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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彦 ...

  •   十七岁的许彦并不像小岛上的孩子们那样生动,他沉默寡言甚至死气沉沉。额前未加修饰的长发挡住了那双原本漂亮的眸子,只露出苍白消瘦的下颚,瘦小的肩膀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担。
      “快走快走!小疯子来啦!大家快走!”一群聚在巷子里的小孩儿在看到巷口的来人后纷纷蜂拥而逃,唯恐避之不及。巷口的少年漠然的等所有人跑开,又继续向前走。他的上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有什么神情,像是习以为常。
      的确是这样,他习惯了,习惯被当做异类,习惯被所有人避开。他是有“疯人血统”的“小疯子”、是怪物、是被踩在脚下的沙子、是被丢掉的良心······他什么都可以是,唯独不能是人。
      他妈是岛上有名的“疯子”,是个姓苏的女人,叫苏丽娥。苏丽娥并非本地人,而是十几年前跟着许彦的父亲私奔来了这儿,本以为私定终生便可天涯海角一世,可日久见人心许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是个酒肉林池的恶徒,时常在醉酒后对苏丽娥拳打脚踢,甚至在她怀着许彦的时候也不见收敛。也不知是苏丽娥还是许彦命大,总之都顽强的活了下来。那男人还是个嗜赌如命的,不赚钱就算了还将家里的一点积蓄败了个精光。许彦5岁以前就是在父母腥风血雨的争吵以及债主隔三差五的上门讨债中度过的。
      变故在他5岁那年,酒囊饭袋的父亲突然说不混日子了,要跟着船出海去做生意。至于最后的结果,他爸一直没回来,走船的人都说他爸遇到海难死了。苏丽娥硬是不信,还把那些劝她的人统统轰了出去。人死没死一说,这账却没死,放债的人可不是心肠软的会对寡母幼儿共情。没办法苏丽娥只好带着个几岁的拖油瓶四处打工赚钱,哪种三教九流的买卖他都干。天长地久的,一个双瞳剪水的少妇就这样被磨去了少女情怀,已然成了个尖酸刻薄的怨妇。
      好不容易还完了债,她自己也染上了酗酒抽烟的坏毛病。苏丽娥不喜欢许彦,她偏执的认为自己所有的厄运都是因为生了许彦这个累赘,要不然她早可以跑路,又哪儿来这么多苦楚。
      小时候的许彦总是会因为各种不大不小的事挨打,吃饭声音太大会挨打、喊口渴会挨打······破旧的衣衫下是常年难消的淤青。迫于生计,他成熟的过早,7岁的许彦饿极了就自己搭着板凳炒剩菜吃,被油溅了一手的泡,就这样等妈妈回来也是要挨打骂他贪嘴;12岁的许彦穿着短了好几寸的衣服,已经到了打三份工的年纪。而他赚的钱基本都被他妈拿去买酒喝,这样也会挨打被骂是懒鬼赚钱太少;再大点儿的许彦倒是不怎么挨打了,可能是他妈被酒灌坏了打不动了,也可能怕身高已经超出他的许彦会还手。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日子就好过了,过了15岁,他便担起了整个家的重担,苏丽娥则每天窝在那个不足60平米的房子里酗酒抽烟,成日浑浑噩噩。偶尔兴趣来了也会去打麻将,不过岛上的女人们并不待见她,这是理所应当的,没人会喜欢一个“疯女人”。因而每次打麻将都会吵架,到最后还要许彦去劝架再把他妈拉回家。等苏丽娥骂骂咧咧的回家以后仍是不解气,就又冲着许彦骂他“胳膊肘往外拐”、“白眼狼”,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起初许彦也会感到难过,愤怒,也想过离家出走,甚至是自杀都想过。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他突然觉得应当如此,应当如此······当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剜进身体里、当灰尘做的纸月亮夭折在身体里,他的目光也就和疯子没什么不同了,是的,应当是这样,让脏器代替眼角周的刺痛,这样就好像眼泪再也流不出来,而他也可以再次活下去。
      生锈的钥匙插进门锁,费力的扭动着,经年失修的铁门发出狰狞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可怖的怪物。

      ……
      一股恶臭的酒味直冲而来,屋子里没有开灯,昏暗的角落,一坨怪物似的“鬼影”窝在里边,听到开门的动静,那沙发上的“鬼影”动了动,扭着脖子扯出声来:“小崽子,闹闹腾腾的烦不烦!”随后又一脚踢飞一个易拉罐酒瓶,险些砸在许彦的额头上。他连叹息也没有,习以为常的进门开灯。
      沙发上,女人依旧烂泥似的附在上边,桌子上、地上、还有她所躺的沙发上······成片的啤酒瓶横七竖八的摆着,几乎快没有下脚的地方。
      女人的手里还拿着半瓶,她倚靠着墙背,一只腿曲起,将右手臂搭在上面,手里的酒瓶举在离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眼神空洞的望着对面白墙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明媚如朝阳的少女,冲镜头嫣然而笑。及腰的青丝被打理整齐,如断崖之上直倾的瀑流。那双和许彦一样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会随着浓眉一起弯成月牙状,可谓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的脸上有着几条裂纹,像是磕碰后留下痕迹的玉手镯。可这也并不影响照片上的女人是个秀色可餐,不可多得的美人。这与如今沙发上那具行尸走肉判若云泥。云鬓青丝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枯黄凌乱,盘成一坨的发髻;质地如瓷的肌肤也已面黄干瘪,像个泄了气的球,皱在一团没有生机;那双最为传神的眼睛倒是变化不大,但那眼珠子却活像被人挖了先前的灵珠换成了一副塑料的假珠子,行将就木的转动着。最终只能依稀从轮廓中辨别出来,这是苏丽娥少女时期的样子。
      照片是在她喝醉后,自己发疯撕毁的,清醒了又哭着粘了回来。那些少女情怀像是被敲碎的蝴蝶骨、被撕毁的日记本、被折断的花茎······统统被命运扼住咽喉,在她每每恍惚时带着温热的泪和重重的梦境回应和她同样痛苦的爱,又在清醒时让梦境声势浩大的坍塌,巨大的重量成了她一辈子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许彦轻车熟路的收捡四散的瓶子,苏丽娥点着一支烟,瞥了他一眼,白眼袅绕至房顶,除了酒瓶磕碰的声音,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早早生根。这是常态,这对母子好像从未有过一天真正做过“母子”,但他们二人又始终靠着“母子”二字来维系。许彦小时候,苏丽娥为着“母子”将他带大,许彦长大了也只为着“母子”冷漠的给苏丽娥善终。
      他们或许永远都做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母子”,哪怕一天也不行,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一脉相承“冷漠”的血,谁也温暖不了谁。
      外面终于收拾完,许彦独自回到房间。不就,便传来苏丽娥此起彼伏的鼾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许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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