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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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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春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那个小院,又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院里喧哗的人声,甚至风采照人的八王爷皆尽模糊了,只有那冷冽的声音是清晰的:我们……心意相通,何况,我认识耶律在你之前。
魏春波苦笑了一下,这几日因冥神苦思而显得有些落魄的脸上,流下了一行清泪。
蜉尘……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有多少身份,我喜欢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你而已。
其实从照顾负伤的你开始,我已知道,你是皇上的人。别忘了我是蜡照宫的杀手呵,有着野兽一般的直觉,久而久之自然知道你身负武功的啊。更何况,你袖中发出的龙诞香气,我也曾在与皇上的那局棋里闻到过啊。
蜉尘,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不愿知道;我一厢情愿地相信,你就是那个初次见面就对我不屑一顾的女子,是那个告诉我“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女子,是那个在紫藤架前温柔微笑的女子,是那个清傲入骨的女子。
是那个……我心爱的女子。
终究还是太懦弱了啊。他惨然一笑。他不愿连最后一点温暖的伪装都撕去,所以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她的处境,可是她受伤了!他一早就看出她气息不稳,她怎么会在一夜之间伤得如此厉害?心痛,痛恨自己虚伪地承着狷狂的外表,却不敢、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所以他要向她坦白,他要她明白,什么只赢不输的任务,什么兹事体大关系天下苍生——天下,本是权谋者的天下!他只求一小块天空,能够庇护他和她两人,就已够了!
可是,可是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出口;看到她遇险,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出手就是蜡照宫的绝艺——他要那伏击者死,要让所有伤害她的人死!可是直到最后,他还是护不了她!
她为什么不惊讶呢?这一出手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蜡照宫的人啊。魏春波轻笑一声,自己太傻了。她早已知道了啊,这一层微妙的窗户纸,捅开与不捅开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是两颗不该相遇的棋子,爱与不爱,都不是自己能掌握的。自己都不敢挣脱的命运,又怎么开口让她去挣脱,去选择呢?
还好……有耶律。魏春波心里一痛。在他身边,至少你是安全的。我已不想费力再猜你的话里有几分真。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傻到相信你是真的爱上耶律,多么希望自己始终不曾看清这个局,所以,就让我继续拙劣地演下去好了,就算油彩剥落,就算彼此心中明了对方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如果你想让我败,那我就败好了。只要,那是你的选择。
弈馆中的局势突然变得很微妙。驻守的将士是八王爷亲自从府上调来的亲兵,理由是保护两天后棋艺大会顺利进行,毕竟皇上到时候也要观战。整个弈馆被守得铁桶一般,就算苍蝇药飞进去也要先被细细盘查一番。气质冷肃的八王爷一坐镇,整个宅子都像是降了几度;就是老板娘那张春花般的笑脸,也被八王爷冻得蔫了下来。而此时这位冰雕王爷正端坐在正厅里慢慢地品着那名满京城的“甘露”。
“好茶。”八王爷淡淡地赞了一句。他行事端谨,对人对己要求都极高,能这样赞一句,一般人已经受宠若惊了。
次座上的老板娘像个大家闺秀般颔首一笑,心中却叫苦不迭。原来传闻中“沉稳端肃”就是迂腐沉闷啊。这八王爷也真够无趣的,快一个时辰了,仍然坐姿笔直,以一种既优雅的姿势品着茶;就算老板娘再千灵百巧,只要看到那张写着“你欠我八百两,还是上辈子欠的高利贷”的脸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更不要指望这座冰雕能主动搭话。她一辈子可能也没这么笔挺地坐过这么久,只好拼命盯着厅上唯一在动的那个沙漏以求转移注意力,搞得都快成斗鸡眼了。
这时司棋走上来,中规中矩地给八王爷施了一礼,再走到老板娘旁边轻声说,“王伯正拟今天的菜谱,您不在他不敢私自决定,这会儿正等着您去。”说完低头退到一边。
“这些丫头太不知礼数,没看见我正陪王爷品茶吗?”老板娘佯怒道,心想还算你丫头有良心,没等老娘石化在这儿。一面溜眼儿去看八王爷。再不知趣的王爷也该听出来了吧。却看见八王爷一双虎目正盯着司棋,饶是老板娘精通人情世故,也看不出那一双如海般深沉的眼睛里是什么样的情绪。
老板娘垂下头,一颗心直直地掉了下去。该死!不该让司棋来的!
“你有事就下去吧。”八王爷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什么波动,“你,去帮我把魏端请来。”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司棋说的。
两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地下去了。
一日不见,他竟成了这般模样!司棋心痛地看着垂手而立的魏春波。他原是极重视仪表的,可现在脸上居然长出了胡碴,青青地憔悴成一片;眉目间早失了神采,眸子深成了一潭死寂的湖。她向王爷行了礼,就要退下。
“你就在旁边伺候着吧。”
司棋应着,心里却大是疑惑:难道王爷和魏春波谈的不是机密的大事吗?为什么不要自己回避呢?关心情切,她忍不住抬头望着那熟悉的却又瘦削的侧脸,却正正撞上魏春波略偏头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忍,还有一种淡淡的悲悯。司棋忙低下头去,心里砰砰乱跳。
“两日后的棋艺大会,你可有把握胜了耶律?”八王爷单刀直入地问。
“如果是三天前,我有十分把握;但如果是现在,连一成胜算都没有。”魏春波缓缓答道,他抬起了瘦硬的颈,骄傲一如从前,那目光却是坦然的。
“可是为了那个叫蜉尘的女子?”
魏春波笑了,笑得真如春风拂面一般温暖。不置可否。
“皇上……”八王爷有一分犹疑,“他很想念你。”
魏春波的眼里刹时有了波澜。为什么不是责备?为什么不是赐死?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骄傲得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皇上让他在殿外站了一天的苦心,赐名的深意他早已明白了;他甚至愿意相信,皇上托此重任,是信任他的。如果不是蜉尘,他很可能就为了这信任义无反顾地继续狷狂继续自信下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那位盛名满京的八王爷轻声说道,那声音似乎有一些沙哑,还有掩不住的浓浓的倦意。魏春波心中被这略带沙哑的声音撩起了一丝悔意,接着又如梦初醒般。如果这一次输了,不仅有辱国体,更会让蛮帮以为我朝中无人,大举进犯。魏春波啊魏春波,你真的要为私情眼睁睁地看着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吗?
魏春波的眼睛猛地亮了,接着又黯淡下去。
蜉尘,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