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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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远非徒有虚表的伯爵家——尤其还是资产庞大且有稳定扩张趋势的伯爵家的管家，每天的日程安排绝对是与“悠闲”或是“轻松”这样的修饰词相距甚远的。虽说撒西亚绝不会像一般的大贵族那样，有什么布餐时连座椅、盘子和酒杯之间的距离都非用尺子去量这种严苛到了神经质程度的要求；或是一定要将报纸熨过，然后折成标标准准的方块放在盛有餐点的盘下……诸如此类。但统管着一支包括厨师、花匠、清洁工、侍从等等在内，即便在家主撒西亚的刻意精简之下依然可用庞大来形容的服务队伍；负责着整个伯爵府的日常事务，事无巨细到了如安排合乎家主口味和身体状态的早餐、如此种种微小的方面都要一一顾及；更何况那耶法•拉凯文特，这位在撒西亚看来无疑是兼具忠诚和能力两项优点的青年，只是做一些保证伯爵府的一切运转良好的工作无疑是太可惜了。——放着身边现有的人才却不用，绝对是于人于己都只有害处的事情。故而对于阿西克厉夫家能干的管家来说，在其协助家主管理财务、打理公司和各项产业之余，安排伯爵府的日常事务反而才是顺便完成的副业。
因此可以想见，这一日的早晨，那耶法•拉凯文特的忙碌必定是一如既往的。
对仆役长做完指示、安排好伯爵府今日的事务后，正要向侍女凯莉询问撒西亚是否起床、就听到她传来阿西克厉夫小姐表示不想在早餐时间见到拉凯文特管家的讯息。于是一边在心里猜测“莫非撒西亚小姐仍在为昨天的事生气”，一边按照日程安排开始进行随后的工作了。
与几个分公司代表和区域经理的会面，一部分资产报告的核对和验收，最后还有即将出港的运输船队……因为这次运输的只是常规消耗品，远不是什么利润巨大的珍贵货物，所以对于这支由十来艘通用性货船组成的小规模船队，他也并未抱有一般以上程度的重视。确认过船队已出发的文件、处理完今日的例行公事后，他便赶回了阿西克厉夫伯爵府。无论如何，准备令主人满意的晚餐——这是身为管家最小限度要做到的事情。
他没有想到的是，撒西亚不仅不在伯爵府，甚至都不在行星奥丁上。此刻的撒西亚，正在那支由他确认过、已经飞离奥丁的运输船队中。也就是说当他安排船队的出港事宜的时候，撒西亚就在其中的一艘货船上。不仅如此，还特地下了他必须留在奥丁这样的严令。
“不管任何缘由，胆敢离开奥丁，就视为与背叛等同吗？看来这次撒西亚小姐，真的是相当生气呢。”几乎立刻就洞悉了让撒西亚如此做为的原因——禁止自己的跟随，这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种迁怒。但是一想到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通知自己——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件事就完全可以避免——他就不免感到有些恼怒。撒西亚小姐做了荒唐的决定，这些人却要陪着她一起发疯吗？由着她将身为阿西克厉夫家第二十一任当主的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而不能离开奥丁当然也就不能追过去的自己除了苦笑以外还真的是别无他法。不过有一件事，确实是应该趁着撒西亚不在的当下解决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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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形容阿西克厉夫家在行星奥丁上的宅邸，往往可以用上奢华、恢宏、肃穆、雍容等等一打以上的修饰词。但是与此相对应的，深藏在其下、不为人所知的地牢，却绝对是与此类修饰词无缘的。当日后阿西克厉夫伯爵府作为公立博物馆向所有人开放，其隐蔽的地牢入口无意中被两个小孩发现，于是封存已久的地牢也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对外展出了。有一位对古代诗歌造诣颇深的作家在参观之后曾经引用了这样一段诗来形容：
锡雍的地牢又幽深又古，
里面有七根哥特式的石柱，
七根柱子灰白而雄伟，壮观，
在狱中的幽光下显得黯然。
日光在中途就迷失途径，
只落得在厚墙的缝隙
才透出一点便无影无踪；
它爬过湿地面慢慢移动，
好像洼地上的一盏鬼灯。
“古堡和地牢，还有什么能比这两样事物更好的反映高等巴姆王朝贵族的本质？掩盖在极尽奢华的外表之下的阴森可怖，有什么能比这更贴切的表现出这些占有权力的人，他们的自私自利、冷酷和残忍？这见不得光的地牢，早被几百年来所有囚禁于此的平民的血和泪所浸湿，在这里所发生的，便是具象化的贵族的暴行。”这位作者在自己的书中如此写道。
当然，这位后世的作家即便有着想象力最丰富的大脑，却也是无从想象“此刻”即将在这一还未被废弃的地牢中发生的，虽说确实与“贵族的暴行”有关，却是不能被称之为“贵族的暴行”的。
地牢的一角蜷缩着一个男子，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像。
“埃德罗•索耶维佐……”
当这样的声音划破似乎永远不会流动的有毒的空气在他的耳膜中引起振动时，雕像突然抽搐一般颤抖起来，然后缓慢而吃力地抬起了头。这个声音，这个唤出了自己名字的声音……
那耶法微微俯身，低头打量着这个因为长久的监禁而发生了巨大改变的男子。埃德罗•索耶维佐，曾经是葛兰朵手上最锋利最有用的刀，可是现在刀锋钝了、磨损了，满是斑斑锈迹和缺口。过去他曾经将无数的人投入地牢，用各种方法摧毁他们，而如今，他自己也即将被这地牢摧毁，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也许埃德罗自己也明了这一点，所以他如同抓到最后的稻草一样，将自己的胡言乱语有些狂乱地向那耶法投射过来。
“你这个嚣张的小子，因为抢走了我的管家之位就这么的不可一世！你一个人独占了所有的好处，明明我们都是听从葛兰朵大人的命令行事，为什么只有我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男人激烈的指责对于蓝发青年并没有产生任何影响，他回应的语气既不讥诮也不挖苦，只是平静得仿佛陈述一个事实。“你没有注意到吗，你一开始就被你的葛兰朵大人舍弃了啊，从她决定好阿西克厉夫家继任者的那一刻起……”
“不，不会的，不会的！葛兰朵大人说过我是她最可靠的部下——”男人陡然噤声，因为他突然明白了。正是因为他是前任最可靠的部下，所以才造就了他今天可悲的遭遇？他的眼中突然涌动出光亮，同时急切地开口：“告诉伊芙尔小姐，我也能为她所用。我埃德罗•索耶维佐的忠诚，永远属于阿西克厉夫家的现任当主！”
那耶法露出一种形容不上来的表情，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索耶维佐前管家，你一定不知道现任家主其实很讨厌‘伊芙尔’这个名字吧。所以我才说，你一开始就被舍弃掉了。即便你可以推脱一切都是葛兰朵的命令，你只不过是恰巧被选中去执行的那一个，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确实是你而不是别人造成了所有的结局。你如何脱得开关系？”
即便是思维和反应都大打折扣，他还是听懂了那耶法的意思。他只知道她想找到自己的生母，却不知道……是他错估了形势。他根本不是带她进入阿西克厉夫家让她得以成为伯爵小姐的恩人，而是导致了她们母女分离的恶人，所以他一开始就被葛兰朵放在了少女的对立面。“可是我，我……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关于那位女士的一切都说出来了……让我去找那位女士，我比别人更有经验……”
“那位女士的事就不劳索耶维佐前管家费心了。更何况，我似乎并没有在家主面前为你开脱的必要啊。”
他猛然地抬起头来，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为利箭，那么想必站在他面前的蓝发青年定会被洞穿。“你这个——伪君子！”因为失望和愤怒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一句咒骂，随后在更多的负面情感转化为实体的声音以前极力控制了下来。他明白到，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因为他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不要犯下更多的错误。“管家的位子你喜欢就给你好了，我只要放了我——放我出去。就算是看在葛兰朵大人的面上，你也该救我出去。”
这一句话终于让那耶法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波动，就像是冰原下的火山，表面的冰层突然破裂，炽热的岩浆喷涌而出，无人能料到其下被掩盖的真实竟是如此的剧烈和危险。“看在葛兰朵的面上？是因为她是好心收留了全家在大火中丧生的我的恩人吗？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相信了这个天大的谎言吧？”
“你，你说什么……”
“埃德罗•索耶维佐啊，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家人吗？你以为，在你奉了葛兰朵的命令杀害我母亲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
周遭突然一片死寂，就好似黑暗的地牢吞噬掉了有形和无形的一切，连同光线和声音。如同是，真正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