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丁树

2、“不熟啊。”

　　时间倒回去年十一月份。
　　月考刚结束一个星期，成绩分析却都包浆了，反思总结写了几千遍，要定的目标一个比一个多。寝室里大家都陷入低气压，台灯照得人脸色惨白。

　　放下了笔，椅子后靠，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寂静的夜被撕破，空气开始躁动。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真的撑不住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江言放下笔，走到余一旁边，叹着气，语重心长：“每个人都有这一步的，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从前、还是在未来。”
　　吕时刚洗完衣服从阳台进来，看到余一一整个都扑在了江言怀里，江言还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谢江图站在一边，表情无措。
　　吕时甩干手上的水，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谢江图把手上给余一准备的纸给了吕时一张：“他这次考的不太好，情绪有点崩。”
　　吕时接过，说了句“谢了”。刚开始不明所以，只觉得知道余一哭了，现在知道了原因，反而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安慰他——毕竟余一可是班级前十，自己都只能擦线上本科。
　　不合适。

　　吕时擦干手，纸巾扔进垃圾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囤了很久的薯片，拆开，递到大家面前：“放松放松吧。”

　　情绪这种东西，说来得快，去得也算快。
　　江言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丢在地上，变成四个座位。大家又都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零食放在中间。大家顺势坐下，只留一盏台灯在中间。

　　不记得话题的开口是哪儿，只知道，这一次的聊天里，每个人都很真诚。
　　薯片辣条吃得人口干舌燥，余一把目光投向大家，“有水吗？我嘴巴里太干了。”
　　江言摊手。吕时摇头。

　　谢江图盯着小夜灯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四听粉色易拉罐的微醺，分给了大家，“只有这个了。”
　　剩下三个人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最最最最不可能带酒来学校的人居然带酒了，即使是3.8度的微醺，但是居然还有四听诶。
　　余一率先拉开拉环，他真的太渴了。

　　顷刻，并不宽敞的寝室便弥漫着浓郁桃香。
　　空气微微醉人，拉环的声音接二响起，桃香更加浓郁，空气都似凝固般只能缓慢流动。

　　余一从桌上扯了四张便利贴，分别写了一二三四的数字，又叠成大小合适的样子，丢在中间，“每个人抽一个数字吧，抽到几就要被问几个问题。”
　　“好。”

　　余一运气好，抽到了数字最小的一，他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问吧。”
　　江言先是看向谢江图，只看见他皱着眉，盯着手上的便利贴。江言又看向吕时，吕时一脸放空地盯着手里抱着的微醺，耳朵泛红。只能靠他了。
　　江言故作思考，在开口前特意推了一下眼镜：“余一，你是不是喜欢江晴啊？”

　　余一的表情一瞬间就僵硬了，微醺没使他脸红，这个问题倒是让他红得跟虾一样。他磨蹭开口，抓了几把头发，最后自暴自弃，承认，“是。但你可千万别告诉她。”
　　江言爽快点头，“好。”说着他摊开自己手上的纸条，是三，“问我吧。”

　　余一还在刚刚那个问题里，很是不解，“你怎……”
　　“江晴是谁？”抱着易拉罐沉思的吕时，突然就抬起头问。他眼神空荡荡，像是喝醉了。

　　江言看他这个样子，笑了出来：“江晴是我双胞胎姐姐，现在在三中。”
　　吕时歪着脑袋，五官都透露出疑惑：“那为什么余一认识啊，我们都不认识啊，我还是你同桌，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双胞胎姐姐叫江晴呢。”

　　吕时说着话的时候声音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吐字有些不清，眼睛里闪着台灯照出的的光。看他这样，就是喝醉了。

　　余一笑了出来：“三度都能喝醉啊，吕时你喝过酒吗？”
　　吕时皱着眉看他，反问：“喝酒干嘛？”

　　余一哑口。
　　吕时又把目光投向江言，眉头还是皱着的：“你怎么不回答我？”
　　江言看他这样，笑得更大声了：“要我回答你了，我就只剩一个问题了诶。”

　　余一要开口阻止，刚说了一个字，吕时就又看他，表情里写满了不耐烦和“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刀了”。余一无奈，想要向谢江图求助。
　　他看向谢江图，却发现谢江图的目光才不在他的身上。

　　谢江图一直盯着吕时。
　　暖黄台灯照亮了他的侧脸，更增加了柔情。

　　余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谢江图的眼神过分深情了吧。可他细想又觉得没什么，毕竟他之前看过谢江图写作业的样子，他盯作业都深情。
　　旁边的江言在回答吕时的问题：“他们是初中同学，还坐过同桌呢。”
　　吕时“噢”了一声。

　　最后一个问题，问道的是真心话里很经典的——你撒过最大的谎是什么？
　　江言想了一下，表情一下就认真起来：“我的家庭很幸福。”

　　气氛一下就严肃了起来，大家连呼吸都要算作小心。
　　江言笑了一下，拿起微醺喝了一口，又高举，“坦白局嘛，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大家和他碰杯。

　　吕时还不太清醒，不太好问问题。江言和余一就把目光看向谢江图，说实话，他们有太多对谢江图好奇的了。
　　江言先开口问：“谢同学，我们想问，你喜欢过多少个人？”余一疯狂点头，还特意补充说明：“要是现实生活中的人，是那种我们可以接触到的人。”
　　谢江图本来还在盯吕时，听到他们俩问他问题后他才收回目光，不假思索地说：“一个。”

　　江言和余一一脸八卦脸，互相对视一眼后确认下一个问题，“这个人，我们认识吗？”
　　“认识。”

　　两人的表情更加精彩的，抬手示意OKOK不会再多问了。
　　吕时又迟迟反应，扭头去看谢江图，开口就问：“你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

　　江言和余一突然意识到吕时问的这个问题的关键，两人齐齐说“对哦”。可谢江图抽到是二，那两个问题都已经问完了，于是两人又齐齐叹气。

　　可谢江图却回答了。
　　他看着、不，准确一点是盯着吕时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两秒，谢江图才回答：“我还喜欢他。”

　　吕时“噢”了一声，直言不讳：“朽木还会喜欢人啊。”
　　他说完又抱着微醺喝了一口。

　　余一和江言尴尬对视一眼，齐齐拍脑壳，心想：谢江图你可千万别冷脸，别跟醉鬼计较。可当他们看向谢江图的时候，发现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同时开口说道：“是啊。”

　　见鬼了。
　　微醺还有过滤功能吗。

　　这诡异的氛围，实在是让人不敢多看。余一开口：“好了好了，到吕时了。”
　　吕时一愣，眼睛瞪大看着余一：“什么啊？”

　　余一啧了一声，跟江言做口型：“醉鬼耍赖。”
　　江言摊手，示意无奈。

　　“你们问我吧，四个问题。”吕时突兀开口，眼神里还是懵懂。

　　“那就问，谈过几次恋爱？”
　　“……一次。”

　　他回答的时候明显清醒了很多，像是这个问题太深刻，无法意志不清。
　　余一和江言问出这个问题是有很大的风险的，尤其是，在已知那“一次”所发生的事。

　　……

　　吕时谈过的唯一一次恋爱，就在高中，高一上册的时候。老师安排的座位，两人是同桌，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上了。吕时从来没有喜欢过人，不懂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初来乍到，人是有新鲜感的。

　　那天晚自习，女孩侧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吕时用书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很轻：“别看了。”
　　女孩偏不，把那本书拿走，继续看着：“好看为什么不看？暴殄天物。”

　　或许是那天晚上的晚风吹得过分舒服，或许是作业写得人心烦意乱，女孩拿了一篇英语阅读到吕时面前，圈出一个单词，问吕时什么意思。
　　吕时英语不大好，问旁边人借了字典，当字典翻到那一面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揪起。

　　obsess，痴迷；使着迷；使迷恋；念念不忘；牵挂。
　　例句是“I feel obsessed with you.”

　　女孩靠的很近，问他：“什么意思啊。”
　　吕时的声音很轻，几乎要听不见：“你自己看。”他说话的同时把字典递了出去，好让女孩看得更方便。

　　“I……I feel obsessed with you.”女孩念出例句，目光不是看着字典，而是吕时。

　　……

　　看着情况不对，江言立马换了一个问题问：“你觉得我们寝室里，你觉得谁跟你关系最好？”
　　吕时又拿起微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猛喝一口。于是他说话的时候，唇齿间都弥漫着桃子气味：“江言最好，余一第二，谢江图……谢江图不熟。”他今天也就是喝了这三度醉人酒，才会把这话说出来，平日里话也少，性子淡，给人很强距离感。

　　“谢江图……”
　　他不知在回味着什么，嘴里反复念着谢江图的名字，像极了早读背书时候先熟悉课文的反复朗诵。
　　“不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