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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17生贺 1.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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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今北平城内最红的角儿,当属沈家班沈毓沈老板。
别瞅外边儿那战火纷飞,时局乱的不行,进了尽欢楼,天大地大听戏最大。沈老板一开嗓,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再能耐的黄莺见了沈老板也得羞愤欲死,再大的事儿那也不叫事儿了啊。
可沈老板矜贵,定下一月只演三日,这三日日期还得看他心情。甭管您是什么老爷太太,进了他的场子,得守他的规矩。想听沈毓唱?行啊,明日请早,您一个运气好,指不定沈老板明儿愿劳动了,这戏您也就听上了。
2.这北平内还当真有个运气好的。
沈老板的戏迷多啊,那么多人月月到尽欢楼占座儿,还只听得三日。可这华北凌霄大将军甫一回京,被人邀了到尽欢楼,就碰上沈老板大发慈悲连演三日,饱足了戏迷的眼瘾。
一曲贵妃醉酒罢了,座下小姐太太尽是往下取项链饰品的往台上扔,公子老爷也尽是掷金叶子珠宝,凌大将军与人在楼上包间饮茶,方才珠玉般的嗓音一出,便起了一众惊叹,此时那绵延悠长的尾音似乎还在回响。此时又见沈老板一身贵气地享着荣光,凌霄不由也被这珠光迷了眼。
这人群中央的人忽然抬起头,精致妆面下的面庞柔美,眼尾被勾得狭长而摄人心魂,恰恰与凌霄对上了眼神。
凌大将军呼吸窒塞了一秒,几乎是想也不想,掏了腰包中的龙形玉佩就往下掷去。
噼啪——
预想中的碎冰声并未响起。
沈老板抬手稳稳接住了。
3.“怎么别人都往台上扔金银珠宝,单单你掷些个玉佩翡翠?我若没接住,你是想给尽欢楼凑个碎碎平安?”
沈毓眼尾处的薄红尚未卸干净,嘴上也不饶人。分明是嗔怪,凌霄却半点儿脾气也不敢有,只得连连在房门外赔笑讨饶。
“行了,进来吧。”
凌霄如蒙大赦,刚推开门就被环上了脖子。
“我为将军凯旋送的这三天戏——将军可还满意?”沈毓调笑着,在凌霄耳边呵气,有意无意用唇碰碰骤然红透发亮的耳朵。
“自是满意的。”凌霄只觉得热血上涌,恨不能当场把这妖精拆吃入腹。念及自己此行目的,又心虚得不行,“那个,沈老板啊……”
“啧,春宵一刻值千金,懂不懂啊官人?”沈毓隔着凌霄把门关上,“奴家这可是初次出台,官人还得温柔些……”
凌霄:......再忍就不是男人了。
他将沈毓打横抱起,对待易碎品一样轻拿轻放搁到木板床上,顺手扯下帷幔。
櫂将而藻挂,以露泽之,则船欲动而萍开。青莲怯而吐蕊,沉鳞跃而戏珠。
4.荒唐事做尽,二人皆筋疲力尽地睡去。凌霄心中有事,睡得甚不安稳。
他梦见了和沈老板初见的时候。
那会儿沈老板还不是沈老板,不过是一个沈家班班主收养的义子。可那么多同期的师兄,大家一块儿学的本事,单他顶了个接班人的身份,一时诟谇谣诼无孔不入,布满戏台内外。
那会儿凌将军也不是凌将军,还是养在大院儿里的小少爷。是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又成天随父在军营摸爬滚打,上房揭瓦一天也呆不住,常被老将军撵得满院子飞。
此日凌小少爷被家中管家带着来了尽欢楼,坐下后三个呼吸间便窜了个没影。管家把小少爷带到戏馆子本就有错,还把人搞丢了,也没胆子声张。戏是无心听了,只得自个儿心急火燎地一寸寸地找。
却说那凌小少爷倒是悠哉游哉,顺了人家一把瓜子儿,揣兜里边走边嗑。人群,绕!穿红戴绿咿咿呀呀的人,绕!高墙,绕......绕不过去,翻!
恰好翻到了一个委屈吧啦的沈毓跟前。
俩小孩儿面对面地被对方吓了一大跳,就这么干瞪眼,谁也不先出声。
直到沈毓先憋不住打了一个脆生生的哭嗝,凌霄才被逗乐了:“欸你,哭什么啊?”
沈毓见一个不认识的孩子从天而降,还笑自己,不由得更加悲从中来,“哇”的一声泪崩了。
“我天,不是吧……”凌霄汗都快下来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快别哭了…...”
哄了半天方才得知,今日本来排了沈毓压轴登场,可他大师兄使坏,贿赂排班的人换了压轴不算,待到沈毓行头也换上了才告诉他今日不用上场,沈毓也没法儿,就偷偷躲在后台哭。
凌霄眼睛一转,问道:“还有几个到你?”
沈毓又打了个哭嗝:“还有......嗝,一折霸王别姬,一折坐楼杀惜。”
“谁顶的你?”
“就......那个,我大师兄,和我穿一样的......嗝,那个。”
“行。”凌小少爷刚要走,记起什么似的,回头嘱咐道,“你去把妆补了,照常上台就行。”
凌霄猫在人堆里,仿着小师弟们叫道:“大师兄!大师兄!”
大师兄果真回过头。
“大师兄,师父叫你过去一趟。”凌霄扯起谎来面不改色。那大师兄不疑有假,跟着他走了。
“这位师弟,我似乎从未见过你,你是......你干什么!”
走到偏僻处,凌霄一记飞踢把人撂倒,一阵拳打脚踢,把人揍得爬都爬不起来,还要顺便把人衣服扒个精光,面子里子全丢净才好。
而他再返回后台,发现只能从上场门的缝中瞧见观众席。他飞奔回原来的座位,老管家又惊又喜,他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盯着小贵妃顾昐神飞,满身华贵。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他看痴了。
5.沈老板这月的份额才演完,便腻着要与凌霄温存半日。凌霄由他闹,却仍在考虑怎么与他交代自己此行来意——虽然他觉得凭沈毓的七窍玲珑心大抵猜了个五六成。
“凌霄!”沈毓招呼他。
“怎么?”
照例是一个腻歪绵长的吻,沈老板撒娇地环上他的腰:“外边儿日头正好,你抱我出去。”
凌霄宠溺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把手边抽了半口的烟扔了,将人用毯子一裹,卷成个蛋卷拎到院子烤去。
“蛋卷”偏生还不老实,用露出的半截细白脚踝勾凌霄:“你看,多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是是是,白天完事一根烟。”凌霄痞笑着抓住以下犯上的那只脚,用手搓了搓。
“嗨呀!”沈老板瞪了他一眼。
“那个......”凌霄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了口,“宝贝儿,我这次来呢,有件事儿。”
沈毓收敛了嘴角尚未消散的笑意。
凌霄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边继续斟酌用词:“我带的十七师呢,要到华北去......呃,和倭国的军队......切磋一下。”
切磋是不错,最好把人切成丁搓成泥圆子滚回老家。他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沈老板从眼皮子底下看他:“多长时间?”
“啊,啊?什么?”凌霄装傻充愣道。
“少装蒜,老实交代。”
“两年半。”
凌将军被从房中赶了出来。
6.凌霄没再去讨不痛快,只是默默回了家。
他不是当年那个保护欲旺盛一腔孤勇的小混蛋,沈毓也不是那个只敢躲着偷偷哭的小孩儿。他有他要守的家国,沈老板也有他要坚持的传承。
他们都没资本只拘于小情小爱。
只是他临行的那天,收到了一块儿凤形的玉佩,恰与他之前从看台掷下的那块是一对。
他不知道沈老板哪弄来的,在玉上打了个眼,挂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华北风沙肆虐,条件恶劣,夜中,他枕着士兵们惨痛的哀嚎无法入眠,胸前温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尚在人世。
沈毓偶尔的来信,更令他近乎神经质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餐后,睡前。
在流血川原丹的炼狱中,疯了一般想一个人,念一个人的名字,拼了命地描绘他的眉眼,他的喜怒哀乐,把无法发泄的贪嗔痴妄念叠加在一个人的身上。
自己才得以一息尚存。
7.北平城中近日总有传闻,凌将军要回京了,倭国要撤兵了,天下要太平了。
可沈毓左盼右盼,也没谁给个准话。凌霄军务繁忙也几个月没回信了。
他有些不安,可每月演的那三日,还得入得戏中,做一张美人皮供人赏玩。
说到底,戏里还是别人的故事。那些悲欢离合交织,与自己无关。台下人要看的是杜丽娘,是虞姬,是杨贵妃,不是他沈毓。
沈毓的不安,在听说凌霄负伤的消息时,达到了巅峰。
他差点砸了所有头面,单枪匹马就要杀去华北。
最后被曾经一度憎恶的大师兄一棍子敲晕,关在屋里。
大师兄说:“你听我一句劝,去了也白去。你能干什么?你是能治伤还是能打仗?他上战场还护得了你?”
大师兄说:“那小子命大的很,当时他小我七八岁愣是把我打得找不着北,这次肯定也没事,你没事少听那些人乱嚼舌根。”
大师兄说:“我那会儿是挺不懂事......不过都这么多年了……我也是看着你们好上的,我就希望你俩能好好的,咱们都能好好的。”
8.凌将军得胜归来了,恰与沈老板生辰是同一日。
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唯一有那么一点瑕疵的就是——凌霄成了独臂王佐。
就在他吊着一只胳膊颠颠地跑去尽欢楼邀功时,却得知沈老板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凌霄:完,真把人惹急了,我成外人了。
于是他不急不忙地在沈毓门前立着,茶饭不进,程门立雪,三顾茅庐,沈毓总归是心软的,并不真的想一刀两断。
事实证明,枕边人总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在将军立沈门第三日,就有小师弟拉着他进去。
进了房门,沈毓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劲松般的男人,一下没认出,待到他打量第二遍时,他的眼眶一点点晕上了胭脂色。
嘴上还要逞强:“你若要我不得安生,再不见我就是了,又何必做这个可怜样子卖乖!”
凌霄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环抱住朝思暮想的爱人。
“前两日你不肯见我,我没亲口说,信中也没提。”
“现在见到你了,我只说一遍。”
“我爱你,还有,我的沈老板,生辰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