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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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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成再次见到李桃的那一刻,才终于确定,他真的一直爱着她。
那是在曼谷。
他来泰国是临时起意,什么都没准备,下了飞机他打车到rama9附近的商场里买了些应急用品,走出来见外面的星光夜市正传来食物香气,他走过去准备随便吃点什么再回酒店。
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拿闽南话正在吵架。
方明成皱眉准备换另一个方向。
可就在他转身之前,他听见了一道记忆里才有的声音。
她的声音似乎仍和少年时一样,像夏天的西瓜,清脆的,冰甜的。
“我说了没拿,您别这样。”
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先于思维驱使他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的步伐迈的那么大那么急,那种急切甚至想插上翅膀立时飞过去一探究竟。
终于隔着璀璨的夜市灯火,他终于看到那站在摊位边上的女人。
果真是她。
九年没见,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可方明成还是看的心口发烫。
他看得出来她化了妆,不过很淡,边上是一家烤鱿鱼摊位,袅袅烟气缠在她身边,她穿的简单,一条白棉背心裙,头发随意低低挽在脑后。
站在她对面的是三个操着闽南语讯问的中年女人。
方明成没有走近,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她。
看她反复轻声和对方解释,看对方搡她,看那三个妇人中的一个似乎找到了自己的钱包,然后拿半生不熟的闽普和她道歉,看她掠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淡然地点点头,看着周围围观的路人走开,然后她也走开。
方明成拔脚跟了上去。
她似乎住在附近,根本没有打车的意思,她一路走着,手有时背在身后,有时垂在两边,有时伸到耳边挽挽头发,她进了一趟711,片刻后买了一支雪糕走出来,她坐在路边吃雪糕的时候,方明成就站在五六米远的转角后默默看着她。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方明成拿手虚空比了一下,沿着她的线条描画。
突然,李桃向这边看了一下,他急着躲,整个人重重贴在墙壁上,手臂上蹭掉一大块油皮。
直到痛觉传来这一刻,他反而笑了。
紧接着他又轻轻探身过去,视线凝望着她的侧影,看着看着,心口那个地方竟然没来由地开始发疼。
连眼眶和鼻头都开始发酸。
他低骂一声。
蠢货。
方明成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忘记李桃,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只是这样看看她,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真是没用的男人啊。
他幸福地收回眼,贴着墙壁默默站着。
明明知道离她还有几米远的安全距离,她一定听不见,方明成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紧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他听见了曼谷街头夜晚的风声,长街上驶过的车流,路人的交谈。
还有自己“砰砰,砰砰”,剧烈的心跳声。
就当他准备去找她,起码也要说上一句好久不见,可再去看她的位置已经是空空如也。
他竟然要再次不声不响的告别她么?
他急的东奔西顾,在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街头,甚至来不及拿他刚刚才买的拖鞋泳衣和几套衣服,他像个失去族群的羚羊一样张皇地闯入曼谷的夜里,没有章法地转了好几个路口,终于路边一个云吞摊位上又看到了她。
方明成一身热汗,从眉间顺着鼻梁沿着下巴滴到地上,他咧开嘴笑。
我又找到你了,他想。
他环视一周,躲进了星巴克里。
心不在焉的点了一杯咖啡,视线锁着她。
这里是生活区,两边都是高大的住宅,被高楼裹狭的长街上,有好几个小食摊,方明成坐在星巴克里靠窗的座位,正好可以看到不远处街边正在吃云吞面的李桃。
他刚刚点的是美式,精神高度紧张下,他脱口而出一贯的习惯,加了三个shoot,苦的要命,可他就那么看着她喝着,咖啡液流进胃里竟然开始变甜。
她吃东西还是那么慢,方明成一错不错的看她拿筷子挑起竹升面送进嘴里。
看着看着,这个她不由地和过去的她重叠。
方明成是个很适合念书的人,他很聪明,读小学的跳了两级,顺风顺水毫不费劲地考入杭城赫赫有名的那所高中。
像他这样的人,因为比同级生都年幼,所以一路都没能交下什么朋友。
他也根本不会和人交往,每每就算他自觉已经十分努力,那些起初他以为会成为朋友的人,最终仍旧会离他而去。
像他这样的好学生,周围看似热闹,其实等大家学习的热度散了,他身边就只剩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他会忍不住抬头看着坐在第一排的李桃。
李桃坐在第一排这样的好位置,只是因为她的个子矮。
李桃出现在他们班,只是因为她家里花了很多钱。
可她对此却很坦然,成绩发下来,她每回都是垫底,一个女孩子,次次倒数第一,有人故意和她开玩笑,喂,买得来机会买不来分数吧。
李桃就笑眯眯地告诉他们,是啊。真的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呢。
对方果然意兴阑珊,久而久之,也不再有人拿这件事当回事,偶尔她的成绩往上浮一浮,还有人真真假假替她高兴一回。
方明成常常觉得李桃应该是和他一样孤独的。
可她又明明那么快乐。
李桃是受欢迎的,她人如其名,长相甜美,皮肤白里透红,方明成记得她从一开始就是班上男生讨论最多的话题。
方明成偶尔下课,也会学着其他男生一样在走廊上站一会儿,吹吹风,听他们扯会儿淡,听他们调侃一下路过的女孩儿。
在方明成成为高中生的第九十一天中午,大课间照常在到走廊去当透明人,那天实在奇怪,往常最受女生欢迎的几个都不在,只剩周是和陈非两个人,他们正把校服外套脱了,兜在头上吓唬路过的女生,再如愿听到三五个女孩儿骂他们“有病”后,舒服地眯起眼来。
方明成虽然觉得弱智又无聊,但他心里其实喜欢这样扎在人堆儿里的感觉。
蓦地,他听到有个女孩儿被吓得“诶呀!”大叫一声。
他睁开眼,只见是李桃,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可她似乎正走神儿,正正是被吓了个好歹。
方明成看到她杏眼圆睁,胸脯起伏不定,一张脸上全是惊吓过度后的气愤。
可她眼睛一横,却撇下周是和陈非,对着一旁傻乎乎站着的方明成凝了一眼,方明成还记得她细细的眉毛飞扬起来,眼睛里有让烈火燃烧的色彩,方明成在那团火中看到了自己,她对着他说,只对着他说:“怎么连你也和他们一起胡闹!”
方明成迎着她的视线脸一红,红的不成样子。
她是不是以为他低着头红着脸是知错的羞愧呢?
方明成永远恨那一天自己没有坦诚。
不是那样的,在那一刻,让他脸红的,是对她的怦然心动。
后来他再没有和那些爱搞怪的男孩子混在一起。
其实这个混字,是他高抬自己了,那些男孩子根本不爱和他玩。
他那时候很胖,而且同班男孩儿都比他高一截,戴一副眼镜,框在白乎乎的脸上,几十个人闷在一间教室里,天气炎热时汗水会明显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
根本没有人和他玩,男孩子们去打球,最多让他看看衣服,再缺人都不会要他上场。
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方明成看着玻璃窗上反映出的人影。
从27岁的方明成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17岁方明成的影子。
他沉默的看着她远处的身影,时常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忘了很多,但李桃唯独不同,她永远热烈鲜活的被他如影随形。
眼看她吃完要离开,他赶紧站起来跟过去,他想问问她,还记得吗,曾经在她的生命里有过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男孩儿存在过?
可方明成还没走近,听到她接了通电话。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一直到她走进附近一家酒店的大堂。
她径直走向电梯,他也就不好再跟。
方明成不想再错过分毫,他掏出护照,也在同一间酒店定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