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青禾烬

4、第 4 章

　　金霞洞设有弟子别苑，大大小小几十间屋子，比麻姑洞不知大了多少。最令人艳羡的是，金霞洞弟子别院旁设有小厨房，许是因为门下弟子众多，有些尚未辟谷，故而小厨房日日有热食，来金霞洞修炼我倒是再也不用担心吃什么了。最幸福的事小厨房有位厨艺甚好的小厨师，唤作苏木，矮矮胖胖，但一双巧手却是妙得很，自从尝过他做的桂花酥之后我便再也吃不下紫苏的半吊子手艺了。为了这一口，我曾数次让三师兄和鹤鸣打掩护溜到这里学手艺，但在经历了几次生灭了火，揉散了面之后终究作罢。
　　将我从大殿拉出来之后，三师兄和鹤鸣边拉着我边眉飞色舞地絮絮叨叨。在我得知小苏木得知我要来特地做了一大桌菜欢迎我之后，我便也加入了这两人兴高采烈的队伍。
　　外门弟子都在山下修炼，此时别苑没什么人，甚是清冷，但正适合我们在此撒欢儿。
　　步上台阶，推门的那一刹，我只感觉一股霸道蛮横的仙气直冲我脑门而来，接着便是腾空而起的轻盈感，我惊恐地瞪大双眼，却只看到眼前漫天花瓣飞舞，再然后，便是我的屁股告诉我它不太好。
　　漫天花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不时还有星光闪烁，我下意识觉得这一摔有些丢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脑袋昏昏实在是不受我控制。我只来得及后悔昨晚实在是不应该因为太兴奋而熬了个大夜，导致这么一摔就晕晕乎乎并且庆幸此时外门弟子都不在别苑，身边不管是三师兄还是鹤鸣应该都能把我抬回去，不至于以地为席，便安然地晕倒了。

　　我依稀记得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心碎，痴绝。我的心开始慌，我想要抓住那个声音，找到他，但我一伸出手，那声音便消失在我的指尖。
　　我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个声音，但我感觉一桶水从我的脸上倾泄而下，被迫睁开眼睛，我便看到三师兄和鹤鸣双双蹲在我左侧，苏木提着木桶在我头顶不远处，师兄半跪在我右侧，四人脸上都是真真切切的担心。
　　内心确认了一边我还躺在地上没挪过窝并且屁股还在痛之后，我实在是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一种想以头抢地的冲动。闭了闭眼睛，我认命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扭头看到了地上散落的曼陀罗花瓣，我内心直呼好家伙。
　　师兄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上前一步为我擦拭脸上和头上的水，“方才情形紧急，苏木说这样可助你苏醒，我便没多想……”
　　“无妨的师兄，明年去帮我摘仙桃便是了，我监督。”我面不改色地道。
　　“好。”师兄弯了弯嘴角，“你没事就好。”
　　罢了，我转头佯怒瞪了旁边三人一眼，“就算我中了曼陀罗花粉，给我吃点甘草也是可以的呀，何至于把我泼醒呢。我真是痛心疾首啊！”
　　“下次再这样，我就把苏木厨房里的宝贝菜刀拿去劈柴，把三师兄心心念念的玉扳指拿去当铺，把鹤鸣的小包袱挂在树上！”我龇了龇牙，吓唬他们。
　　我们步入大厅，围坐了下来。话语间，我终于搞明白，鹤鸣知道人间有万花筒，便想依法炮制以此来为今天增彩，他和三师兄二人忙碌了半日去金霞洞后山采了许多花瓣装在苏木制作的木筒里，却没想到会闹成这个样子。
　　眼见这几个本来欢欢喜喜准备的傻狍子蔫儿了下去，我急忙施了个小法术弄干了身上的残余的水，端起酒杯笑道，“这么特别的欢迎仪式我以后可以永远都忘不了，我这不是没事嘛，而且以后在这金霞洞，还得各位师兄多多照拂啦！来来来！喝酒！”我一一与他们碰了杯，路过师兄面前时顿了一顿，“师兄不擅饮酒，还是少饮些吧。”
　　“无妨，我用内力化解便是。”
　　一杯酒下肚，我突然想起一事，“既是曼陀罗，那我晕倒也便罢了，为何还会飞出去？而且曼陀罗毒发何至于如此迅速？”
　　师兄放下酒杯，轻咳了一声，“我本想让这些花瓣飞得更高些，便混了一点元气在其中，没想到……”
　　好吧。

　　酒过三巡，师兄竟然真的没有醉。三师兄，鹤鸣和苏木均迫于宵禁放下酒杯灰溜溜回了寝舍，因着师兄是大弟子，故而他的院子独立在弟子别苑之外。而我凭着师父的面子，有幸也有自己一处小小的院落，不用受着宵禁管束。
　　虽然明日要早起修炼，但今晚月色正好，不对月饮几杯岂不是辜负了月亮的好意？
　　金霞洞有一湖心亭，距弟子别苑不远，是一绝佳赏月处，平时里弟子们都喜到这里小酌几杯对月诉情，只不过现在已经宵禁，这里倒是孤月独照冷冷清清。
　　拎了一壶青梅酿在栏杆上坐定，我斟酌着问出口。
　　“师兄……多日不见，你都去哪儿了啊？”
　　师兄本正仰头看着高悬明月，闻言转头看向我，顿了顿又低头垂下了眼帘，“前几日师父命我去人间寻一物，走得匆忙，未来得及与你告别。”
　　末了师兄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我。
　　玉佩方形，有镂空云纹雕刻其中，尾端缀着天青色穗子。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这是给我的吗？”
　　“本该在你拜师礼那日送你的，谁料……”师兄咳了一声，微微偏头，“这玉中有天地灵气，可助你修炼，关键时刻也能护你一护。”
　　我举起玉佩对着月光细细看去，果真有淡金色灵气萦绕其中，握在手中觉得温暖又亲切。我妥善地把玉佩收好，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热，约莫是饮酒饮多了吧。
　　但今儿个我高兴，多喝几杯也无妨，大不了明日将紫苏给我带的幻音筒放在枕边，我就不信紫苏那大嗓门还叫不醒我。
　　思及此处，我便又从善如流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青梅酿。
　　师兄倚在栏边望月，我坐在栏上饮酒，虽无言，却也不觉冷清。有一瞬间我仿佛觉得，我们已经相识了许多年，相守了许多我不记得的岁月。
　　“阿音，你可曾见过自己的元神？”师兄望着清月，轻声问我。
　　我下意识摇摇头，发觉他看不到，又补道，“未曾。师父还未传授我练成元神之法，大约我的修为还不够高。”
　　“那你希望自己的元神是什么模样？”师兄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温和平静，我未来得及收回的流连目光，措不及防撞进了师兄的眸子。
　　我急忙救自己于溺水之滨，握了握酒杯，认真思考师兄的问题。
　　“若有可能，我希望自己的元神，身着金甲，恣意潇洒，阅尽天下苍生苦，斩尽世间不平事，像爹爹那般。”
　　年少的誓言总是那般波澜壮阔，荒诞无经，却未曾想，后来的我，既阅不尽苍生苦，也斩不尽不平事。
　　“师兄的元神是何模样？”我扭头问道。
　　“元神初成，尚未稳固，待我修为再上一层，便给你看。”师兄笑笑，眼角似有一抹温柔又引我溺于其中。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爹爹了……小时候爹爹总带我去军营，师兄你不知道，我舞起红缨枪来可帅气啦！连爹爹身边的杨副将都夸我呢！可惜爹爹从来不夸我……不过我知道他对我还是很满意的，就是平日里老板着脸……”
　　“你一直都很优秀。”
　　“不过我最喜欢的兵器还是剑，因为城里有个话本子讲一名剑客生平，我觉得特潇洒……”
　　“好，那日后便送你一把剑。”
　　“我平日里老是穿劲装，但是我觉得繁复裙饰也很好看诶，以后一定要穿一穿……”
　　“好。”
　　“母亲宝匣里珍藏着她的凤冠霞帔，我有幸见过一次，真真是耀眼……”
　　……
　　我发誓，截止上一秒，我是不知道我醉酒之后会变身胡说八道的话痨的。

　　宿醉的不良少女第二天居然起了个大早并且没有头痛没有迷糊，我是感到十分欣慰的，只是我并不记得昨晚自己醉酒之后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这多少让我有点惶恐不安。
　　趁着时间还早，我去小厨房叼了几个小笼包，顺便又在路边摘了一把不知名小野花，溜进了师兄的院子。
　　师兄早已起身，一手剑花舞得烈烈风动，惊才绝艳。
　　见他舞完一轮，我才开口，“师兄早安！”
　　师兄见我来了，收起了剑，“早。”
　　我一边把采来的一把木芙蓉放进桌上的石瓶中，一边悄悄观察着师兄神色。
　　“这清早的花倒是新鲜。”师兄坐在桌边倒了一杯水饮下，“离你练功的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儿，昨夜我看你可是醉得不轻。”
　　我心下一慌，暗叫不好，看来我昨晚确实是干了些什么事。
　　我一抬头，便对上了师兄嘴边带着戏谑的笑，向我挑挑眉，摩挲着杯壁，显然是在等我的后话。
　　斟酌了几个来回，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也在石凳上坐下，“平日里我很少醉的，昨日指定是因为那曼陀罗草的药效还没过。”
　　“那你可还记得昨晚你说过什么话？”
　　师兄放下水杯，往前倾了倾身，一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更是发慌，但仍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这个我不记得了，不过想来也无伤大雅，不然师兄也不会在这里盘问我了。”
　　无伤大雅？我能说什么伤了大雅的话？还是我对师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我心如擂鼓极限拉扯，师兄却跟个没事儿人一般，扭头提着剑进了屋。
　　我也强作镇定跟了进去，扯嘴笑笑，“音儿只是早上来给师兄请安，现下时辰也不早了，我还要去给师叔请安，就先告辞了。”
　　师兄塞给我两块桂花糕，笑道，“去吧，今日是你第一天在金霞洞练功，可要吃饱了。放心，你昨晚说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本来打算试探一下师兄我昨晚可有出格的行为，这下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我陷入了一方面觉得自己酒品还可以不会乱说话乱做事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真的捏了什么把柄在师兄手里的自我怀疑中，并以此开始了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