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艳独绝 世无其二》青禾烬

1、第 1 章

　　自宫里的太师经灵石测出我有仙根之后，纪府的门客便络绎不绝，整日里门庭若市，直吵得人头疼。
　　这些人明面上是来向父母亲贺喜，恭贺纪家出了个神仙，其实背地里闲话多得很，一个个大男人对朝中事务不甚上心，偏爱抓一把瓜子蹲在门口边磕边唠嗑。譬如我父母亲都是凡人，怎的我偏偏生了这仙根。于是我非父母亲生子的流言一瞬传遍了长安。满朝文武只是忌惮父亲的官威，不曾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这群长舌夫私下舌根子嚼得欢快，拜礼送得更是欢快，东厢房的礼盒堆满了大半个屋子，无非就是看我日后有机会化缘，想着先来抱抱大腿罢了。
　　我自是看他们烦得很，谄媚之徒，令人生恶。所幸我的性子是遗传了父亲，父亲也是不胜其烦，索性关起门来，拒不见客。
　　父亲是军中主帅，十几年来南征北战，为皇帝打下了半壁江山。自幼父亲时常带我去军中，把我当公子养，因此我的武功还算上乘。但我自问不算天赋异禀，不过稍微勤勉了些，不至于给父亲丢脸罢了。所以当仙鹤小童捧着玉帝的圣旨传话道半月后会有使者来引我拜入黄龙真人门下时，我是十分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心下惶恐的。
　　黄龙真人，十二金仙之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几百年来门下无一徒，此番却偏偏收了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连仙子都不算的半吊子，天上人间无不惊奇。
　　想着半月之后便要离家，而那小童带来的《仙子守则》中明确写道，“上山后非飞升成仙，不得擅自下山。”这便意味着，我在成仙之前，便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与小弟，以及这人间的万家灯火，万千气象了，心中不免怅然。
　　闷在雨季的第三天，一向不喜下雨天出门的我终是乘着油纸伞踏出了家门。这雨一下便迟迟不肯停，我还想紧着去看看林间的树，曲水的桥，袅袅的炊烟，匆匆的人间。
　　命侍女留在家中，我一人撑伞上了京郊的山，山顶风景秀丽，只苦于山路崎岖，人迹罕至，我正好落得清静，无人打扰。
　　古人云，可得解脱处，唯神佛前，与山水间。斜风细雨，鹤鸣鹊起，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暮色时分，我慢慢悠悠溜达着下山，见过了山下村庄袅袅升起留连风中的炊烟，帮一位上山采药不甚摔跤的老翁回到了家，走进了不讲人情注定孤生的高门城墙，走过了谁家墙头探出的青梅树顺便摘了一颗青梅吃，走过了刚出锅的乳酥酪分给路边嬉闹小童热乎乎的一个，踩过了每一个人来来往往的脚印……直到裙裾沾湿油纸伞合，钻进了带着潮气的被窝。
　　十日后，及笄礼成。
　　再两日后，上回那小童便带着一只鹿出现在了将军府门口。
　　母亲泪眼婆娑，父亲面容严肃，就连四岁的小弟也不再哭闹，安安静静地待在侍女身旁。我在前厅向父母磕了也许是此生最后一个头，受下了母亲一切的嘱托和父亲无言的教诲，骑着仙鹿走向了另一段人生。

　　母亲本来发愁我的行囊要如何安置，却没想到那小童带来一七尺玲珑匣，内有乾坤万物，我的行囊竟可尽数收纳于一方小小的木匣之中，这令我十分欢喜，本来打算只带一坛的青梅酿也放了十几坛在内——《守则》中并未说明不可饮酒，既如此，漫漫神生，家乡的东西自是要多带一些。
　　小童是玉帝使徒，本可以自由穿梭于天地间，无奈我这凡胎肉身拖了小童的后腿。
　　“若不是你装不进去这七尺玲珑匣，这仙鹿本也是不用带的。”
　　这是幽怨小童的原话。看来他们神仙素来不愿与凡人打交道，但幽怨又嘴碎的小童还是贴心地为我牵着鹿，甚至帮我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我真诚地冲他一笑--懂了，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小童是有怨气的，但我没想到他会很干脆的把我扔在山脚下，更没想到他还要收走那七尺玲珑匣。
　　“这是玉帝的东西，不过是拿来暂借你罢了。”
　　我觉得小童一点也不贴心了……
　　我一边向了完差事嘴角要咧到耳朵根的小童行礼一边腹诽小气的玉帝。是的，没错，现在我和我的一大堆行囊一起堆在二仙山山脚，哀怨望天。
　　稍一思忖，我决定先上山拜见师父，再回头慢慢折腾行囊。
　　二仙山不算高，但对于我这个尚且不会腾云驾雾的凡人来说自也是不矮，所幸平日里爬山爬惯了，到山顶时才不至于十分狼狈。
　　山门立一琉璃牌楼，其上刻有龙飞凤舞三个大字“二仙山”……（不，我的意思是歪歪扭扭三个大字，这是可以说的吗？）
　　山门并无人看守，但贸闯似乎也是不妥。“徒儿纪音，前来拜师。”我规规矩矩跪下行了个大礼，须臾，并无人应答。难道神仙师父不应该身在内殿就能听到山门口我对他热切的呼唤吗？
　　“我不是你师父，你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一道清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讶然抬头，只见山门旁参天松树杈上竟坐了一人。
　　我抿了抿嘴，尴尬地起身，只见他一身流云锦袍，坐在树杈间微微晃着腿，尚未束发，意气风发。目光触及他额间一缝，我恍然大悟，拱手行礼，“拜见杨戬师兄。”
　　《仙子守则》末篇有记，玉鼎真人徒儿杨戬，天生三目，天赋异禀。
　　“不必多礼。你唤做，纪音？”他跳下树来，拍拍袍上的灰尘。
　　“是。”
　　“既是师叔的徒弟，日后便唤我一声大师兄吧。”他负手在山门前溜达了几步，“我方才见山下有一堆货物，那都是你带来的吗？”
　　“回大师兄，是我的行囊。”
　　“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帮你搬上来吧。”说罢，便伸手一挥，不多时，我的行囊竟全晃晃悠悠排着队自己飘上山来跟在了师兄身后。
　　没等我从神力如此美妙上天对凡人如此不公的腹诽中缓过神来，我的行囊们已经跟着师兄走进了山门。
　　“进来吧，我带你去找师叔。”师兄向我挥挥手。
　　对了，忘了说，师兄生得真好看。

　　进山门后，师兄径直带着我穿过内殿来到一处小院，“之前听师叔说起过，你五行属火，缺水，此处是师叔特为你设的内院，名云水间。我先带你过来放下行囊，然后去找师叔。”
　　“徒儿谢过师父，谢过师兄。”
　　师兄又一挥手，我的行囊们便规规矩矩排着队进了小院儿。
　　师兄对麻姑洞看起来了如指掌，边带我找师父还顺便带我细细参观了个遍。
　　“那是前殿，师叔会客的地方，不过师叔平日里应该也无甚访客，我倒是经常会代师父来。”
　　“这是内院，师叔的凌虚阁和你的云水间，还有书童紫苏的住处都在这里，内院西边有小厨房，你尚未辟谷，应是需要那里的。”
　　“再往后便是后山，师叔闭关的山洞和藏宝阁都在那里。”
　　……
　　师兄负手慢悠悠在前面走，时不时还比划一下，我一边听一边胡思乱想。师兄右手虎口和指节处有薄茧，看来武功上乘；师兄的头发很柔顺，柔柔地垂在肩上，风一吹还会带松木香入我鼻腔；师兄……说好了，我不是花痴，我只是犯了全天下人都会犯的错误。
　　我俩晃晃悠悠找了一圈，才在后山的一处树荫下找到正在酣睡的师父。
　　彼时午后阳光正好，久照虽会生薄汗，但树荫下却是极舒适的。微风清徐，师父确实会找睡觉的好地方。
　　“师叔？……师叔？”师兄拱手行礼，唤了师父几声。
　　“嗯……嗯？”
　　师父白胡子一抖，才悠悠转醒，见了眼前二人，正了正身子，边捋胡子边道，“原来是戬儿啊，你师父这个老家伙，自己不来便让你来跑腿儿……这是，我的小徒弟？”
　　师父看见师兄身后的我，眼睛亮了亮，站起身扒拉开师兄便快步走到我面前，见状，我忙跪拜行礼，“徒儿纪音，见过师父。”
　　“诶，快快起来。”师父撸了把袖子，作势就要来扶我，我连忙起身，低眉顺眼在师父跟前站好。
　　师父双手叉腰，一脸褶子挤得白胡子一抖一抖，笑眯眯道，“为师不才，竟得了个这么好徒弟，妙哉妙哉！”
　　师兄也笑道，“师叔，师父他有琐事缠身，今日怕是不能赴师叔下棋之约，特命杨戬前来赔罪，师叔上次要的东西，也命我一并带来了。”说罢，师兄伸手在虚空一捏，手中便多出一木匣来。
　　师父摆摆手，“他不来也罢，今儿我高兴，不与他这糟老头子一般计较，不过戬儿你告诉他，五日后音儿的拜师礼他若再不来，我可就要找上门去了。”
　　“是。那师叔若无事，杨戬便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师父打了个哈欠，接过师兄手中木匣便往内院走去，“对了，后山的仙桃熟了，你给那老头带点回去，省得到时候又要数落我……”
　　走到一半，师父忽然贼贼地笑了笑，回头看向师兄，“紫苏不在，剩下的桃子你也帮我一起摘了吧，记得放在后山冰洞里啊……”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还有这种操作？我回头看向师兄，他倒是好脾气地笑笑，拱手应道，“是。”
　　理了理衣袍，师兄扭头看向我，挑了挑眉，“一起？”
　　我下意识应道，“好啊。”应完又觉得后悔，这一天天的，刚爬了山上来还没喘口气，又要去摘桃子，真是费人呐。但又转念一想，我既已入了师门，就也算这麻姑洞的自家人，而师兄是金霞洞来的客，哪有让客人干活主人歇着的道理？
　　念及此处，我便急忙迈开我尚且灵活的小腿去追师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