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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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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估分,杨骐安的估分算是在意料之中,悬在985末段,常忆倒是不负众望考出了六百八十多的好成绩。
反正都考完了,管他考成什么样呢,不如好好放松一下。班主任带上班里前十的学生出去玩,常忆,杨骐安,高净佳都在其中。
来到剧本杀店里,人多出两个,常忆和杨骐安组队,高净佳和廖嫚组队。
杨骐安胆子很小,面对悬疑推理题材的剧本杀,诡异的线索,瘆人的背景音乐直让她背后发凉。内心惊恐中杨骐安抓住了常忆的手。
常忆的手纤细温暖,除了写字的地方有茧之外,其余地方都很细腻。
常忆安抚的拍着她的手背,杨骐安眷恋着这样的温暖。
杨骐安怕归怕,但推理一绝,常忆脑子也转得快,两人打得顺风顺水,很快盘出线索,加上和自己喜欢的人组队,杨骐安看着眉心舒展的常忆,心里如同巨石落地。
背景故事很沉重,杨骐安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却无比安心。常忆拍着杨骐安的手,轻轻凑到杨骐安耳边,声音小到有些颤抖:
“我爱你。”
剧本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杨骐安和高净佳打车回去,两人约好明天五点回学校取证件。
高净佳回到家还迫不及待地发朋友圈复盘了剧本杀,而杨骐安今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班上大多数同学都返校领证件,高净佳却因为临时的安排不得不回老家。
学校离杨骐安的家有些远,杨妈主动提出开车送她。车停在学校门口,杨骐安独自进去。
半个小时过去,同学领过证件都走得差不多了,杨骐安手上拿着她和高净佳两人的证件在教学楼下等待着常忆,也许这一面之后又要经历难熬的异地了。
很快,齐肩短发,简洁的白衬衣,常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杨骐安视线里。
杨骐安正要和她打招呼,常忆身后常妈的身影把杨骐安到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杨骐安心下哀叹,收起期待的神情准备离开,一抬头却看见杨妈也跟在两人身后。
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心跳声震耳欲聋。不过她还是佯装毫无察觉,挺直身板向三人走去。
常妈把她拦下来,妇女身材有些臃肿,眼神却锐利不减:“杨骐安?”常妈机关枪一样的眼神扫视杨骐安全身,“也没多好看。”
杨骐安一抬眼,杨妈也没个好脸色。
常妈把几张纸几乎甩在杨骐安脸上:“解释一下吧,我说我闺女怎么高考没考好呢,都是你这个妖精作怪。”
杨骐安看了一眼一旁怯怯的常忆,俯身把纸都捡起来,有几张是她们在剧本杀店里牵手的照片,还有几张是她和常忆聊天记录的截屏。
杨骐安记得照片里的时候两人正在破线索,常忆思考时习惯眉头紧皱,而相比之下杨骐安表情看上去就显得十分轻松。
这个两个角度,出自段洋和班主任之手。
聊天记录也被删剪过,留下的内容看上去就像是她杨骐安在无理取闹地纠缠常忆。
“要不是常忆昨天跟我说了,我都不知道学校还有这样的变态!”
杨骐安震惊之余简直要被气笑了,不过面对这样的诬告,她明白自己多说无益,索性闭口不言。
杨妈冷着脸开口:“是真的么?”
杨骐安正想着自己要怎么说,急躁的声音就炸开在寂静的校园里。
“还能有假?!我们家常忆都说了,她骚扰了她整整一个学年!我们家闺女都明确拒绝了,她还死缠烂打!呸!死同性恋!“常妈越说越激动,杨骐安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常忆,后者低着头,一言不发。
“您先别激动,常忆妈妈。“杨妈狠狠地剜了杨骐安一眼。
“班里有不少同学都跟我说过了,留你们到高考后已经很仁慈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杨骐安才察觉班主任已经站在她身后。
杨骐安站在四个人面前,显得及其渺小,无力。
她不是没有能力为自己开脱,不过常忆……
杨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又像是挣脱了什么桎梏,在场所有眼睛都盯着她,杨骐安抬眼间看见常忆有些祈求的表情。
手机就在她手上,有那么一刻,杨骐安不是没有想过鱼死网破,既然常忆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不如把她一起拉下水——而杨骐安最终也没能舍得这么做。
你赢了,常忆。
“我…是喜欢常忆。“杨骐安说出这句话,终于破罐子破摔毫不避讳地看向常忆。常忆还怯怯的,却被杨骐安看出胜利者的姿态。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情话,什么散伙饭,不过是被人算计了一场,原来常忆把所有人当敌人,杨骐安也从不是个例外。
班主任拿出几段录音,是许多同学的举报,杨骐安一个个听下去,所有人默契地只字不提常忆,批驳自己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听,谣言更是一句比一句要离谱。
杨骐安表情如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面对这些荒谬的话语,她全盘皆收。她的面无表情却被认为是被揭发后的无措,自责。
她只是想不到,她帮同学讲题,累死累活地替老师当了三年的课代表,最后竟然落得墙倒众人推。
好生冤枉。
她脑子里一片浆糊,不理解常忆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这件事捅出去,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语音都放完了,杨妈脸色黑得像锅底:“杨骐安,你说,怎么办吧。没关系,妈妈相信你只是生了病,不过生病就得治。“
治病二字听得杨骐安心里一跳。
“你们商量这个事情怎么解决吧,有需要帮忙,再叫我。“班主任收起手机揣进兜里,挥了挥手做告别。
“行了,不早了,学校也快关门了,咱们微信聊。请务必管教好你家孩子。“常妈比杨妈高出一些,此时正以俯视的姿态看着杨妈,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常忆紧紧跟在她身后。
目送常忆母女走远,杨妈狠狠一巴掌抽在杨骐安脸上:“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三观不正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算了,没什么好说的,先回去!”
回家路上,杨妈的手机响了,是常忆妈妈发来的定位,后面就是一大堆关于这个地方的介绍,杨骐安只看到了两个字:戒同所。
杨骐安麻木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转头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一棵棵树木。
她翻开手机,常忆果然发来了消息:
“我知道不这样做的话你永远都会和我搅在一起。”
“你看到了,我的家人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们不要再纠缠了,好好去戒同所治病”
“以后你就是正常人了,我们还能做朋友。”
杨骐安简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治病?正常人?好朋友?真要脸啊,常忆,亏你说得出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真他妈要脸。
回到家,杨妈直接把杨骐安摔进卧室,锁上了门。
“明天会有医院的人来接你,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也不许去,更不许和常忆联系。”杨妈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木板门传来,黑洞洞的房间里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到她的可怖面目。
杨骐安累极了,马尾都没来得及拆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几个大汉就闯进了她的房间。杨骐安觉得时间一定很早,明明是夏天,那时却天都没亮。
杨骐安麻木地跟着几个大汉走出去,杨妈一直跟在一旁说着拜托你们你定要治好我的孩子。
杨骐安并没有多大感觉,她想,戒掉了也好。
到了定位的地方,前台上写着“青少年康复中心“几个大字。为首的大汉朝前台扬了扬下巴,前台立马将一行人请进咨询室。
杨妈跟前台简单交代过情况之后,年轻女人亲昵的搂住杨骐安的肩膀保证道:“您放心,我们这的同性恋的矫治率高达百分之百,矫治不成功全额退款。“
杨妈笑意舒展,连忙握住女人的手感激连连。
随后女人带着杨妈参观,有正在运动的,有正在上课的,一派正气。
杨妈并不想多浪费时间,付了钱就离开了。
杨妈一走,工作人员才换了副面孔,女人掐着杨骐安的肩膀,几个大汉跟在后面,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教室,又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停车坪。
好家伙。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面包车,有一个浓重的劣质皮草味和烟味,杨骐安闻着一阵恶心。上车之后,几个大汉拿出布条蒙住了杨骐安的眼睛,也许是为了地址不被暴露。
真正的戒同所是郊区的一个大平房,看上去像是工厂改装的。
杨骐安带的行李被哗地全倒在地上,仔细搜查一遍后又全都胡乱塞回行李箱,丢进寝室里。
人不算太多,也许是为了方便监视,一个寝室只有四个人。
杨骐安来之后,一个寝室也没住满,只有三人。
另外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瘦,穿着这里统一发的粗布衣服,长袖中长裤,一个扎着和杨骐安一样的低马尾,只不过她的头发更长,另一个留着狼尾短发,看上去低马尾比她要小些,留狼尾的女生和自己年龄相仿。
杨骐安默默铺好了自己的床,坐上去。
“嗨,我叫孔薇,她叫何熹,很高兴认识你。“躺在下铺的低马尾的女生率先开口。
“我叫杨骐安。“杨骐安向孔薇伸出手,对方轻飘飘地在她的掌心拍了一下。
“这里的规矩可多,自己小心点。“何熹从上铺探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门口偏了偏头,”走吧,吃饭了。”
杨骐安走出寝室才发现孔薇没有跟上来,扯了扯何熹的衣袖:“孔薇她…”
何熹向她皱了皱眉:”她刚做了电疗没多久,走不了路。“然后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道,”在这里还是多关心自己,不要想着去关心任何人,信任任何人,蠢货。“
杨骐安被骂得一头雾水,不过她应该在这呆的时间不短,听她的总该没什么错。
午饭只有一个馒头喝一碗稀粥,何熹掰了一大半馒头藏在衣袖里,杨骐安知道她是想带给孔薇。
对桌传来一声高呼,一个男生起立站成标准的军姿:“教官!那个短发女生把馒头藏在袖子里了!”
举报么?杨骐安愣神间,一旁巡视的教官已经拉起了何熹,馒头被扔在地上全是灰土。
教官捡起脏馒头往何熹嘴里塞,何熹挣扎着,但却徒劳无功。直到一整个馒头都被吃完,何熹又被带到禁闭室关了起来。
杨骐安趁乱藏下自己剩的一半馒头,总不能让孔薇饿一整天。
没人发现。杨骐安回到寝室时,孔薇正闭目养神,见只有杨骐安一人回来,深深叹了口气:“你下次拦着她点,我一天不吃饭饿不死。”
看来这种事应该发生过不止一次了,何熹倒是个真性情,远没有她自己口中那么自私。
杨骐安侧身挡住门缝间的视线,偷偷把馒头塞给孔薇,孔薇已经坐起身,被子下的手触碰到馒头的一刻先是一愣,随后向杨骐安道谢。
“是何熹留给你的。”
“不用骗我。”
“……”
孔薇将馒头揉成一小团,假意翻身,把馒头塞进嘴里,只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轻声道:“下次就别冒这个险了,我没事的。”
没等杨骐安回答孔薇,尖锐的哨声就在楼道响了起来,然后是几乎用吼的四个字:“集合!体训!”
孔薇下床吃力地试着走了几步,适应过来后踉跄地往门外跑:“迟到了要关禁闭的,快走。”
她算是明白了,饭可以爱吃不吃,但是操不能不跑。
杨骐安往外跑去,她转身看看孔薇,孔薇示意她赶紧走。她倒是从不怕什么计时打迟到,只要是正常女生能达到的速度,她就不可能迟到。
所谓操场,不过是一个连水泥都没有糊一下的土坝子。
教官震天响的喇叭声催促起他们:“赶紧赶紧!五公里!跑最后一个的不许吃饭!这是你们违背道德伦理搞同性恋应得的!”
杨骐安看见了何熹,她身上的衣服没有换,背上渗出淡淡血痕,看着让人心惊肉跳。
而孔薇出现的那一刻,何熹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杨骐安看着孔薇被教官抽打着拼命往前跑,直看得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重重的棍子就落在了她身上。
果然,杨骐安跑完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还差几圈。正当她喘着粗气,就被一旁的教官带到了一间屋子里。教官死死钳制着她的胳膊,揪得她生疼,然而她并没有过多惊慌和挣扎。
她身上连上了各种设备,其中杨骐安能认出的有两件,一件是精神病院常用的电击治疗仪,另一件是心率监测。
眼前的屏幕上投放出常忆的照片,一时间,心率上升到一百三,教官抿唇,拨下开关,电流从太阳穴穿过身体,最开始是浑身针刺一般发麻,后来就变成钻心的疼。
杨骐安咬着牙关,没有哭求哀告,最后几乎晕过去,脑子里只剩下电疗室里循环播放的关于同性恋如何恶心如何畸形。
“还喜欢女的吗?“教官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杨骐安想要开口,但身体早就没有一丝力气,只好轻轻摇摇头。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见杨骐安头垂在一边,教官从一旁的桶里舀了一盅水淋在杨骐安脸上,杨骐安稍清醒了些。
她从椅子上被拽下来,昏里糊涂的被扔到禁闭室。杨骐安只觉得天昏地暗,栽倒在禁闭室的地上。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常忆牵着她的手在游乐园里,两人坐在摩天轮上有说有笑,梦里的她仿佛忘却了是常忆把自己送到这个炼狱一样的地方,直到梦见常忆狠狠将自己从摩天轮的最高处推下。
杨骐安浑身一颤,睁眼看见自己眼前跑过一只老鼠。
禁闭室没有窗户,除了老鼠洞连个缝都没有,杨骐安不知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只觉得很饿,但很显然这里不会有吃的。
杨骐安蹒跚着站起来打量这个小房间,一个没有床垫的钢架床,一张破洞的…浴巾?毯子?总之是一块布料,再无其他。
禁闭室里仍然循环播放着批判甚至辱骂同性恋的录音,极其大声以至于杨骐安的耳鸣都无法遮盖。
杨骐安坐在床上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只怕要饿死或者渴死在这里了,禁闭室的门方才打开。
“滚出来,死同性恋。“教官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搡出去,看着一群群往外跑的女生,她知道已经是体训时间了。
听着后面教官的呵斥,杨骐安强撑着往操场跑,纵使她体能超群,这样的身体状况她怎么可能跑得快,很快教官追上来,扬起手中带着细刺的棍子,杨骐安身上就是一道血痕。
有人跑不动了,哀求着教官不要打他,那人膝行着,而教官一脚将那人踹出几米远。
“给我跑!你们来这是治病的,知道吗!都给我听话点!你们现在是一群社会上都没人要的变态!“为首的教官拿着个大喇叭吼着。
杨骐安实在没了力气,挨了多少次打她数不清了,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疼,血液顺着脊背淌向大腿,滴在地上,衣服也都破了。她觉得自己从没跑过如此难熬的五公里。
杨骐安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稀烂,浑身是血。
而当她终于完成五公里,又是两个教官将她架走,拖进电疗室。
这次的屏幕上不再是常忆的照片,而是播放着黄色影片,虽是两个女人,其内容不堪入目。心率再次上升时,教官继续拉上了电闸。
好似无数钢针在身体里来回穿着,杨骐安脑子里一帧帧闪过过去的事,包括常忆,杨妈,常忆的妈妈,还有班主任。然后这些画面越来越模糊,直至变成空白。终于承受不住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
等杨骐安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寝室的床上,孔薇正在清理她膝盖的伤口,一旁何熹时不时往这瞄。
其实不难看出来何熹对孔薇的喜欢,杨骐安动了动手臂,觉得自己还算有力气,起身正准备自己处理伤口,脊背上的伤却随着动作撕裂,突如其来的痛感把杨骐安按回床上。
“谢谢啊…麻烦你们了…”杨骐安嗓子有些哑,起不来身,只好道谢。
“没事。刚来这总要给你个下马威的,只是你比较惨。”何熹坐在对床,神情冷淡道,“你犯了什么事,被整得这么惨?”
杨骐安转头望着天花板,轻声道:“估计他们觉得我是个变态吧。”
杨骐安告诉了两人自己是怎么被常忆害到这来的。
三个人偷偷聊到很晚,杨骐安也大致知道了两人的经历:何熹和孔薇原本是情侣,何熹跟自己同岁,比自己大一届,而孔薇只有高一,何熹暑假外出替人补课认识了孔薇。
然后就是好景不长。
几人算是正式相识了,两人刚来这时想过逃跑,结果就是被抓回来打得浑身是伤。何熹转过身撩起上衣,背上新旧交叠的疤痕直叫杨骐安抖了一抖。
见好像吓到了孔薇和杨骐安,何熹抿抿唇,躺下去:“睡吧,这里六点就得起。“
杨骐安倒不是害怕,她不怕疼,她原来怕常忆离开她,现在她只怕死。她知道在这死不了,所以挨挨打什么的也无所谓。
打吧骂吧,至少能帮她把常忆断干净。
第二天,杨骐安到这儿的第一次早起,教官领他们到一个教室模样的房间,里面有十来个胶凳,每一把上放着一本小册子,看上去都很旧了,还有些被撕碎过又补起来。
册子里大概就是一些,同性恋会下地狱,为社会和家庭都带来了困扰,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社会之类的话。
教官让他们大声读,拿着棍子在其间穿梭巡视。
真他妈荒谬。杨骐安暗想。
但也真会有人觉得同性恋对不起父母,比如常忆。
就这样读了个把小时,教官让他们都回到寝室,接下来就是所有人的噩梦。
很快何熹被拎了出去,此后没过多久,孔薇也被叫了出去。杨骐安也没有空闲替她们心酸,药物让她恶心反胃,几次在电疗室里晕过去,又被泼醒,胃里翻江倒海,不断呕吐,满身污秽和水渍,是她从未有过的狼狈。
数次折磨后,杨骐安终于忍不住哭喊着她恨常忆,所有不甘,委屈,都在这一刻才哭喊出来。
她次次午夜梦回都是常忆的身影,泪水能打湿小半个枕头。她爱她,就算她把自己坑害到如此地步也难以真正放下她。
等到杨骐安看见常忆的照片就会忍不住恶心的时候,才从电疗室里被扔出来。
杨骐安扶着墙,顾不得身上的脏污,一步一挪地回到寝室。
寝室里,孔薇缩在被子里头也不探,何熹面向墙壁侧身躺着。杨骐安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后来三人再无言语,杨骐安几次看到何熹想要开口,可孔薇见到她瑟瑟发抖,崩溃地大吼着让她滚的模样又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晚上,杨骐安被一阵喧闹吵醒。
“抓住他!“
“别他妈跑!“
孔薇站在窗前凑热闹,杨骐安站在她身后。看来有人试图逃跑啊。
真蠢。
监控,门禁,巡逻的教官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可能逃得掉。男孩很快被抓回来,至于后面的事杨骐安不得而知。
说来她后来见过这个男孩一面,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在体训场上狼狈的跑着,疯疯癫癫的身上到处是血。
杨骐安到这里的第一个星期,早读时走进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戴着一副眼镜,是来做“讲座”的。
所谓讲座,也就是宣传同性恋的可怖,同性恋者有罪会下地狱、是乱交会感染艾滋病之类的说辞层出不穷,有不少年纪小的孩子吓得直哭,更有甚者,跪倒在医生面前求他治好自己。
杨骐安有一瞬恍惚,尽管知道这些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宣传,她还是不禁怀疑自己,真的错了吗。
是不是真的不应该违背世俗,是不是真的误了常忆也误了自己。
她看见何熹坐在后排,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孔薇,而孔薇抿紧了嘴唇,攥着小册子的手不断收紧。
戒同所还真是强大,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互相折磨至此,以后恐怕也只能形同陌路。
即使闭上眼不看,捂住耳不听,身体形成的恐惧和厌恶也不会减少丝毫。杨骐安想着,恐怕自己以后就要孤独终老了。
杨骐安在戒同所里挨过了两个月,杨妈担心耽误开学,所以要求戒同所的人一定要尽快治好杨骐安,于是她的药量,电流,哪怕是挨打关禁闭的次数都要比别人多。
直到她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承认同性恋恶心,甚至听见这个词就紧张害怕,看到常忆的照片就反胃,直到看到黄色影片也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直到她见到带扶手的椅子都要抖上一抖,直到她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一遍遍说着自己有罪,不应该喜欢上同性。
直到她再也不像一个正常人。
她就可以出院了。
杨骐安在里面呆的时间算短,出院前她分别跟孔薇和何熹留了联系方式,在杨骐安离开后的不到半个月,两人也通过测试离开了。
杨骐安“出院“那天,杨妈开着新提的奔驰来接她。杨骐安在一旁看着杨妈感激地握着教官的手,不断地重复着谢谢谢谢,教官义正言辞地说帮助走上歧途的孩子回归正常是我们该做的。
杨骐安并无多言,眼见又有一个小男孩被拉进咨询室,他还哭着,脸颊上全是泪痕,说着同性恋没有错。可怜的孩子。
等她回到家,杨爸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看上去所有人都心情大好。除了她自己。
杨骐安也怕啊,她也害怕再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电疗室,带木刺的棍棒,她满身的伤痕都是拜这些所赐。
于是她面对杨妈问出的那些“现在正常了,心里是不是感觉解脱了”之类的问题,笑着回答是的。
杨骐安把自己丑陋的疤痕藏起来,她怕杨爸杨妈问起来自己忍不住告诉他们戒同所的真相,然后被当作“没治好”又送回去。
“你现在还喜欢常忆吗?”杨妈一边往杨骐安碗里夹菜一边问道。
听见熟悉的名字,杨骐安控制不住的浑身一震,胃里瞬间泛起翻江倒海的恶心,她赶紧捂住嘴。
杨妈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杨爸赶紧上前关心道怎么了。
“说明戒得很成功。”杨妈把杨爸拉回位置上,“正常的,至少她病治好了,不是吗。”
杨骐安也挥挥手让杨爸不用管,缓过劲后继续拿起筷子,神色如常,厌恶和恐惧都埋进了心底。
杨妈心情格外的好,跟杨骐安聊起报志愿的事。高考放榜和志愿填报地时候杨骐安在戒同所里呢,杨妈和杨爸理所当然的帮了这个忙。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第一志愿南北大学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以后家里有个学医的就是方便,看病什么的少花冤枉钱…“
杨骐安听得直脑袋疼。
“我觉得挺好的。”杨骐安压制怒火,脸上带着标准又麻木的笑。她揉揉太阳穴:“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欸你…“杨妈不爽杨骐安漠然的态度,正欲发作却被杨爸拉住了胳膊:”你让她休息休息,折腾半天肯定累了。“
杨妈正欲反驳,杨爸夹了一筷子肉到杨妈碗里:“来吃饭吃饭,别管她了。“
“……“
杨骐安关上房门,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把自己扔在床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感受着柔软的布料摩挲着皮肤,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杨骐安趴在床上,看窗外的夕阳烧红了一整片天,戒同所的寝室外也能看见夕阳,不过隔着铁栅栏,屋外是光秃秃的荒田。
杨骐安放空大脑睡了过去,再醒来是杨爸推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
“小骐,你是不是在跟妈妈赌气啊?“
杨骐安一脸懵,好久没洗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啊?“
她正准备说她没有,杨爸率先开口道:“我知道你记恨你妈把你送到康复中心这事,现在不也好端端的回来了吗,你妈也是为你好,你要是个同性恋,你自己都觉得膈应不是?“
杨骐安也许是在杨爸面前更放松一些,听见同性恋三个字,下意识一把将杨爸推开,眼里是藏不住的惊惧。
“我不是…我没有…没有…“
杨爸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杨爸想去拉杨骐安的手,杨骐安尖叫着拍开他。
杨妈闻讯而来,狠狠踢开门:“你发什么疯杨骐安!我们这是为你好知不知道!我们哪里做错了吗!“说着,杨妈满眼含泪,就要冲过来打她。
而杨骐安只是不断地往角落缩着,嘴里轻声的念叨着不要打我。
杨妈被杨爸架出去了。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杨骐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耳鸣。
杨骐安原本想去洗个澡,又想到现在爸妈一定都在外面,于是百无聊赖地仰面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
电疗后遗症之一就是记忆能力减退。不过杨骐安也了解过,这是可以恢复的。
无法恢复的是她的心理阴影。
杨骐安拿起了手机,上面有数十条消息,有的是几十分钟前的新消息,有的来自几周前,分别是娄厌和高净佳发来的。
娄厌是杨骐安曾经的挚友,不过自打杨骐安向她出柜之后就一口咬定杨骐安一定是喜欢她,离杨骐安远远的。
“你终于正常了吧“
“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喜欢我“
“戒同所的滋味怎么样?“
杨骐安紧紧攥着手机,仿佛要把它捏碎。娄厌能知道大概是杨妈发了朋友圈,她简直气得想笑。
她翻看了杨妈的朋友圈,果然最近一条内容是“庆祝女儿戒同成功“,配图是一桌子丰盛的晚饭。面对娄厌杨骐安没有过多解释,更懒得和她争吵,以最快的速度删了联系人。
真他妈膈应…
杨骐安想到有关同性恋的话题浑身泛起不适,几乎是微微发抖,她很快缓过来,翻看起高净佳的消息,中间穿插着搞笑视频的链接分享。
“出来玩不?我回庆都啦!”
“喂咋不回我!!!”
“好家伙不会跑出去跟常忆约会了吧!”
杨骐安翻到这里猛地闭上眼,快速把两个字划到看不见为止。
“一周了!!!是不是没爱了!!!”
下一条消息是几周后:“姐妹,你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快回我啊啊啊啊啊”
“我要回老家了嘞”
“你有空我带你白城五日游【狗头】”
最近的消息是:“杨骐安,你是不是被送到那种地方了?你在哪我帮你报警!!”
杨骐安一一看完,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过去:“才没有”
“出去旅游谁带手机啊~【狗头】”
对面几乎是秒回,杨骐安几乎能想象到高净佳有些上火的表情:“少骗我,当我不看朋友圈?“
她不知道怎么回了。高净佳打字慢,也许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发来一句:”没事吧“
“没事,没外面说的那么恐怖。演演戏就骗过去了。”杨骐安删删改改,编了一句过去。不然以高净佳的性格,要是报警什么的就完蛋了。
杨骐安明白报警也没用,人家开的那是合法的康复中心,戒同所离那儿远着呢。
“真的?”
“真的”杨骐安无奈打字。
“那到时候记得来白城玩!!“
“好——!一言为定啊,你可别放我鸽子”
“晚安~”
杨骐安翻出了手机里存的朱涴骥的表情包回复:【晚安】
她翻身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紫色布艺的顶灯,一宿没睡。脑子里很乱,像是装了许多东西,细细想起来又全是一片空白。
还有…不知道何熹她们怎么样了。
一定要好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