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夹心》林霄菟

3、你爸爸 别提她爸爸

　　苏小榆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时间高老师就快到了，闭好嘴，小心罪上加罪。”
　　林瑶点了点头，苏小榆把手撤了回来。
　　没过几分钟，高老师神采奕奕地上了楼，竟奇迹般的直接放了苏小榆和林瑶进了教室，换在平常这至少得挨两脚。
　　今天的课上的格外顺心，可能是平时两个扰乱课堂纪律的常客今天都没来上学的缘故，但是个人都看出了今天高老师的气质一反常态，甚至都没有拉着那张驴脸讲课，全程也没有批评任何私底下做小动作或者睡觉的同学。
　　一下午的课上完，今天周六，没有晚自习。
　　苏小榆和林瑶的家顺路，平常都是结伴一起上学放学。
　　“小榆，你就没发现今天老高不对劲吗？”林瑶主动找起话题。
　　“发现了，所以呢，咋回事？”
　　“你都不看社交软件吗？不少人都发这个事了。”
　　苏小榆一边喝牛奶一边回应：“我没手机没电脑，看个鬼啊。”
　　林瑶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也该买个手机了吧，你这样就感觉有些跟不上时代啊，你爸不是给你留了挺多钱……”
　　林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拍了自己一巴掌：“不是，小榆……”
　　苏小榆的脸黑的像炭，她丢下了林瑶，朝着反方向离开。
　　林瑶愣在原地，抽了自己好几嘴巴……
　　……
　　今天的天有些阴，整个天空灰蒙蒙的，给人带来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不知不觉的，苏小榆漫步到了公园的小树林。书包里装了好几斤的书，她本想走到小树林里的阴凉处休息一下，却看到一副特别的景象。
　　一小缕烟雾随着男生微微张开的薄唇升上天空。男生倚在背后的大榆树上，公园的榆树打了药，并不用担心有毒虫。他穿了黑长衫，长衣摆压在了裤腰下，一身的黑色很显身材。
　　苏小榆向前塌了一步，站在桑竹对面，有些诧异地开口：“你还抽烟？”
　　桑竹这才抬眼，吐出一缕雾，把嘴里叼着的烟捏在指腹。
　　烟落在地上，并没有留下火星。硬塑料和公园地面石砖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传进苏小榆耳里。
　　抽烟的话题就这样落幕。
　　“你来这干什么？”桑竹蹲下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假烟模型，冷冷开口。
　　烟嘴在衣袖随手擦一下，假烟模型又回到桑竹唇齿间。
　　苏小榆面对这灵魂拷问略感无语：“这是公园，我想来就来，关你什么事。”
　　苏小榆看着桑竹攥紧了拳头，如林瑶所说，他握拳的样子真的很有安全感。
　　前提是他得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把你当敌人。
　　“我只是提醒你保持距离，你冒犯到我了。”桑竹微微皱眉，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杀意。
　　见距离不到一米的苏小榆依旧不为所动，桑竹向前逼近她，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她斜下方的树干上。
　　树干剧烈抖动，正在生长盛期的榆树叶竟然也轻飘飘地落了地。停在树顶的小麻雀被惊飞，叽叽喳喳地飞回远处的巢里找妈妈。
　　可苏小榆甚至眼都没眨，依然平稳地站着。
　　桑竹属于骨架小的男生，身形也很清瘦，唯一那点肉都长到脸上了，让他看起来有些幼态。
　　而且苏小榆和桑竹的身高差不到五厘米，上次挨打是因为当时神情有些恍惚，要是真的打起来，未必打不过他。
　　但……
　　苏小榆从上到下打量桑竹一番。
　　像个娃娃，还……挺可爱的？
　　桑竹收回了拳头，很随意地把手上淌出来的的血抹在裤子上。
　　苏小榆瞟了一眼桑竹的手。
　　他在学校左手都戴着黑手套，只露出五根手指到第二节关节，大半个学期过去了，这只手长什么样子今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那只手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伤疤，尤其是手指关节部分，好像伤的再深一点就能看到白骨。
　　但真的挺好看的……
　　“没家教的东西，爸妈估计什么也没教过。奉劝过你别惹我。”桑竹随口骂了一句，然后双手插兜扬长而去。
　　爸妈估计什么也没教过……
　　爸妈……
　　苏小榆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窜上来，拉链拉到顶，手缩进袖子，双手抱住自己蜷缩在树下。一套流利地动作下来，苏小榆觉得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早就习惯这样了，从她成为孤儿那天开始。
　　爸妈当然什么也没教过。
　　女孩躲在没人的树丛里低声呜咽。
　　天渐渐黑了下去。
　　苏小榆从来不写作业，没必要回家，也不想回家。
　　这个时候公园的人早就走光了，偶尔还会有几个家长拎着贪玩的小孩回家，陆陆续续走了几对后，整个公园寂静的像座废墟。
　　苏小榆半躺在摇椅上，脚尖轻轻推了一下对面座位下的地面。平行四边形具有不稳定性，摇椅轻轻晃动起来。
　　一阵微风拂过，红色的碎发飘起几缕。夏天的风并不冷，可苏小榆还是蜷起了身子。
　　晃动的多人摇椅突然抖了一下，虽然并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但是感觉得到有另一个人坐在了对面。
　　这公园有三四个摇椅呢……
　　苏小榆警觉地抬起头，一罐雪碧被推到她眼前。
　　桑竹见她不接，便替她把易拉罐拉开，重新递上去，主动道歉：“之前是我说话重了。”
　　苏小榆抹了把眼泪，接过罐子，并没有喝，而是小心翼翼地震荡罐子。
　　“怎么不喝，你一直看着，我可没时间下毒！”桑竹见苏小榆不喝饮料，还以为她是戒备心太强，可能有点被害妄想怕被下药。
　　苏小榆轻轻摇头，没说话，继续晃动着罐子。
　　一阵气泡浮出水面的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桑竹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喝碳酸饮料？”
　　“嗯。”
　　“那给你这罐，”桑竹把自己手里的罐子递给她，又接回来刚刚那罐，“这罐没有汽。”
　　“你也不喝？”苏小榆接过那罐饮料，捧起来喝了一口，甜甜的。
　　桑竹把手里的罐子粗暴地晃了几下，一阵气泡腾起，重复几次后一罐碳酸饮料里的二氧化碳分解的一个气泡不剩。
　　“是啊，喝碳酸饮料会有种嘴里塞炸弹的感觉。”
　　苏小榆不解发问：“那你还买雪碧？”
　　“因为我喜欢呗，”桑竹抬起手，把易拉罐举到两人中间，“哝，干了这罐雪碧，冰释前嫌咯！”
　　苏小榆也举起罐子，两个罐子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把罐子拿到嘴边准备喝下去。
　　“哐当——”
　　易拉罐猝不及防地掉在地上，饮料透过摇椅底部的缝隙撒了一地。
　　苏小榆痛苦地捂住心口，手紧紧攥着校服，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疼的直冒冷汗。
　　桑竹面对这突发情况也是懵了，放下饮料，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还好出了公园对面就是诊所，这个时间还有急诊。
　　桑竹慌忙蹲下身，拉过苏小榆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上来，我带你去医院。”
　　苏小榆抽回手，紧紧缩成一团，嘴上却还是在逞强：“不用，死不了。”
　　死不了……
　　桑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脑子有病，总是喜欢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生病了也不去医院，非要逞这个能，说死不了，打死都不去医院丢人。再加上那时候爸妈也不怎么管他，最后直接进了ICU监护，和死神硬碰硬，要不是福大命大，这时候就应该等投胎了。
　　“不行，你跟我去医院！”桑竹说着就要强行拉着苏小榆起来。
　　没想到苏小榆竟猛地挣开他，眼神里充斥着厌恶，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说了我不去！”
　　她强忍着疼，艰难地翻开口袋，翻出一片药片含到嘴里。
　　过了一会，症状缓和了不少。
　　桑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回事？”
　　苏小榆态度冷漠：“与你无关。”说完下了摇椅就走，留下桑竹一个人原地懵逼。
　　不是，怎么说走就走？
　　桑竹追上去，堵在苏小榆身前：“你去医院，必须去！”
　　看她刚刚那副样子，多多少少是心脏有点问题。心脏病不去医院很有可能会出人命啊！
　　“你烦不烦，把路让开！”苏小榆厌恶地挥起拳头，砸在桑竹肩头。
　　？！
　　一阵不满与恼怒直击大脑，桑竹觉得苏小榆有些过分了。
　　自己就是好心提醒，不被领情还要挨打，凭什么？
　　左拳捏紧，同样的力度打在了同一个位置。
　　苏小榆捂住胸口中央，后退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新伤旧伤叠一起，这层皮下面的肉估计都要烂成泥了。
　　苏小榆没心情和桑竹打架，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
　　反正桑竹都已经开打了，她索性也放弃抵抗，乖乖等着挨打。打完了好放她走。
　　桑竹看见苏小榆放弃抵抗，本来就要锤到她脸上的拳头改变了方向，又打到了树。
　　两人默契地转头，背对背离开，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苏小榆回到家里，空荡荡的房间豪华却清冷，充满温馨感的装饰和暖光灯也阻挡不了孤寂。
　　苏小榆到卧室脱了校服，只剩下一件白色小背心。
　　对着换衣镜，胸口挨过两次打的皮肉已经是紫泥一片，不小心碰一下都疼。这时候要是把它切开估计里面全都是碎肉和淤血吧。
　　苏小榆简单涂了点药，穿上衣服。
　　柜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苏小榆从衣柜里掏出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尘封多年的手机。
　　苏小榆心里一慌，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有手机，而且买了快两年了。但是这个手机一直尘封在盒子里，甚至一年多了连电都没充过，一直关机收着。
　　而且她是独居，手机被人充了电，还开了机……
　　不用细思也知道极恐……
　　苏小榆拿出手机，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
　　绿色按钮向上一滑，电话接通。
　　“苏小榆老子警告你，老子是你亲爸，你赶紧给我出来跟老子回家去！”
　　电话里的人声音粗狂，一听就是个中年大叔。
　　苏小榆的身体剧烈一抖，手机滑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