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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影剧本 1.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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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尔会有种穿越般的惶恐。
松软的抱枕、家居服,他和咬痕。
电脑屏幕闪烁的悠悠白光,和客厅电视机的喜庆声响。
2.他的耳机中囤满了自己听不懂的符号,虽然也并不想知道那些乱码的意思。
他偶尔会把耳机不由分说地塞入自己的耳朵,再更加不由分说地吻下来。不管是否在敲键盘,不管是否绝望地像只困兽。
他笑着说,比糖甜。
没有氟西汀甜。
他听到之后脸色精彩纷呈。
3.其实他和初遇的时候差别挺大。
那个时候的烈火豪猪头,一根根红毛直指天空都想和太阳肩并肩。每次都被学校看门大爷以为是洗剪吹人士拦着不让进。
大四毕业之后为了找工作被迫把豪猪的刺剃了,正式成为一颗长了菌落的卤蛋。
如今菌落也没了,是一堆油光水滑的小海带。
最初看上他就因为学校乐队主唱是只豪猪多瞧了两眼,始于发型终于颜值,两个颜值顶端生物终于走到了一起。
即他和自己。
毕业后找了间小出租屋。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拥有了一个贼大的客厅与巨小的房间,以及一个更小更小给自己创造艺术价值的角落。
也曾起义过。
被他一句你们卖字的有电脑不就行了给镇压了。
4.后来火了,出名了,都没想换房子。
可成天跟剧组跑东跑西,家里更没我的位置。
最后一次到房子里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小小的房子木板吱嘎灵肉痴缠。
只看了一眼就退出去了。
笔下痴男怨女多,渣男渣女不少,自以为参透了人,悟出了人生。
所以别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太假。
5.十年后的现在又住到一起,比穿越还穿越。
更穿越的是,居然还能撞见他哭。
就在他搬进现居地的第一个晚上,一边装睡,一边听他哭成二哈。
本子里多的是破镜重圆二人抱头痛哭的戏码,只可惜我空长了泪腺,只觉得可笑。
6.偶尔他周末没事,两人无所事事蜷在落地窗边,像连体婴儿黏在一起。
记得那天阳光不太好,想到偶像剧里多的是主角坐在窗边阳光正好青春年少的片段,觉得自己果真不是主角命。
躺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撸着他的头发,像揉搓以前养的柴犬。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走,是不是要等两个人都死了他才罢休。
他一点一点收紧手臂,直到快喘不上气。一度怀疑他又快哭了,可他只是贴近了耳边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心里想着你和我谈什么一辈子,又说,那我也比你先死。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本来就底子不好老生病,还天天熬夜写东西,作息饮食不规律,指不定一口气没上来就嗝儿屁。再加上这会儿脑子也不太好,都不用等到卒死,哪天犯病往身上戳两刀......
他应该是不想再听了,问,你这十年......还好吗?
话题转变生硬,可并不想拆穿。
从他怀中起来,他惶然。
没生气,给你看看我这十年干了什么。
打开电视,调了部电影,开头那只小金龙出来的时候,他问,是你写的剧本?
咱俩写的。
他懵了一瞬。
看他还一脸莫名,于是趁着没开始解说,电影是为了庆祝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广电也没法不让播。导演和我挺熟,把本子发给他之后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马上去拉投资选角了。
他轻轻说,我看过。
他说,我当时在影院看的时候......也哭了。
他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呢?
沉默。
他似乎有点哽咽,哑着嗓子,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
你要是还喜欢我,咱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啊?你给我个准话,我下半生都给你,这辈子这条命都是你的,行吗?
我当年真的只是鬼迷心窍,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行不行啊?
被他从后面抱住,看着电影中主角们还在互诉衷肠——烂熟于心的台词,曾细细琢磨的剧情,拍摄时一度熟到碰都不想碰的东西,如今只能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些上面。
因为真的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喜欢谁又睡了谁,不在乎他怎么得知自己回了国又住在哪,不在乎他死缠烂打单方面宣布同居,当然更不在乎他近乎可笑地、为一个分明当事双方心知肚明的结果,求一个原谅。
人的情绪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大喜大悲时分明那么鲜活,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现在无欲无求了,又疲倦得连曾经的眷恋都不愿握在手心。
不是不爱你。
只是累了。
7.有日他休息,一起窝在沙发上。他郑重其事地开了电视,调出了那部电影。
他说,哎呀你看春光正好就一起回忆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缅怀青春缅怀爱情......
其实他什么也没说。
开场。
大一新生文艺汇演,一个文学系的男孩被舍友拖去了现场,被一个拥有烈火豪猪头的乐队主唱吸引了目光。
男孩纠缠不放,为了追人阅情感公众号无数,出柜出得大张旗鼓,不给自己一点退路。
豪猪头在男孩的不(强)懈(取)努(豪)力(夺)之下,屈服于现实的淫威,自此从了良。
豪猪变海带,岁月摧人老。中间一段日常的过度,甜蜜又美好。
然而甜蜜的两人得意忘了形,以为大伙儿都能接受同性磁极相吸,某年年末男孩领人回家出了柜。
揍也挨了,狠话也放了,关系也断了。
年轻总以为爱就得轰轰烈烈,不知天高地厚。
就怕只感动了自己。
男孩卯着一口气拼命写东西,接商稿,直到被某个著名编剧拖进了圈,小有名气。再被浮华名利场暗潮涌动惊到,因为“不懂事”被排挤打压。
他那时想,还好有个人爱我,我也爱他。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他深爱的人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不禁打击,险些自尽。
播到一半,他睡着了,自己却卧在沙发上看完了全片。
两个人领了证,虽然诸多波折,起起伏伏,还是令人圆满的happy ending 。
电影片尾曲开始的时候,他恍然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串制片人姓名在眼前滚过。
他说,对不起啊……我记得他们在一起了,是吧?
没。
看他一副怀疑自己记性的样子,补充道,没在一起,攻出国了。
另一个呢?
吞安眠药自杀了。
他说,啊......
他没看到结局。
我们也不可能有结局。
8.偶尔会有种穿越般的惶恐。
松软的抱枕、家居服,他和咬痕。
电脑屏幕闪烁的悠悠白光,和客厅电视机的喜庆声响。
不同以往的是满地刺目的鲜红,滚落在一边皮还削了一半的苹果。让人清晰意识到十年前相伴,而前十五分钟尚且生机勃勃的人现在了无生息。
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钝化成了平角,以至于波及到感官,痛觉也隔着一层毛玻璃,若有若无。
现在胸口传来凌迟般的剧痛,似乎不太真实。毕竟它深切提醒自己,尚在人间。
静默地看着他,想到曾同他说,指不定哪天犯病捅自己两刀人就没了。
没想到生活比本子戏剧,他先走一步。
屋里没开空调,他很快凉了下去。
迟钝的大脑慢吞吞地转了一圈,哦,是我失手捅了他,位置不好,人死了。
杀人偿命。
机械地从地上爬起来。
床头柜中有每晚赖以睡眠的艾司唑仑。
客厅的酒柜里有二锅头。
真正烈酒入喉时,又犹豫了一下。别人发现尸体的时候,会怎么想呢?抑郁症患者错杀恋人殉情?知名编导谋害同性伴侣后畏罪自尽?再阴谋论一点,干脆编个莫须有的第三者,写一出不辨真假的悬疑大戏。
辛辣的酒水混着安眠药涌入胃中,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再与我无关了。
9.圈里人说我有才,恭维话后浪推前浪,想要我的本子,或名气。
其实我不是。我只是个臭不要脸的戏子,和生活这个三流编剧排了场三十来年的大戏。把一本烂账做成了光辉岁月。
干脆放了自己条生路,罢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