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阿莱芙

3、第三场梦

　　第三场梦

　　（一）上

　　大学毕业后，小由无所事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所渡过的整个暑假像香樟树下氤氲出来的云烟。光线微熏、气味泛苦。

　　某日下午，如同你不知道那是何时来临的某一日下午，但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确实出现过的下午，蝉鸣声渐渐式微，暑气也还未消散。小由刚从超市完成了母上大人交付的购物清单上的任务，核对完发票，一路抱着被撑得满满的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薄薄的塑料袋被里面的盒子尖角撑出突起的乳白色的小点，让人怀疑袋子是否大限将至。冷冻食品接受街上高温的炙烤，物理变化中产生的冰水顺着袋子流下。

　　在小由意识到这狼狈的场景之前，她已经吃完一枚虎皮蛋糕，叼着一支冰棍，在街上晃悠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完成某些任务后的悠闲时光，如同高中毕业等待上大学的那段暑假时光一样。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享受时间的流淌，看树荫下大爷们下象棋，在菜市场听大妈们闲谈，心中默默吐槽、点评，又为身处人群中而感到心安。

　　将要晃到高中同学小李和老王开的点心铺的时候，小由停下了脚步，毕竟往常都会去侃两句。但从风中飘来一些模糊的句子和清晰的字眼：去世、看望......

　　小由顺着自己胳膊上被塑料袋绞紧的袋子勒出的细细红痕望向自己黑色拖鞋下无意识蜷曲的象牙色脚趾，脑袋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是不是中暑了。她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她将塑料袋从抱着换成提着，才发现白色体恤的衣角早已经被打湿了一片，晕染出水色。

　　她提步走上台阶，铺子很小，没有座位，是卖完就走的那种。玻璃展示柜里放着的是各种点心，无所谓精致，只是量多便宜而已。一高一矮的两个男生围着相同款式的黑色围裙，都蓄着厚刘海，汗水从鬓角流下，打湿了刘海边角，结成一绺。高的那个戴着副黑框眼镜，矮的没有。他们还在交谈，无法形容那时他们的表情。是悲哀还是激动？无法形容。

　　小由将塑料袋放在玻璃台上，手揽着细袋，试图在见面的一瞬间从他们的脸上读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好是坏、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不一样。急于知道伙伴们都知道的事件的心情和一股预感到的哀伤同时交织，而她将后一种心情掩饰得很好，还试着用轻快的语气吐字：

　　“怎么了怎么了”

　　那是想得知朋友间的传播的新闻的好奇，但很久没有发声的嗓子这时又显得有些涩。

　　起初两人还支支吾吾，互相看来看去，打着什么哑谜。在看到小由依旧殷切的眼神中逐渐沉默。高个子那个先开口。

　　“谢俊走了”，他停顿了一会儿，时间不长，再次开口，“我们商量着去帮些忙”。

　　后来高个子和矮个子还轮流说了些关于高中同学去世那件事的话。那些话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一样，褪色，让人难以想象鲜活时的样子。他们依次说的什么，小由心里是能说服自己的，毕竟每个人都会奔向那个终点，不过是时间早晚，人世的更替是很正常的。

　　“......你知道他高中就得了那个病了......”

　　是的，他经常请假。桌子上常堆满雪白的试卷，大家核对试卷是否齐全时还经常会去他的位置查看。他在高二下学期那年就休学留级了，你很难将他再算作班级的一份子，毕竟，毕业照上也没有他不是吗。

　　“......现在病情恶化了......”

　　是的，我听说了，不过那不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吗，我不是也听说了他治好了，又继续读书了吗。也只耽误了一年，他也只是比我们小一级而已，他成绩那样好，推测起来应该也会上一个不错的大学吧。

　　“......只有他妈妈一个人，所以我们打算去帮帮阿姨.....”

　　是的，阿姨很爱她的独生子，谢同学还是单亲家庭，所以怎么会。

　　大家都会走向终点的。

　　是的，可是他还那么年轻，可是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可是，可是。

　　大家都会走向终点的。

　　是的。

　　小由告别之后，浑浑噩噩的向家走去。

　　（二）下

　　回家的路是一条上坡路，正如我们所期许的每个人的人生一样。小由提着那一袋撑得满满的塑料袋，额头上的流的汗蒸发又留下了很淡的水痕，几乎看不见。马路上的大小车辆往来不绝，依照指示灯的规则运转，偶尔有短促的笛声响起，宣泄着驾驶员的不满。

　　小由记得那个男孩，在他退学后，在听到了关于他后来的事情之后，她还记得他，并且不时会想起他。他们都是成绩很好的尖子生，多多少少会注意到对方。小由曾向沉默寡言的他请教过数学题，他的嗓音不紧不慢。但彼此都只是对方人生中的一个注脚，如同人们生命中遇见的大多数人一样，有谁能在你自己的故事中占据那么多的篇幅呢。

　　小由记忆中男孩不高，一米七左右，戴着眼镜，皮肤有些黑，说话慢吞吞。他们仍有联系。在他退学之后，在她上大学之后。不过仅限于点赞、询问近况。所以在小由心中他好像一直还活着，呆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比久不联系的同学更鲜活一些。

　　黄昏的光线逐渐被灰白色的天空接管，天空中絮状的云没了踪影。蝉鸣声早已变得哭哑无力，像衰弱的、殆尽的、逼近死亡的一切。空气中的热浪终于消散了一些，路灯被依次点亮。提升城市面貌的装修工程在此时也停下了喧嚣，在旧面貌和新脸孔之间处于过渡状态的施工时期总是不值一提，人群也很少关心这样突兀的景色，绿色纱网、锈粽色支架、掩盖起来的建筑群，会让人错认为未来建筑一般。

　　“你好，冒昧打听下你去哪里读书了”

　　“好厉害”

　　“新年快乐”

　　时间要是可以倒流就好了，或者人要是可以不死就好了。小由漫无边际地想着。此时远方马路与天相接处出现了逆光的身影，左右看着。走近才发现，那身影穿着不伦不类的睡衣，上面是件黑色衣服，下面穿着粉色水库，你难以认出那是睡衣。

　　那女人扬起手就要向她挥来，一边说着。

　　“由妹儿，又给我去那里野去了”

　　女人声音里满是埋怨。那手却只是放在了她的衣领上，帮她将未整理好的衣领理了理，又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妈你怎么出来了”

　　“你还说，菜没买回来我怎么做饭”

　　母女俩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天际线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