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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orebod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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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最近总是喜欢照镜子。”金发少年靠坐在藤椅里,双手手肘看似十分随意地搭放在藤椅的木制扶手上。
他十指交叠,用力摩挲着自己大拇指外侧骨骼的状貌,一下又一下地,擦得发红。仅仅以此来缓解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他对面坐了一个戴着金丝框架平光镜的银发男子,看上去约莫比金发少年更成熟些——
那对浅紫色琉璃的深翳眸子藏匿在一袭白衣的斯文高雅之下;他鼻梁高挺,五官极度标准,眉眼清冷远阔,薄唇微抿,生得一派丰神俊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完美无瑕。
男子动了动唇,却到底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里,我时时刻刻能感觉到,镜子里面的确有东西在呼唤我。”金发少年攥紧衣角。他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衣角处浸染了些许深色掌印大小的浅淡色差湿痕。
他压下颤栗的尾音继续说道:“我在镜子面前呆着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我很害怕,总觉得周围一切事物在镜子里都有第二个复制品。我猜想,这或许并不将我排除在外……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害怕看见镜子中的自己——与站在它面前的本我,会突然地……突然地做出和我不一样的动作。”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神经错乱导致出现幻觉,但兴许是我想多了呢……”金发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细若虫吟,语尾音调逐渐降落下去,直到他自己再也听不见。
他垂眸,阳光打在他凹陷进去的,略带青黑色眼袋的眼眶上。血色好像一时间被抽得干净,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
那是禁忌牢笼中嗜血的怪物,在千年时光洪流的封印下挣脱而出,成为封尘之后的法外狂徒,用瞬间席卷他心中的一片荒芜。
“不是你想多了,而是事实本就如此。”银发男子瞥一眼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百达翡丽的月白色手表表盘。
在尘埃轻舞下,日月星辰的掠影中,男子身后一个和他长相酷似的黑色人影凭空显现出来。
“你所惧怕的一切,自从你闯进镜门之后就都成为了真相。”银发男子淡淡地说道。
“什么?!”在银发男子不紧不慢的清冷语调中,金发少年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望着面前两人波澜不惊的脸色,失声惊叫起来。
似是要证实刚刚自己说的话没有丝毫隐瞒与欺诈,银发男子摘下金丝框平光镜,眯眸看着安语,再一字一句补充解释道:“欢迎来到镜子的世界。”
安语看着周围一切随应银发男子的话语慢慢淡却,所有四周可视的灰白色墙皮剥落,零零碎碎散裂在空中。残片虚幻的不真切包裹了他,让他心中浮现出一种不祥预感。
“你们到底是谁?”安语不自觉后退一步,瞪圆自己的湛蓝色眼睛看着面前两人,大声质问道。
还不待银发男子开口回答,他身后的黑影像是看穿了金发少年心中酝酿的小把戏,先一步越至少年背后,试图拦截他临时密谋好的逃离路线,毫不留情地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我是瑞诺。”银发男子叹了口气,朝他走近一步,扬眉轻声道:“你身后是我的影子。”
“影子?”安语回头仔细端详着那样貌与瑞诺本人相差无几的影子,又当即发问:“为什么你的影子可以逃离你本身呢?”
他一面问道,一面好奇地伸手戳了下那个影子冷峻的脸。影子不可置否地像瑞诺一样挑起眉,颔首凝视着安语的湛蓝色眼眸。
不同于瑞诺本人的是——影子暗紫色的瞳仁并没有瑞诺浅紫色清冷中独属的存温,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来自于阴潮黑暗中蚀骨的寒意。一旦与他视线触碰,便让人感觉到极度危险。
“他并不是逃离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我。”瑞诺看上去像是难得能耐心仔细一回向安语解释清楚:“但他不仅仅是我,更确切地讲——他是我欲望面的无限放大。”
安语听他解释得云里雾里,不过多多少少还是在瑞诺极其简炼的语句里,厘清了事情的伊始——
他昨夜在ICU重症监护病房中接受自己专属医护人员的最后一班检查。
他看着陆离光影下的朦胧,正打算起身从仰躺的姿势转而坐起来喝杯水。他曲着双臂,从床上撑起身。
正伸手去勾床头柜上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突然,在一阵毫无征召的心悸里,他不自觉瞥向自己正对面墙壁上的那轮圆镜。
心跳声无限放大,他看见——圆镜照出来的不是他,而是一滩缓缓漫延的污血,顺着往里看去,安语注意到那镜中尽头深处站立着一副人体骨架。
一滴滴新鲜的血液,柔柔地从那白骨跃动的心脏尖上,艳红的玫瑰花蕊里流动出来,绵延成溪。
安语感到一阵眩晕,心底没由来的倦意升腾而起。就在半昏半睡,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他又依稀看见镜中呈现出自己的脸。
侥幸之余,他强打着精神,包含希望地睁大眼睛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刹那间,他发现镜中的自己对他眨了下眼,弯眸笑着说:
“我一直都在等你。”
安语的瞳孔骤然收缩,竭力想要叫喊出声并且挣扎着逃离这里。
可在铺天盖地的困倦的作用下,所有想法全都是空谈一气。
他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意识渐沉深渊,在心跳的放慢里品尝苦涩的绝望无限漫延。
光亮越来越弱,直到完全被黑暗笼罩。他什么也看不见,独自在如夜的漆黑里踽踽独行。
意识仍在不断摸索,探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过了多久,安语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睁开眼,周身是一片深灰色的混沌虚无。他正前方站着一个黑影,容貌与瑞诺酷似,如今细细想来,大抵是影子吧。
影子原本那时背对着他。不知为何,他像是突然感应到自己的存在一般,迅速转过身来面向自己。
安语大抵能确定,是因为他看清了来人是自己之后,才会果断地几步走至跟前,然后悬起左臂,凭空随意勾划出一道并不规矩的圆弧。
当即,自己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扇半透明的镜像传送门。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门内映出了自己身后所在一方背景,但清晰可见的景物竟然尽悉是倒影。
他心下生疑,抬起左手晃了晃,映射进门内的影像分明是右手在挥动。
那便是镜子的世界。
安语的内心大为震撼,可还不待他慨叹这个幻镜有多么神奇,一不留神就被影子伸手用力推了进来。
一道强光的突袭迫使他下意识再次紧紧闭上双眼。好在这次闭眼的时间不长,只时隔半句话的功夫,那白光便渐渐黯淡下去,安语也总算是可以睁眼了。
坐落在自己跟前的是一间心理咨询室。
由于前车之鉴,现在他便谨慎探察着面前这间心理咨询室——四周墙壁紧密贴合,无缝街接,没有任何可能暗藏的缺口得以供他离开。
铺设于他眼中的,唯有前方一条幽深狭长的昏暗走廊。静谧的暖和影,营造出一种独有的神秘风格。
不管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安语都只得选择提步走过去。
他知道,门外是正影,门内是正影。所以从中观来,他正伫立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接着转过身慢慢倒回去走,直到碰见那个伪装成心理医生的瑞诺。
他在等他。
顺理成章,随后便有了之前的心理对话咨询。
他被瑞诺的欲望带到了镜子里——这是事实,即使安语一点儿都不愿意去相信。
可无论真相多么荒唐,它都是真相。
安语将眉心拧得褶皱,似是有些讨厌这个虚妄的镜中世界。他红唇绷得发白,在阳光的炙热下,显得十分虚弱,中气不足。
但他没由来地心底升腾起一阵烦躁。
本来在那个世界待得好好的,但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影子一把推了进来。这倒霉事换作谁都不乐意吧。
于是他便没好气地对瑞诺要求道:“我要离开,我要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继续生活。”
“这里和现实世界没有什么两样。”瑞诺回驳安语的要求,没有丝毫想要同他商量的余地,“这里同样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是现实世界的复制重构。”
“但这里是假的,我一定要回去。”
安语一字一句铿锵道:
“我要寻找我的真实。”
瑞诺见他已然下定决心,便主动破散了劝说他留下的打算。
银发男子垂下浅色眼眸,敛去了眼底的淡淡失落。半晌,才好似回神一般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安语,认真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是,我一定要离开。”安语对上他温柔的瞳孔,在一刹那,捕捉到瑞诺掩藏于平静之下的悲凉。他心脏骤停,乱了章法,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看到瑞诺隐忍的失落后就会心疼。
疼痛像电流一样爬满了他心房的角角落落,密密麻麻地嵌入自己粉嫩的心墙,直至叠加到厚重得不能呼吸。
安语压着泪,望见瑞诺抬指对向自己,在空中轻轻一点,身后便立马浮现出来一扇镜门。
和先前他进来的那一扇略有不同——这一扇镜门没有倒影。
这一扇是通往原来世界的门。
安语了然,正准备提步走进去,却没想到在他迈出第一步后就被影子粗鲁地撞了开来。他撤回数步,被瑞诺一把扶住——站定之后才发现那扇门被影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让开。”瑞诺寒下冷眸,警告性地瞪着影子,不带任何情感地对他命令道。
淡漠的寒霜在空气中发酵,在瞬息之间便烧成燎原之势。
冰花爬上影子的脚尖,但影子仍是决然摇摇头,始终不肯移动分毫。
安语看出来——瑞诺是在强迫他自己的欲望后退妥协,即使这欲望的坚持也是瑞诺本人所期待的。
但他甘愿为了早已遗忘了自己的爱人主动放手——甘愿为了爱人渴求的目的而放下自己自私的欲望。
瑞诺几步冲过去,抬手擎住影子的臂弯,用尽全力将他狠狠往一旁空地上摔去。
影子被摔得疼了。
他无法还手,便倒在地上,像是晕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
恐怕此刻也只有瑞诺内心才知道——影子也在艰难地说服自己放安语离开。
雨落满了心中的玫瑰,万千滴洒下的透明水珠从上滚落,涤荡了那具孤独的白骨。
瑞诺叹了口气,轻柔牵过安语的纤手。
他清楚,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紧紧扣上他爱人的掌心。
但他没有迟疑地推开那扇门,先一步跨过去。
影子看着他们,眼神稍霁。
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声。
他最后看见的——是瑞诺率先消失在门后那淡然落寞的眼神,以及随后安语决然离去的背影。
然后,门被用力关上了。
他们俩穿过镜门,瑞诺握紧安语的手前脚迈出,后脚便带着他走入一个装饰典雅的洋房。
白玉色整洁的沙发垫套,被主人仔细地平铺在一条暖灰色绒毛地毯上;大理石茶几居中摆放在客厅,其上安置好一个□□棱型的玻璃玫瑰花瓶;浅粟色的薄纱窗帘垂落至实木地面,依着阳台外涌进来的清风而下摆飘扬;四周贴满暗花的浅金色复古墙纸映衬左右,更添一丝欧派独有的奢华雍贵之气。
安语呆愣几秒后,转头望向瑞诺——
显然瑞诺也没有意料到镜门传送会出现万年一遇的差错。
他浅紫色瞳孔微微放缩,即使强压下内心的恍神,但安语还是在刹那间捕捉到了瑞诺不易让人察觉的错谔。
“我们……这是在哪儿?”安语扬头注视着瑞诺,轻轻开口问道。
瑞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良久才斟酌着回眸望向安语,予以答复:“我们还是在镜子里。”
他说完,瞥了一眼安语,便了然他爱人心中仍存有疑惑。还不待安语开口追问,自己就率先自顾自地解释道:“影子在挡门的时候,无意间触犯了镜中永驻者不得随意离镜的禁令。”
哦,安语隐约明白了——镜子对于影子这样的普通镜中人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只准进不准出的系统。
当然,如果是误打误撞通过镜门进入这方世界的外来者想离开,只要在系统规定的有限时间内出镜离开即可——此类情况系统都会予以通行;但如果是像影子这种长驻居民,早已和镜中世界签订了一个该死的不平等禁令——无论是何种原因,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现实世界里。
“这里是一个惩罚游戏。”瑞诺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是镜子的边缘,通常会驻守一个边境管辖者,“瑞诺望向安语的身后,突然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缓缓从背对着自己爱人方向的房间里走出来,便以眼神向安语示意道:“她就是我们这一次要过招的boss。”
安语依言看去,注意到这个个头不及他胸口的小女孩。霎时,他只感觉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起得又满又密——
这个小姑娘给他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与恐怖。
她淡金色的双马尾扎上了一对血红色蕾丝蝴蝶结,纯黑的丝带垂下,虚虚荡在她娇俏的耳侧;那一对漆黑透亮的欧派大双眼皮眸子死死盯着他们,带着埋骨的死亡怨念扑面而来,让这个玻璃花瓶中插放的黑红色玫瑰也染上一层连天荒骨般消蚀万物的病态;酒红色洛丽塔连衣裙绣上了诡异的花纹,在阳光的窥探下,其上浮动着的斑驳光影相间陆离,好像时时刻刻都在跃动着骇人的幻像;墨黑色的吸光皮鞋,绷带挽在脚踝处,骷髅头骨的纹饰印刻在她的脚背上,呼吸间,感觉所有的光都被这个装饰吸走——
室内一瞬仿佛暗了下来,惟剩她一双寒意森然的眼,在藏匿着不怀好心的图谋。
“中心管制者——瑞诺大人。”她弯下眸,更有说不出的心悸与惊悚,吓得安语不自觉往瑞诺身旁靠了靠。
瑞诺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只是向前一步不漏痕迹地将安语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冷然眉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孩,带有警告性质意味地瞪了她一眼,让她不要多说不必需的言语。
她言笑晏晏,倒像是没看见一般娇声笑道:“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可到头来还不是无济于事?”
“闭嘴。”瑞诺冷了眸子,危险地盯着她。寒意能从他的眼神里溢出来,全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酷寒。
如果不是他的爱人在这里,他早就召唤出影子将这一隅之地利落地夷为平地。
那女孩见瑞诺霎时变了脸色,便十分有眼力劲儿地止住话题,没有再过多发言,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两人,心底暗自诽腹。
她知道瑞诺有怎样的手段,因此非常识相地主动避开男人的逆鳞。
安语便是瑞诺的处事原则,是他的所有耐心与温柔。
“好了,不打趣你了。”女孩自圆其场,转移话题,“接下来,我简要说明一下关于瑞诺大人的惩罚规则。”女孩笑道,目光玩味地流连在两人之间。
她伸出手来在空中轻轻一划拉,瑞诺的身后赫然显现出一道幻镜之门:“这个里面是一个设定成无限流的密闭移动空间。超自然生物繁多,打个比方,就像是那种神鬼隔着墙都能控制你行动的——这种程度的危险。”
“不过,那个世界有存在期限,你只有在规定时间内完好无损地出来,才能算是完成惩罚任务。”
“在此惩罚期间,要没收你的中心管辖权,只有在你惩罚结束后,才能再次恢复这个管理者身份。”
“如果你在期限里没能完成惩罚游戏,那么你将随着那个空间的回收而消失殆尽——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可重来的最后一次死亡。”
“在那个世界里,你需要找到密封的幻境之门,以及唤醒那扇门的传送钥匙。成功打开门后,你就能再次回到镜中世界。”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为了他——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安全回家。”
她说罢,又偏头看着安语,不可置否地付之粲然一笑道:“关于你呢,小傻子,你本不是属于这个镜中世界的人。如果想迫切回到那个现实世界,只需要从瑞诺进入镜门的反面推开这扇幻境之门即可。”
“可是……瑞诺是因为我的决定才要被迫接受惩罚的。错本不在他,是责任在我……我想——应该接受惩罚的人,是我……”安语垂下眸子,内疚地说道,“所以我想和他一起——一起分担这个惩罚。”他声音艰涩,快步走到瑞诺面前,主动扣紧银发男子的掌心。
心跳在触及对方体温的那刻起,骤然加速。
像是光透了过来,打亮了心底的最深处阴翳。
瑞诺微愣,拥住了这束光。
突然想到了什么,安语回过头来深深望着那个女孩,发自心底的感激一笑:“谢谢你的好意,我总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女孩微怔,眼神稍霁。
她敛着眸子,不再看他:
“你认错人了,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