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西塞维亚

3、男人

　　对于许彦而言，暑假是段煎熬的日子。这意味着他至少要打5、6份工以维持这个家的周转、下学期的学费以及苏丽娥的烟酒钱。平时上学期间，苏丽娥会“屈尊降贵”的拖着身体去找点儿活干，但只要许彦放了假，她基本就跟个死人一样烂在家里了，十天半月也鲜少出门。
　　许彦今天跟着岛上一个小老板去打鱼了，这个老板人不错对许彦态度也挺好，所以许彦也格外珍惜能在这儿打工的时间。刚刚捕到一大网鱼，许彦正在清点数量，就听岸上来了急匆匆的呼喊声。
　　“喂！许彦，快别打鱼啦，快，你快来啊！”
　　许彦回过头，不消多想就知道他妈又跟人吵架了。于是只得跟老板请半天假，随着来通知他的人一路奔至事发地。
　　一群看热闹的人围在街上，形成一个很大的包围圈。许彦费力的挤进人群堆里，只见苏丽娥瘫坐在地上，抱着一条腿嗷嗷嚎叫：“哎呦喂！老天爷啊，这黑心鬼使唤那铁怪物险些撞死我呀！哎呦喂，老天爷啊救我一命吧！”
　　她那被烟酒烧坏了的嗓子沙哑，可调子又尖锐。像是砂纸在课桌上反复磋磨，又像卷刃的刀尖在玻璃上拉滑，总之是极为怪异难听的。而她口中的“铁怪物”则是一辆老牌汽车，在八十年代偏远的海岛并不普及。在这里偏居一隅的居民目光所及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渔场，连像样的汽油船都没有，何况是一辆配置完好的汽车。出过几次海做生意的男人便是整座岛最有见识的人，剩下的人两眼都是蝇头小利，鸡毛蒜皮，更别提像苏丽娥这种十天半月不出门的酒鬼疯子。
　　那“怪物”旁边，站在苏丽娥对面的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看起来很高，至少比岛上的男人都要高。男人穿着长长的黑色大衣袍子，脚底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还带着点跟，是许彦没见过的款式，他的头顶戴着一顶黑色的大帽子，圆顶的周边还多出一圈当是遮阳用的，看着像是个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的渔夫帽。许彦总觉得他要是再留个翘胡子、拄跟拐，那简直就和先前一个首都来的老师给他们看的一盘录像带里面那个滑稽的喜剧演员叫什么卓别林的一个样。不过显然这个男人并没有卓别林那样的幽默特征，但他一定是一个绅士，至少许彦这样想。
　　不仅是许彦，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陌生男人，岛上何时见过这种人物，一个一个的都来观摩，几乎是全部居民都来了。人一多嘴也就杂了，有个滚刀肉的冲苏丽娥喊着：“这疯寡妇该不是看人家气派，想赖了人家吧！”
　　“放你的狗屁！我撕了你的嘴！”苏丽娥如恶犬一样疯吼。
　　她刺耳的声音令许彦皱了皱眉，眼看着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意识到必须带苏丽娥尽快离开。于是许彦上前一把拉住苏丽娥的胳膊，冷漠道：“别吵了，跟我回去。”
　　放在以前苏丽娥一定会骂骂咧咧的跟着他走，说到底她也没那么多兴趣和一群人吵架。可今天却是怎么也不肯跟着许彦起来，更是发了疯似的逮着谁就骂。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嫌你娘丢人了是吧！我都快被撞死了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呢！我今天不讨个说法你看我走不走。”
　　说完又指着周围一圈围观的人继续喊着：“小狗崽子，你就认这些杀千刀的当妈吧！”
　　她的话总是格外的难听，在家里就算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毫不避讳，许彦面色发青不知作何应对。对面站立多时的男人显然也是被苏丽娥这泼辣的阵仗惊到了，不过好在是个有涵养的，许彦想的没错，他和镇上那些一点小事就动手的男人不一样。见许彦还算个能正常沟通的便上前解释。
　　“小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啊，撞到你母亲了，你看现在把她送去医院，我出医药费行吗？”
　　站在许彦面前的男人约莫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三十多岁的样子。一派温和理性的同许彦讲话，并未仗着身份欺压起人来，全身都散发着成熟男人不疾不徐的理性和沉稳。许彦只知道用沉默来应对所有人，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他都向来不开口说话。他是个孤零零的旁观者，冷眼的看着所有对他恶语相向的人，过度的淡漠和麻木使他的眼睛变为淡蓝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讲话的人。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旁的苏丽娥见儿子“窝囊废”，便自己开口发疯。：“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打发要饭的呢！你那铁牲口可骇人的很哦，再怎么也得赔点那什么精神······精神损失费吧。”
　　人群中终于有人也听不下去开口喊道：“你这女人怎么这样啊，自己没见识还怪人吓着你了。”
　　苏丽娥自然不会怕他，毫不理亏的回喊：“你给我死远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呢！你来躺下来给这铁疙瘩碾上一遭，我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放屁撒尿。”
　　苏丽娥本就是个没人敢惹的疯子，和她吵架更是少有赢过的，见几次三番都有人被她骂的狗血淋头也就没人再上前说话，反正也是来看热闹的，没必要给自己惹得一身骚。
　　但其实索要精神损失赔偿费却实在是苏丽娥在发疯讹人，她根本没受多大伤。当时苏丽娥正站在街上和别的一群女人吵架，这个外地来的男人驱车而行，见路被挡只好远远的按了喇叭。这一声尖锐的汽笛声立刻惊醒了“战况激烈”的几位妇女。她们纷纷转头看向这樽闻所未闻的“四角铁兽”。
　　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几位大姐，麻烦往旁边站一站让让路行吗？多谢啦。”
　　正在气头上的苏丽娥本打算开口就骂，可眼前的男人通身的气派还能使唤这么大个“怪物”，瞎子才看不出来这是外面来的“大人物”。于是苏丽娥怕死不敢开口得罪，可又总觉得这有钱人来了想必也不会和他们计较，没准儿能讹上一笔呢？反正他看起来有的是钱，破财消灾嘛，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她是穷的不行了，顾不了这么多。于是苏丽娥先是假意让开，在车子快要驶过来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车子狠狠刹住，并没有撞到苏丽娥，可她自己却因为临时害怕后退而崴了脚。
　　开车的男人起初也是打算讲道理来解释清楚，可苏丽娥哪里是个讲道理的人，周围一圈也都是看热闹的。而刚刚和苏丽娥一起吵架的几个女人也没有帮男人说话，一是怕苏丽娥发了疯报复他们，二则是看看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说不定苏丽娥成功了她们也能讹上一笔。
　　于是这才有了苏丽娥抱着腿坐在地上嚎叫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过度的淡漠和麻木使他的眼睛变为淡蓝色的了，石子的青色，晨霜上的人影的青色。”改自张爱玲的《年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