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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秋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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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旁仍如童年记忆中那般——灰白瓦片,红色砖块,砖缝处多多少少总有些青苔,但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琴暮只觉得越走温度越低,越冷,整个人如同泡在水里。鼻间的潮气越来越浓,琴暮忍住不适朝家走去,直到走到院门口,不适感才渐渐消去。
正当他准备掏钥匙开门,不经意瞥见二楼最左边的窗户。那个窗户在他印象里从来没灭过,至少是自己睡觉前。那里总会有一个或两个人静静地等着……
恍然的风吹的琴暮回了神,“记性是越来越差了。”琴暮自嘲的笑笑,翻出钥匙插进锁眼。“居然还妄想有人给我开门。”琴暮边拧钥匙边又轻笑出声。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琴暮朝里走去。拧开门,打开灯。灯光亮的瞬间,又仿佛回到了以前。
“妈妈今天吃什么啊?”孩童般天真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有做红烧鱼吗?”孩童光着脚从卧室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朝里望去。
“当然有啊!马上就好,等会叫你姐姐还有你爸出来吃饭。”
“怎么光着脚?地上凉,快去穿鞋!穿好鞋去叫你姐和你爸吃饭啊。”
“好。”孩童高兴的小跑进卧室,然后跑到其他房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女主人望着一直朝嘴里塞菜的男孩无奈的将手边的纸递过去。“这吃相倒是遗传了你爸!”
“小孩子嘛,这样才叫活泼!”
“大不了等会我收拾,喜欢就多吃点!”
……
琴暮不自觉的伸出手想抓住,眼前的一切转眼即逝,化为尘埃。他将无处安放的手垂下,整个人浑浑噩噩。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样,他无法真正的面对,无法面对逝去的家人!无法面对自己背负着罪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下去!!
尽管,尽管自己花费许多年去忘记,去尝试接受,去赎罪。尽管有一两个人说不关自己的事,尽管过去了很久没有人记得自己的样貌,没有人会站出来指责自己。
没人能原谅他,没人会原谅他,包括他自己。
“洗把脸吧,然后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睡一觉就好了……”琴暮将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转身走向卫生间。
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几下,又探下身子,将整张脸埋在水里,直到水从衣领流进,水溢出来溅到裤子和鞋上,才后知后觉的直起身。
琴暮缓缓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在长久的注视下越发怪异,“他”的脸部开始浮肿,肤色肉眼可见的变成灰白,一双空洞的眼睛冷冷的注视着自己。镜中人的面部由于肿胀厉害,已经辨认不清。像是前来索命的怨灵,又像是溺亡后无处可去的亡灵。
琴暮使劲将脸埋进水里,水随着少年的动作溢出更多。
叮咚!琴暮猛的抬起头 ,鼻腔进水的异感使他不住地咳嗽。他随意摸了把脸,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拿出手机。
许愿:转账记录
许愿:我爸喝酒太多,估计一时半会醒不来,我手机上没太多钱,只有1600,那400明天现金给你。
许愿:不用不好意思,我爸每年都资助一些贫困学生,如果你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就收下以后再报答!!!
琴暮望着聊天框久久没回复,思索一番后,终是妥协面对现实缓缓打个“好”字。他向上划着屏幕,最早消息是在半年前——他刚买手机的时候。
消息大多都是些转账记录和一些节日问候语,以及平日里一些关心问候。徐父资助了自己许多年,他不知道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他只收到了这半年的资助,只有这半年的钱真真切切的落到了自己的手里。其他的全部都在他叔叔和婶婶手里,全部都用在了他们自己孩子的身上。
而用在自己身上的寥寥无几。
琴暮略看了一遍转账记录,正准备将手机放在桌子上,又一天信息跳出来。
许愿:按时吃药!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带有点命令的意思,对面删删减减又发过来一条。
许愿:我知道你不愿意吃,我也知道你总是趁我不注意扔倒,但你至少吃点,哪怕一天一次,两天一次也行,多少吃点。
许愿:我爸让我叫你按时吃药的,记得吃昂!
琴暮没有回复,他望着鼓囊囊的包若有所思,掂起包上下晃着,哗啦啦的响声让他知道徐墨又将自己偷偷扔掉还骗她说吃完的药捡了回来。
他将药拿出来,满满一瓶,自己也就吃了两三次。他看了看刚才的消息,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药,倒了杯水吃了药。
琴暮将手里的药瓶和杯子一同放在桌子上,顺手关了灯,整个人懒散的躺在沙发上。
叮咚!叮咚!一连串的消息发过来,琴暮翻个身坐起来,他眯了一会打开手机。
许愿:醒了吗?我在你家门口,给你带了早餐。
门口的徐墨发完信息,看着院里的草出了神。
砰的一声门开了,琴暮背着包走到门口。徐墨将手里的八宝粥递给琴暮,又慌忙将包里的包子掏出来给琴暮。
“喏,给你带的早餐,你刚搬来这里,我估计你也找不到买早餐的地方就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谢谢。”
“粥估计有点凉了,包子我放包里了,还不算凉。粥放不了,估计有点凉了,你先喝粥。”
“嗯。”
“对了!”徐墨将书包拉链拉开,她从夹层拿出一沓钱,将钱递给琴暮:“给,刚好400。”徐墨递钱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很久,刚要开口询问,看见琴暮努了努嘴,徐墨这才发现琴暮一手八宝粥,一手拿着两包子,没有多余的手接钱。
“我放你兜里了。”徐墨将钱塞进琴暮兜里。
“你晚上都不锁门的吗?我刚才来的时候院子门都没锁,只关了一下,一推就开。”徐墨将包背好回头望了一眼问道。“而且你刚刚好像也没有锁。”
“院子里就一堆草,我还没来得及收拾院子,只能等有空了再收拾。”琴暮咽下嘴里的粥回答道。
“你就不怕有人进你家?”
“我家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我值点钱。就我家那一片,小偷来了都要磕几个。”琴暮平静的回答。
徐墨没有再接着问下去,两人默契的没再出声,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两人到校门口。
“对了,你的包还你,我没用,也用不到。”琴暮将手里的包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徐墨给自己的包。
“不用,你留着吧!”徐墨立马开口拒绝。“那个包是我暑假买的,暑假学骑电动车老骑不好摔着,就买了个包装点棉签什么的,省的磕着了一瘸一拐地再跑去买了。”
琴暮将包递给徐墨,一副你不收,我就一直耗着的样子。
徐墨把琴暮伸过来的手推回去:“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受些小伤?”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琴暮又要递过去,被眼疾手快的徐墨躲开。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随叫随到——”徐墨拉紧书包背带朝校门奔去,只留给琴暮一个模糊的背影。
琴暮将手上的塑料袋扔进校门口的绿色垃圾桶里,正准备去追徐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一下!不好意思!让一下!前面的,让一下——”
琴暮立马闪到一边,身后的人虽没撞到人,但左脚撞上了垃圾桶,垃圾桶直接倒地,那人连人带书包直接趴在垃圾桶上。
“我草!我真的醉了!谁家好人在门口放个垃圾桶,真的恶心到我了!!!”那人从垃圾桶上爬起来,将垃圾桶扶起来,嫌弃的将全身拍了一遍又一遍,似不解气般又踢了几脚。
“你…等等我,我……我跑…不动了……”
琴暮看了看面前拍灰的这位,一眼便认出来不远处扶腰小跑过来的同学和面前这位是昨天撞飞自己的同班同学——好像是什么欢和江什么。
江白染刚小跑到余欢身边,就看见余欢面前的琴暮,想到昨天刚见面就给人家撞飞,不敢抬头看琴暮,只是偷偷瞟几眼。他瞟见琴暮怪异的表情,又看见余欢骂骂咧咧的弯腰拍灰。立马脑补出一步奇葩的戏码
——余欢又一次给人家撞飞,而人家受伤严重,骨折之类的。然后不得不休学,因为休学而成绩下滑。成绩下滑就会心情失落!心情失落就会考试失利!!考试失利就有可能轻生!!!
想到这江白染立马按住余欢,90度弯腰给琴暮道歉。
“那个…就是……你没事吧?严…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务室?就是…那个我朋友有点——”江白染放开余欢,眼神躲闪,时不时抬眼观察琴暮的表情 。
余欢被摇的头晕,根本没听见江白染说什么,等他清醒些看见身旁的江白染,立马吐槽起来:“我真的会谢!!!昨天来撞到了人,差点给人家创飞,今天直接——”余欢猛的站直,一抬头就看见身边眼神躲闪的江白染和眼神怪异的琴暮。“哈哈…嗨…嗨喽啊!真巧,又见面了。”余欢朝江白染身边靠靠,用手戳了戳江白染后背。
琴暮朝校园里看去,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是挺巧的!”琴暮静静地看着江白染和余欢互戳。
“那个……”
“这是谁干的?!!!”
“快跑!”余欢拽着江白染和琴暮就往里跑去。“被抓到就完了!”
走出一段距离,余欢四处看了一圈没多少人,才抱着琴暮的胳膊凑到他耳根说道:“那个,帮我保密一下。就刚刚创飞垃圾桶那件事。”
琴暮扭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跟个树懒、使劲眨眼才挤出一滴眼泪的余欢,缓缓吐出个好字。
余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立马松开琴暮开心的跳起来。
琴暮:……他在干什么?
江白染:???
路过并看见全过程的同学:撞个垃圾桶还这么开心?!
江白染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余欢,咱是不是忘了什么?”
余欢一激灵,直接拉着琴暮和江白染朝楼梯口飞去,一步爬三两个楼梯,不管俩人能不能跟上,反正自己可以就行了。
“…应该…赶…上了吧?”余欢双手扒着后门朝里望去。“怎么就这么点人?”
“我…就说……不可能迟到,你还…跑……跑这么快。”江白染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膝盖。
“有点早了。”琴暮绕过余欢走进班级。
“看不出来啊,小伙!你身体素质还挺好!”余欢看着琴暮跟个没事人一样,心里后悔死了——一个暑假就给自己的身体素质拉下去了。
“有没有种可能是因为咱们是从家跑到班,而琴暮只是从一楼跑到二楼。”江白染企图解释。
好像真是这样哦!
“早知道就不一路跑来学校了,累死了。”余欢慢吞吞地走到座位。
“我早跟你说了,你不听。”江白染紧跟着进了班级。
“什么都不要说了,咱俩半斤八两!你的手机早两个小时,我的表晚两个小时。”余欢摆了摆手,起身让江白染进去。
琴暮看着自己托着下巴睡着、还不忘拿书做掩护的同桌,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正当他在想是拍醒他让自己过去,还是自己悄声越过去的时候,随望后面的同学将桌子往后拉,给琴暮留出空儿让他进去。
“谢谢。”
“嗯。”
琴暮刚伸进去一只脚,随望在桌底的脚“抽”了一下,连带着桌子晃动,整个人噌的一下坐直。
随望醒了。
像是感觉到后面有人,转头跟身后的琴暮四目相对。
“不好意思啊!睡太死了。”短暂的尴尬对视后,随望站起身给琴暮让位,琴暮顺势坐下。
“随望你今天的烟熏妆不错哦~”余欢拿着书挡着自己快飞上天的嘴角。
余欢刚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随望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的看书。正当他要开口问候他是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看见随望睡得正死,两个黑眼圈堪比熊猫。
“好好背你的书,不会罚抄的可是你。”随望拿着书朝余欢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余欢将手背到身后朝随望竖个中指。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