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之名》橙与枫

2、第二章 灰

　　灰蒙蒙的乌云罩住了天空，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一点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天色一片阴沉，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地面上除了到处都是漫过膝盖的野草和荆棘，一棵树都没有。这一切仿佛都被隐藏起来的巨兽盯住了，那似有若无的目光扫过身体，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之间，杂草诡异地无风而动，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一样泛起一圈圈涟漪。
　　细看之下，那杂草泛起的层层涟漪之下分明是无数条青蛇叠在一起蜿蜒爬行！
　　她精神紧绷，汗毛倒竖。
　　抬脚欲跑，腿软得几乎不是自己的，她咬紧牙关，勉强维持身形向前跑去。
　　蛇群在后面紧追不舍，怎么也甩不掉。眼看着蛇群差一点就能追上她，她心里的恐惧骤然上升至顶点，情急之下竟然爆发了超乎寻常的速度。
　　正当她为自己逃出生天而庆幸时，她一脚踏空，狠狠地摔倒了。
　　她猛地爬起来，却见周围的蛇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物什与器具，不是她的房间又是哪里？
　　原来是一场噩梦。
　　她起身整理床榻，加速跳动的心脏还没有恢复平静，只怪这梦是在太过真实，太过可怖。
　　她忽然意识到，既然她已经回到房间，那哥哥肯定也回来了。是哥哥趁我睡熟把我送回来的？不太可能，哥哥和她一样都不会武功，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能把她送回来？
　　那就只能是姑姑了，是姑姑把他们两个给抓回来的！
　　她站在房门后面，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洛西，既然醒了就出来吧。”好吧，不用她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了，姑姑早就听到了她的动静。
　　“是，姑姑。”
　　她推开房门，只见姑姑和哥哥浩东两个正围坐在紫檀方桌旁，桌上摆着两道青菜，一道菜汤和一盘米饭。饭菜早已没了热气，看起来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坐下来吃饭。”
　　“是。”她在脑子里预想过姑姑发现他们离家出走后的各种反映，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一番斥责和严厉的惩罚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姑姑会是如此风平浪静的样子。姑姑一定是在憋大招，她暗暗地想。
　　“快吃吧，吃完饭随我去一个地方。”姑姑平静地说到，埋头吃饭的洛西却没有看见姑姑眼里的无尽哀伤。
　　有姑姑在场，两小只谨记姑姑“食不言，寝不语”的教导，安静地乖乖吃饭。
　　吃完饭，洛西收拾好桌面，正准备去刷碗，却被姑姑抢过去，“这碗不用你们洗了，且去换身素服来。”
　　等洛西兄妹两换好衣服出来，就见姑姑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裙衫，肩上跨了一个包袱，装扮比往日还要素净几分。
　　洛西意识到，姑姑要带他们去的地方一定很重要。
　　洛西和浩东跟着姑姑一路向西行去，一路上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洛西一行人终于穿过了茂密的树林，来到一座悬崖之下。
　　那悬崖两边极长，看不到边际，往上看去，约有百丈高，悬崖上植被稀少，只在高处零星地开着些不知名的花儿。
　　“你们在这等着，等会儿我会放下绳索来，你们就沿着绳索往上爬。”说完，就见姑姑飞身而上，脚在悬崖凸起的石头上点了几下，不见了身影。
　　不多时，从崖顶上掉下来一根绳索。
　　洛西先上前拉了拉，试探绳索的沉重能力，然后往上一跳，双手抓住绳索，脚踏在悬崖上借力。
　　“哥哥，我先上去。要是我掉下来了，你要接住我哦。”
　　“放心吧，我会接住你的。”
　　话虽如此，洛西并没有掉下来，而是稳稳当当，顺顺利利地爬到了顶。
　　洛西爬到顶端，伸出脑袋往下看，准备给哥哥加油打气，不想刚一从上往下看，她的脑袋就开始发晕，她恐高！
　　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确定不会一不小心摔下去才停下。
　　好在就算没有她的加油打气，浩东也很快上来了。
　　“随我来。”姑姑的声音适时响起。
　　洛西这时才开始留心四周，只见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一座祭坛之下，那祭坛上高耸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沿着甬道往前走，两旁分别是枝叶繁茂的松柏和槐桑，外面热烈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甬道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炎热，反而有几分阴凉。
　　祭坛约有两层楼高，连接甬道与祭坛的是五十级台阶。祭坛两边屹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麒麟石雕，约有两个成人的高度。
　　随着姑姑的脚步走上祭坛，只见祭坛边上正对着石碑放着一只圆足方口的青铜大鼎，鼎上刻有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神兽，在四象下方跪拜着一群小人，似乎是在举行祭祀仪式。
　　石碑前有一青铜香案，香案上的香炉上插满了燃尽的香，祭坛上一尘不染，明显常常有人来此上香打理。
　　石碑四周立着与石碑等高的石柱，石柱上按照方位雕刻着四象和四种不同的云纹。
　　骤然见到祭坛之上的景象，洛西和浩东都震惊得不敢说话。
　　三人停在香案前，姑姑突然喝到：“跪下！”
　　洛西和浩东闻声双双跪下。
　　姑姑将包袱内的物品取出，摆在了香案上，原来是香烛和果盘等祭品。
　　“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姑姑看着兄妹二人脸上的迷茫，又苦笑道，“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呢？”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传说，在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境里，生活着一个神秘的部族。部族内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生得一幅好相貌。因为族人避世不出，所以外界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听到这里，洛西的眼睛动了动，这说的难道不就是他们吗？避世不出，她都快困出蘑菇来了。不过好相貌嘛，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好看，但绝对不丑就是了。
　　“他们痴迷于研究未知的事物，故而有着超越外界的知识与技能，但是他们并无意于称霸江湖，对金钱和权利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们很满足于秘境中与世无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百几千年。直到有一天，一个外界的少年突然出现打破了他们的宁静。少年是在秘境中的瀑布之下被发现的，他那时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好心的族人把他带回了家，并给他医治了伤口。
　　少年似乎对族内的一切都很好奇，养伤期间他一直在族内不同人家拜访攀谈然而他对自己是如何来的一直闭口不言，族人都以为他会永远留下来，所以对他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已然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时，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族人遍寻不见，才知他离开了，族人们惊觉他们世代居住的族地已经暴露，必须马上撤离。就在族人们收拾行李准备撤离的时候，族人们几乎一下子都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与此同时，少年也出现了，他身后还有一支披坚执锐的军队。一夜之间，部族在秘境中的家园被夷为了平地，血流成河。至于秘境中的族人，只有极少数先行的老幼妇孺逃了出来，余下的都惨死在了少年带来的军队刀下。”
　　故事讲到这里，姑姑按不住哽咽，眼眶也湿润了。洛西和浩东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姑姑，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那个少年为什么恩将仇报将秘境中的人覆灭？他是在找什么吗？还是说族人知道了他的秘密？”洛西疑惑地开口。
　　“哼，那个白眼狼不知从谁那里得知族人青春永驻，即使到死的时候也依然是年轻的模样。他自认为发现了族人长生的秘密，于是带来了军队，以为在他的残忍手段下，就可以威逼出族人的长生之法。”
　　“那他问出了长生之法吗？”浩东追问道。
　　姑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从古至今，有无数人都在追求长生，甚至连帝王也痴迷于此道，可是从来没有人真的得到了长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是长生真的不存在？还是长生的人付出了不可估量的代价，藏在人群之中？关于长生，关于秘境中的神秘部族，洛西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解答，她问出了最紧要也是最不可思议的的一个：“我们，是那个秘境里逃出来的族人吗？”
　　姑姑楞了楞，忽而释然道：“你猜得没错，我们就是从那个秘境中逃出来的族人中的三个。”
　　洛西和浩东面面相觑。
　　姑姑忽地转身，对着石碑跪了三拜：“不肖子孙江云楠，携一百三十七代孙林浩东、林洛西拜上。”
　　“我今日领你们来此，就是让你们知道，你们不仅属于你们自己，你们的身上还背负着全族的血海深仇，我要你们对着先辈们的英魂立下誓言，你们要继承先辈遗留的所有知识，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这是对兄妹两说的。
　　洛西和浩东都震惊得无以复加，依着姑姑在先辈的英魂面前立下了誓言。
　　洛西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说这就是姑姑对她的惩罚，那么恭喜姑姑，她达到了目的，她的身上已然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她多希望有人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那石碑上一个个名字，都在向她证实姑姑的那个糟糕的故事就是曾经真实发生在她族人身上的一段鲜血淋漓的惨痛历史，她避无可避。
　　当誓言立下的那一刻，洛西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了。
　　她突然间升起了一股无名怒火，她气愤，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的身上？为什么？太多的委屈、愤慨、郁闷郁结于心，洛西不知道要怎么发泄一番才能然自己好受一些，只觉得喉咙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出，她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