥的房间,而是在楼层中间的位置。即便德努茨的办公室紧靠天桥,两个房间的距离也明显大于天桥的长度。

      为了确定声音传播的问题,华法琳与赫拉格决定兵分两路,一人一边,去到天桥的两端进行测试。

      飞鱼楼还是礁石楼,赫拉格让华法琳先选。出于某种趋利避害的潜意识,华法琳不假思索就选了飞鱼楼。与赫拉格在一起时,是没有谦让的必要的,危险的事情交给他做就行。酒店高管德努茨的办公室,闲置楼层已故老太的房间,哪个潜藏着更大的风险,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

      虽然已经不完全归属落日酒店管理,但两栋楼的安全楼梯还是维护得不错,没有什么杂物堆积,卫生方面也看得出有稳定的基础日常维护。布里奇作为酒店和旅舍林立的知名旅游城邦,消防意识不跟上可不行。

      唯一的缺点就是照明不够。整个楼梯间十分昏暗,即使通风正常,也给人一种逼仄和不安混杂在一起的感觉,加上所有的防火门只能从内侧打开,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唯一的避险路线与火险一致,只能往下,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原路返回,毫无转圜余地。这从战术上来说,可不太妙,赫拉格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才在两人刚各自进入两栋楼的楼梯间时向华法琳发来通话请求。他与华法琳约定,上楼时两人都保持通讯,如此一来任何一人发现异常,另一个就能马上知道。

      就这么开着通讯,出于一种奇特的竞争心理,华法琳马不停蹄,脚底生风,一口气就上到了九楼。除了感觉心跳快了一些,其他一切如常。血族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天赋异禀,体力过人。

      “到了没?”

      华法琳迫不及待对着通讯那端发问,一边观察着九楼楼梯间的环境。约四米见方的空间,除了楼梯口和对面的墙,两侧都是防火门,一个门通往德努茨办公室所在楼层,一个门通往天桥。两者都需要在门禁锁上输入密码才能开启,然后进入走廊或天桥。

      过了三四秒,通讯里才传来赫拉格的声音:“刚到,你也太快了。”

      “累吗?”

      “不累,我们开始吧,怎么检验,”赫拉格问,“是有什么测定声波的仪器吗?”

      “哪有那么先进,用最简单的方法就好,你在那边尽量弄出响动,如果我这边听得见,德努茨那晚告诉保安的话就有几分真实,如果我这边听不见,那德努茨就是在撒谎。”

      说到这里,华法琳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在二选一中本能地选择了飞鱼楼,除了趋利避害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为了这种简单粗暴的测试而做出有违淑女形象的举动:二十米长的天桥,中间还隔两道防火门,得弄出多大的动静才能达到测试要求?这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则更为复杂,就是具体要弄出什么样的响动,总不能真的模拟还原当晚的实况,利用什么暴力手段来实现吧?

      所以综上所述,这个难题交给很会想办法的赫拉格来解决就好了!

      “那么……”通讯那边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

      “嗯嗯,你想想办法,我先挂了免得干扰测试。”

      华法琳抢先挂断了通讯,努力忽略阵阵心虚,双手抱胸面朝通往天桥的防火门,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结果,体感三五分钟过去,连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她又给赫拉格发送了语音通讯请求,那边很快接起。

      “测了吗?”

      “测了,刚要联系你,你听到没?”那边顿了一顿,然后说,“不过既然你这么问,那就是没听到了。”

      “你弄出什么声音了?是不是不够大?”

      “我观察了一下,”赫拉格说,“这座天桥够长,两栋楼实质上是有些距离的,两个楼梯间共四道,防火门是实心材质,再加上事发当晚下雨,理论上,一般程度的碰撞和喊叫经过了这几重削减后,就很难再被清楚的听到了。”

      “所以你并没测?”

      “罗德岛给外勤干员配备的终端,是有警报功能的,你忘了吗?刚才我让它响了大约十秒,看来你是没有听到。”

      “哦,那德努茨确实在撒谎。”

      “我们先回房商量,你赶紧下楼,楼下见。”

      “……好。”

      华法琳按下挂断按钮的动作有些迟滞。

      在短暂犹疑的一秒间,她有想过要不要向另一端的赫拉格呼救,比如讲一两句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让他意识到这边出了异常状况,而又不会引起他人过度的怀疑。

      能够短平快满足条件的,大概只有再叫两三声“老公”吧,赫拉格要是听到,心中一定会警铃大作的。

      不过最终,她还是决定作罢。

      身后的防火门不知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刚才她过于专注前方的那一道门,以及门那边是否传来赫拉格弄出的响声,连身后有人慢慢走近都丝毫没有察觉。

      现在那个人,已经来到了华法琳的身后,距离她不到半米。头顶昏暗的灯光在防火门上打出另一个高出很多的模糊影子,与她的微微错开。

      “华法琳。”那个人先开了口。

      那个声音一响起,华法琳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就放下了。起码,她知道那是谁,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不知为何,她并不了解他的底细,但她知道,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并不是因为他们同为纯血的血族,这个濒临灭绝的种族不知被什么诅咒,千百年来自相残杀的事情数不胜数。但是华法琳确实不知道,这份模模糊糊的、几乎出自本能的信任是何缘由。

      “德努茨。”

      华法琳转过身,那位外表比自己苍老许多,年龄、经历比自己更加谜团重重的同族,再一次映入她的眼帘。

      “你找我有事吗?”华法琳问。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德努茨看起来有点疲惫。失去逆光掩护的他老态尽显,薄薄的苍白皮肤像纸一样,似乎只是贴住了底下勉强维持一点弹性的肌肉和淡蓝的血管,不知被包裹在更深处的那具高大骨架,是否也出现了处处无声的松动。他的双眸红色暗沉,仿佛干涸的血迹。

      华法琳记得妈妈告诉过她,血族的年龄就藏在眼睛里。年老的血族,眸色会变成像干涸的血迹那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旅行攻略上说,”华法琳早就想好了借口,“这层天桥特别适合拍照,爬上来才发现,你们把它给锁了。”

      “网络上的游记五花八门,不可尽信,楼层出租后,这条天桥就不能随便通行了。”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门后面就是我的办公室。”

      “他们说你很少来这了。”

      “说明我偶尔还会来。”

      “那么,能让我逛逛吗?”

      年老的血魔抬了抬眉毛。

      “当然可以。”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穿过那道防火门,华法琳踏入了飞鱼楼的九楼。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就是普普通通的办公楼层。走廊不长,很正常的亮着灯。华法琳没打算从这头走到那头,只是在德努茨的指引、以及自己的婉拒之下,在他的办公室外面停留了一会儿。

      办公室外墙隔断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一些摆设。炎国经济迅速崛起后,“总裁三大件”蔚为奇观,渐渐风靡泰拉,德努茨也未能免俗,他的办公室里可是一件不落:大直径的铜质天球仪、石雕的拉特兰大天使座钟、用不同颜色发光矿石制作的泰拉全景地图,看上去气派得很。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之所以被注意到,只是因为太过显眼罢了。对华法琳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办公室并不紧靠楼梯间,它与楼梯间之间还隔着一个会议厅,这就更加坐实了德努茨可能撒谎这件事,也算是此行的意外收获。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呢?

      华法琳飞快扫了德努茨一眼,对方对这份猜疑浑然不觉。

      “参观完了,我回去了。”

      不等德努茨做出回应,华法琳转身就朝防火门走去。她打算回到楼梯间,从那里步行下去,去与赫拉格会合。

      这时,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身后的血魔快步追上来,抢在华法琳一脚踏进楼梯间的那一瞬,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华法琳本能地一挣,却意外带出对方一声轻微的呻吟。德努茨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他怎么了?刚才的动作令他感到疼痛?那不过是一次中等偏小力度的拉扯。

      两人默契地停止动作。德努茨刚才用了些力道,他的力气比想像中的大。手腕大概会留下红印吧,华法琳想。但她并不害怕,甚至连刚才的不安也消散了,她毫不怯懦地对上那双暗沉的红眸。

      “你还有事吗?”她问。

      “那个黎博利呢,没跟你一起?”

      “刚才在那边,现在下去了。”

      “为什么不一起从一边上来?你们不是想来天桥拍照?”

      “我们老夫老妻在比赛谁爬得快,没想到吧?”

      这个答案迅速起了作用,年老的血魔哑然失笑,一边摇头一边松开了手。对这句理由,他铁定是不信的,但他并不打算因此质疑她,只是将心里满满的不屑压下,维持住一贯的严肃刻板罢了。

      “那好吧。”他最后说。

      血魔瘦高的身影擦着她的肩膀越过了她,德努茨走进楼梯间,走到了连接天桥的那道防火门前,抬手在门禁锁上按了一串有些眼熟的数字,“嘀”一声响起后,他转动门把用力一推——

      门开了,布里奇的夕晖透过天桥的玻璃一下照射进来,在阴暗的楼梯间里晕开一抹沉甸甸的亮色。适应了暗处的双眼一时没能适应,竟然变得有点湿润。

      太阳已经要下山了吗?也是,布里奇也有冬天,天灾让冬天和黑夜都变长了。上个月开始,这里还首次实行了冬令时,虽然调整了终端的显示时间,但华法琳对时间的感知,一直停留在罗德岛。

      “那些游记说得没错,在这座天桥上,确实能拍到布里奇的美景,尤其是夕阳。”

      “嗯,谢谢你了。”

      德努茨扶着门把,他站在楼梯间与天桥交界,却不看那夕阳,而是看向天桥的尽头。

      “那一边的门禁,也是同样密码。”他说。

      华法琳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年老的血魔,看着夕阳漫浸过他短短的白发,在脸上和领口投下若有似无的阴影。夕阳在燃烧,照得他的侧脸愈发衰朽,虽然有纯血血统与优渥条件的保驾护航,但那层薄薄包着颧骨的皮肤已经脆弱到什么程度呢,脆弱到似乎轻轻一敲,就会裂开好多条裂缝出来。

      那么,脖子呢?他的脖子,应该会比脸庞更脆弱吧?可惜,他的领子好高,根本看不见脖子的模样。华法琳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心里竟然冒出了这种奇怪的想法,是因为太久没有享用血液了吗?

      可是,为什么会对一位纯血的同族产生吸血的冲动?妈妈曾告诉过她,同族血液之于血族,就如一束麦秆之于猛兽,一轮明月之于瞎子,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妈妈沿袭了血族当中最古老的那一套语言体系,只要使用“血族”这个词,一定指的是纯血,被剥夺了长寿基因的普通混血,以及保留了长寿基因却牺牲了健康的“玛士撒拉”,均不在此列。

      华法琳出生得很晚,在妈妈漫长的生命里姗姗来迟,妈妈只陪伴了她短短八年的时光。但是,在那短暂而美好的八年间,妈妈给她留下了很多有用的经验。

      这是妈妈的经验第一次出错,为什么?

      华法琳脑海闪过好几种可能性,自己的渴血、对方的饮食、光照的干扰、气候的变化,以及……

      打住,不要再深究了,她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逼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对方的脖子上转走。

      “德努茨,”清咳两声,华法琳重新理清自己的思绪,“为什么告诉我另一边的密码?”

      “你们的目的并不是这座天桥,我猜。”

      “你愿意放手让我去调查?”

      “杜昆的失踪,与我无关。”

      “但你的确隐瞒了一些事情,不是吗?”

      “谁都有秘密,你,我,杜昆,都有秘密,”年老的血魔不以为然地笑,“你的丈夫,那个乌萨斯人,也不例外。”

      “你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乌萨斯人总是给我带来麻烦,即便他们并不以告密为目的,最终也还是会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杜昆的失踪,究竟给你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大家都以为是我干的,他们以为,一个老奸巨猾,盘踞于此三百余年的血魔,无所不能。乌萨斯以为落日酒店还在庇护流亡者,是落日酒店把杜昆藏了起来。敖德萨以为我和乌萨斯一伙,是落日酒店扣押杜昆不让他回归故土。动保组织的想法和他们的理想一样天真,以为我想除去他们的顾问,好为落日酒店顺利卖掉海岸线铺平道路。”

      “两个问题,第一,落日酒店不庇护流亡者了吗?乌萨斯和敖德萨,目前对落日酒店有何动作?第二,德努茨,你真的没有打算出售海岸线景观带吗?落日酒店打算怎么度过眼下的财政危机?”

      “第一个问题,不如说流亡者已经不需要落日酒店庇护,如今再没有一个酒店这种微小体量的组织能与泰拉任何政治实体相抗衡。对这一点,那些流亡者也心知肚明,他们中的很多人来到这里,已经不为寻求帮助,只是想逃避或忘记过去,他们早已做好自保或随时被抹除的准备。只有在两个政治实体相互猜忌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酒店才会被推上台面,被迫戴上阴谋的高帽。从杜昆失踪的那一天算起,至今一个月过去了,来自乌萨斯和敖德萨的采访函、语音通讯,两国专署的官方问询件已经把我的收件箱塞得爆满,我都不做回应,如果不是杜昆在敖德萨独立这件事上从未表过态,恐怕我现在早已被‘契卡’严刑逼供不知多少次了。”

      “我很抱歉,为你承受的压力。”

      “第二个问题,出售海岸线景观带这个想法,我承认我的确有过,但很快被自己否决,因为我信不过‘黑森’,你知道吗,他们背后有乌萨斯的大量注资。”

      “你真的很讨厌乌萨斯。”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黑森’的开发常以环保名义行野蛮之实。在他们的景观带改造计划书上,不止渡禽栖息地,连海崖上的民居也要全部推平,理由是那些民居排放的生活污水和垃圾污染了近海海域,完全无视我们已经对排污系统多次改造的现实,连半分掩饰都没有,证明他们根本无所忌惮,什么都干得出来。”

      “听起来像是一个有良心的酒店管理者,我就信你一次。可是,如果不卖海岸线给‘黑森’,落日酒店哪来的钱咸鱼翻身呢?”

      “‘湖芯’,落日酒店正与三所大学洽谈,计划就近合建‘湖芯’的样本处理设备和实验室,合作书很快就要签订了。酒店的步伐确实太落后于时代,但一直有在努力追赶,希望这一次能真正的赶上。”

      “这些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决定吗?”

      “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觉得还行,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祝你成功。”

      “落日酒店的管理架构,早已不是血族那一套了,我只是名义上的领主,酒店是属于为它付出过鲜血和劳动的所有人的,没有我,酒店现在也能正常运行。”

      “说得你好像不想干了。”

      “我确实在认真考虑退休的问题,只是想在放手之前,至少确保它走在一条有希望的路上。”

      “德努茨,你既然愿意和我说这么多,如果它们还不算秘密——”

      “嘀——嘀——嘀——”

      这时,华法琳的终端响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为防干扰顺手把来电提示设置成了静音,只有通讯录里的联系人重复来电三次以上,才会发出提示。

      与此同时,华法琳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从下方传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这下糟糕,让他担心了。

      “是你丈夫?”

      “嗯,他上来了,见一见?”

      “不了,周六吧。”

      “周六?”

      “周六晚八点,酒店露天广场会举行三百二十周年庆典,届时,希望你们能赏脸光临。”

      年老的血魔放开扶手,天桥夕晖一下被关闭的防火门挡在了外面,楼梯间回到一片昏暗中。然后,德努茨擦过华法琳的肩膀,走到通往飞鱼楼的那道防火门前输入密码。“嘀”一声门开了,飞鱼楼九楼走廊的灯光漫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德努茨。”

      “怎么?”血魔一只脚已经踏入飞鱼楼,听到华法琳叫他,又扶住了门把转头看她。

      “我会查出真相的。”

      “好。”

      “你刚才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希望属于你的那些秘密,不会成为通往那个真相的拦路虎。”

      德努茨没有回答,沉默两三秒之后,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跨过那道防火门。门关上了,楼梯间再一次陷入逼仄的昏暗。

      “华法琳!”

      赫拉格的声音越来越近,可能就差一个楼梯拐角了。华法琳转身走到连接天桥的防火门,将手指停留在门禁锁的按键上。

      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不想让第三人知道这次谈话。

      “华法琳!”

      犹如一头杀气腾腾的巨兽,赫拉格冲上了九楼,楼梯间沉滞的空气瞬时被带起了一阵风。

      “试出来了!”华法琳高举双手,装出大功告成的样子。

      “你怎么回事!”

      高大身躯导致巨大惯性,赫拉格冲到离她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才停住。身上明显还未褪尽的杀气,以及因为急剧跑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一下逼近埋身,令华法琳本能地寒毛倒竖。

      如果赫拉格是敌人,那一定是最可怕的敌人。在华法琳的认知里,这个判断第一次变得无比清晰,在高台无数次俯瞰战场、救助干员,也比不上一次几乎等同正面接敌的亲身经历。

      “我……我试出了天桥的门禁密码。”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看赫拉格的眼睛。

      “那也要和我说一声!”赫拉格余怒未消,“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一丝不满从内心悄悄露头。

      “万一有事呢?博士和凯尔希那里我没法交代!”

      啊……听听,听听这陈腐,死板而又令人伤心的回应!

      “哈,赫拉格,你这家伙……”

      随着不满一起自心底涌出的,还有久违的委屈,以及某种奇特的恶意:

      “你生气的理由,不是怕我出什么意外,而是……怕自己没法和罗德岛交代……?”

      “……这,这不是一样的吗?”

      “哪里一样?不一样。”

      对面突然沉默下来,华法琳头也不抬,但她感到赫拉格连呼吸都起了变化,连同整个人的气场一下敛住了。就像刚才,他一路狂奔上来,又在她面前死死刹住脚步一样。

      “我当然首先担心你的安全。”他轻声说道。

      “不必了。”华法琳大手一挥,连同那一点点掉泪的冲动一同挥走,然后握住门把一拧,一推,径直走上了天桥。

      布里奇的夕晖尚有余温,她沐浴在那余温之中,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她受够了阴暗逼仄的空间,虽然它能在火灾发生时给人生路,但身处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即便只是一点点情绪,也会变成不断反弹乱射的橡皮子弹,既伤人,又伤己。

      华法琳在天桥中央停住脚步,转身看那夕阳。攻略写得没错,德努茨说得没错,站在这里可以看见美景。此刻的天空,以及映照着它的海水,就像正在缓慢熄灭的炉膛。大片的火烧云壮美而静默,正被逐渐渗透整个天空的靛蓝缓缓融化。两种颜色像两股浓烈的颜料交缠着,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向西边流逝。最终,它们都会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化作万千珊瑚礁此夜的梦境。

      赫拉格也走上了天桥,刚才他一直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华法琳数着他的脚步。最终,他在距离华法琳大约三米的地方站住。

      三米是个不远不近的尴尬距离,两人各自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夕阳,直到远处山头——或说一处崖石,上方的低矮民居稀稀疏疏亮起了灯,赫拉格才主动开了口。

      “我为刚才的失言道歉。”他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态度不好……嗯,翻篇了。”

      华法琳的气早就消了,她侧过头看向赫拉格。夕晖的余烬似乎很是眷顾这位正同样走向落幕的人类,慷慨地贡献出最后几道暮光残色,将它们溶在了他肩膀和额中几根不太服帖的发丝上,使它们发出淡淡的金色。

      这提醒了华法琳一件事,心中模糊的疑惑浮出水面,显现出了属于问题的具体形态。

      她走向他,在他跟前站定,然后抬起头看他。近四十公分的身高差,让这个场景有些滑稽。

      华法琳伸出双手到赫拉格脖子两侧,插进他披在肩上的长发之中,然后转动手指慢慢将它们绕上去。赫拉格显然猜不透这个举动的目的,但还是秉承一颗宽容之心微微弯腰,为她尽可能地提供便利。

      赫拉格的头发摸起来有些凉,发质也不好,甚至可以说枯哑,是很典型的老年人的头发。难得的是,发丝缠绕指尖时感觉很是干净,清爽。

      “赫拉格你的头发,原来是什么颜色的?”

      “浅金。”

      “那应该很好看,唔,现在白的也不错。”

      “为什么突然研究起头发?”

      “我只是在想,老了才变白的头发,和天生的白发会不会有什么区别。”

      “结论是?”

      “德努茨的头发和你很像。我有个疑问,一位头发不是白色的红瞳‘玛士撒拉’,头发因为年龄或疾病的缘故变白了,如果他想假扮纯血,是不是外表上就无懈可击了?”

      “你在怀疑,德努茨不是纯血,而是‘玛士撒拉’?”

      “嗯。”

      “头发这个问题并不足以支撑你的质疑,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我还有别的。”

      “什么?”

      刚才,自己面对德努茨时,出现了吸血的冲动。这在纯血血族之间,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才是她怀疑德努茨身份的根本原因。但是,既然她已决定对赫拉格隐瞒刚才的会面,就不能说出这个理由。

      赫拉格注意到她的沉默,默契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他是不是纯血,”他问,“和杜昆的失踪有关系吗?”

      “虽然他自己不在乎,但他一直是布里奇区域公认的领主,一般来说,只有纯血的血族才有资格担任领主,除非原领主出了重大变故,才指定代理。”

      “杜昆发现了德努茨这个秘密,然后‘被失踪’?”

      “我倒是没有一下跃升到这一层,能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不过,你记不记得那晚的监控里,杜昆的动作?”

      “记得,他捂着脖子。”

      “那确实是血魔最喜欢的部位,但是,‘玛士撒拉’对血液兴趣极小,不会特地攻击那里。”

      “你是觉得,落日酒店藏着另一只纯血,那只纯血袭击了杜昆,继而导致了他的失踪?”

      “是的,两百多年来,布里奇一直对外宣称只有德努茨一位纯血。”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就像你试出了防火门的密码。”

      “你这话里好像有话。”

      “没有,只是好奇你怎么猜到。”

      “密码是奎隆放弃游侠身份、正式继位为王的日子。落日酒店成立的初衷,也是为了效仿奎隆,为流离失所的族群提供一处庇护的场所。不过我不是一上来就试这个,几位较有名的萨卡兹君主的生辰忌日,我都试了。”

      说着,华法琳走向天桥另一端,走到连接天桥与礁石楼的那道防火门前,抬手输入同样的密码。“嘀”一声过后她拧动门把,门果然开了。门后便是刚才赫拉格待过的楼梯间。

      “这个门是双向上锁的。”

      “对。”

      赫拉格走到了华法琳身后,“只要里面那道门也是这个密码……”

      “我猜也是,”华法琳没把话说满,“但是,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赫拉格点点头,“既然有门禁,那么除了杜昆知道密码,杜昆失踪那晚去过912室的人,也知道密码。”

      “这条线索似乎用处不大的样子,”华法琳沉吟,“也许这个酒店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密码,这并不能缩小嫌疑人范围。”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什么?”

      “跟我来。”

      这次换了赫拉格走在前,两人一起走进礁石楼的楼梯间,走到里面那扇通往房间走廊的防火门前。九楼是空置楼层,所以这边的楼梯间不像飞鱼楼,并没有开灯。太阳马上就要落入山下,即使防火门开着,也几乎无法为楼梯间提供任何照明了。

      赫拉格打开终端前方附带的小灯,照向门禁装置与墙壁间的一圈不太起眼的水泥,又照向墙壁上方连接照明的陈旧裸露的走线。

      “水泥有新旧之分,固定照明走线的水泥起码有五年,门禁装置不是,水泥太新了,不超半年,甚至我合理怀疑,门禁是杜昆失踪后才装上的。”

      “你怎么对水泥这么熟,当过泥瓦匠?”

      “在阿撒兹勒的时候,除了行医,我什么都干。”

      “该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还是越来越简单了?”

      “先试试密码。”

      华法琳装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连按上门禁按键的手指,都被她修饰出了微微颤抖的效果。

      “嘀”一声,密码正确无误,两人相视一眼,但谁也没笑,有的时候事情过分顺利,反而有一种被设陷阱的感觉,更需小心应对。

      “准备好了吗?”赫拉格扶上门把。

      “嗯。”

      “那就我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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