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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遭全无 “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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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那官人坐得高,看不见小的手上疮。哎,可怜我老百姓遭了殃,他在墙里乐的慌。”老头忽地闭上眼,掐指一算大呼一声“呀!又到了交税的时候了!”
“说什么呢!”
眼瞅着小小的茶房里挤进来几个操家伙的士兵,众人乱成一锅粥,仓皇的踩着一地瓜果各奔东西。
等跳出了门,又撸起袖子斜眼看着“喝,这尊家们吃着关饷,也就能在我们跟前耍耍威风。”茶楼里乱成一团,只留下一根漆黑的醒木,被人遗忘在高高的案间。
杀人者杀人之,我杀杀人者也。
“墨哥儿,你这条命可是王婶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好歹吃上一口,你这样糟蹋身子,怎么对得起。”王婶未尽之意君墨晓得,只是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怎么样?”
“走吧,让他自个儿缓缓,这小子是个聪明的,迟早会想明白的。村里还有好多丧事得办呢。”
“哎,这叫个什么事啊!”
这道叹息沉重中透着悲戚,不知道是在可怜别人,还是在可怜自己。
“出来吧。”
窗下的木箱抖了抖,竟抖出个大活人来。“啊切!”仔细一瞧,原是个灰扑扑的丫头片子,也不知道刚从哪儿个草堆里滚来的,乱糟糟的麻花辫里尽是杂草。
巧姐儿扭捏的不似以往大大咧咧“墨哥儿,我,我来,找你,说些话。”
小丫头磨磨蹭蹭的来到床边,也不管上头的人作何表情,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嘞,到处都挂着白布,我家里也不太平,大伯把东西一个一个抬走了大半,我就在旁边看着,就这么看着,什么也阻止不了。”
小姑娘飞快的瞄了一眼,确定那人没有不耐烦后,继续往后说了下去。
“我知道爹爹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明明说好了的要给我买新衣服,却又只带了弟弟走。房里很热闹却总觉得空荡荡的,大伯今早又来了,还带着土娃。”
话头一转,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过了!”
“我会作农活,君墨,我干农活很快的。还有女工,我,我的绣工很好,没人比我做得快,可以给你织衣服,能给你织衣服的。君墨,你娶了我吧,爹爹他们都走了,我们作个伴,好不好?娶了我,好不好?”
李乔儿哽咽着,终是抬起了头,努力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君墨的视线移走,飘到窗外面,只冷冷说了一句“吵死了。”
“君墨!”
“撒麦除我一身脏,插秧求的一岁行,乡亲们早早魂归故里,后人们给你开路践行。官家赏钱120吊,来年投个好人家。120吊!哈哈哈哈!好一个120吊!好一个120吊啊!"
君墨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大笑的跑了出去,没人会怒斥他没有规矩。槛下的斜椅上,也再不会有人抠着汗脚,摇着破扇了。
不对,不对,哪有什么斜椅,只剩下废木,全都变成废木头啦!
才跑了几步,身体就传来一阵阵顿挫感,停下后四肢发软的几乎站立不稳。君墨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一个凡人,彻彻底底的凡人。
不对,这也不对,其实自己一直都是个凡人吧。
“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我说怎的好事当头,缘是那镜花水月,眨眼而过,一碰即碎。”
村里到处都是哀乐,白花花的纸钱迎着风头,一路往前滚去,滚进那燃燃大火里。
君墨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兀的捂住眼睛,半跪了下去。
他现在其实也记不清当时的场景,总觉得记忆被蒙住了一道面纱,所有人都匆忙的从自己身边掠过,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皇天在上,尔等岂敢行凶!”
是了,夫子是第一个倒下的人,那双狰狞的眼睛,是所有杀戮的起点。
随之后来的就是尖叫,痛哭,求饶……
他只是被推攘着不停的跟着人群走,跑,一如往常在大街上,不知来处,不知归兮。甚至后来跑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明明已经有了保护自己和别人的能力,却还是慌的一塌糊涂。
从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到底不是圣人,更当不了人人称赞的英雄。
按道理而言他也该毫发无损的躲在地窖里,等一切风平浪静后再出来,可为何又折回来?平白丢了一身修为。也许只是在那某个瞬间想起了,家里还有个,雷打不动的老酒鬼吧。
其实君墨从来没正儿八经叫过老头子一身爷爷,左一个老头子右一个老头子叫的好不顺溜,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老爷子,家里的种。可直到他赶到院中看见了一片血红,才明白人,心痛到一定的程度后,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的。
“滴答,滴答”
君墨缓缓低头,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刀刃上,只是一瞬间便反手拍在了那人的天灵盖上。
即使那人只是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也丝毫没有手软。
老头子当时应该已经断气了,只是他固执,不愿意相信而已。
“咔咔咔”众人惊恐的看着掉落在地上的碎铁片。
“妖怪!妖怪啊!”
“上!快上啊!”
然后呢,他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围过来了好些人,自己迎了上去。再后来,就是一地的尸体。其实杀人与砍柴没有半分不同,手起刀落,他也不会有半分愧疚之感,毕竟这些人本就该死,早就该死!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一顶锈刀穿过肚子,流转在全身各处的灵力霎时如泄洪一般纷涌而出。他再也管不得虎视眈眈的乱民,两眼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后来好久君墨也想不明白,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怎会有如此力气?
而再后来的事就是从王婶口中得知了。
姗姗来迟的军队轻而易举的镇压了暴动的流民,并带来了数位郡里有名的医师,免费为伤者医治。
大部队继续前进追杀暴乱者,留下小部分人在附近巡逻善后。
在清理的过程中,毫不夸张,君墨确实可以说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众人走进院子时,一脚便踏进了血泊里。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那些乱民们各个死不瞑目,裸露的四肢如一截截枯木,青中泛着黑,血肉外翻,活似受了什么酷刑般。王婶说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只寥寥几句便岔开话题。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暴徒的内乱,只有幸存者知道是仙人的救赎。重华的元神消散了,这是他还没有清醒时,就被告知的事实。
在那一片混沌的识海里,没有什么惜惜相别,尊尊教诲。一大一小,只是静静的对望着。随着时间的流逝,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魂体慢慢化为无数光点飘涌而去。
……
“我不同意!”
“村长!”
“让城里的乞丐搬进来这件事,绝无商量,你让我怎么对得起,阳文村里的列祖列宗,咳咳咳!你,你糊涂啊!”
坐在石凳上的中年男人一脸颓废“我,这实在是他们,我没办法啊!啪!”男人话毕,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咯咯”陈旧的木门被不速之客拉开,是一群意料之外的客人。
“村长莫急,凡事好商量嘛。”
老人连忙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大人。”
……
另一头
对了,还有戒指,君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摇晃着身子向田里走去。
“啊!”
君墨下意识朝声源处一瞧,发红的眼瞳把小姑娘吓得够呛。女孩意识到不妥,急促的叫了一声后,连忙捂着嘴贴着墙飞快的窜了出去。
很吓人吗?君墨也来不及说什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田里走去。
前些天的血似乎完全融入了土地,泛着不吉利的红晕,一股淡淡的腐尸味让人近乎呕吐。君墨强忍着恶心,徒手扒拉着土壤,一切仿佛回到了半年前,最开始的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挖出了一点衣角来。仙人之躯,千年不朽。民间的怪谈并非胡编乱造。半截仙身露土,君墨这才有了一点实感。
“多有冒犯,仙长勿怪。”
君墨小心翼翼的取下重华食指上的戒指,在腰腹处细布上擦了又擦,直到把沾上的泥土全部去掉为止。
接下来,接下来,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君墨冷汗直冒,双手不由自主的摩擦起来,拼命回想着交代的事情。
可越是努力去想,忘记的事情便越多。一刻钟后,他依旧枯坐在原地,有那么一刹那连自己为什么在这儿都想不起来了。
“呲”
关节由于长时间的摩擦,破了皮,一滴血恰好落在了戒指上。
本是很平常的事,可如果让这血一直流下去,那就不好了。
伤口不愈反重,更多的血液源源不断的流了出来。戒指慢慢脱离,已血为引,尽在半空中飞快的旋转起来。
莫不是邪物?当真是要命。
“轰!”
君墨“?”
好一个晴天霹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