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就这样吧 李昇不 ...
-
李昇不走寻常路，坚持要从故事的中段开始录，罗栗只得暂时回家住一段时间，因为她每晚看本子都要看到两三点，早上不到六点钟就醒。
她才发现，人其实是可以用精神操控睡觉的时间的。
这一周她的状态都不是很好，李昇的要求很高，时常不是她出错就是于岭出错，出了错从不给反应的时间，立刻就要重录。
周五的时候，红老师提前帮助两人进入情绪，演示如何用脸部肌肉的运动控制声音的方位感，其中有一段是女主回头跟男主说话，声音必须有那个感觉，但是配音演员不能移动。
两人进入录音室，录音正式开始。
于岭：“你和那谁日久生情，一见面互相装哑巴叫爱情，我见色起意，甜言蜜语就不算，你的爱情比我高贵在哪？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要求我？”
罗栗：“每次你说我和那些女生不一样的时候，我都不觉得你在夸我。哼。只是因为我没她们安静、不会看眼色、想要什么就要，你觉得没负担。”
“希望你能明白，我愿意和你合作的原因同你选择我的原因一样。”
于岭：“看挺透，那还发什么脾气？”
罗栗：“你说了，不让其他人碰我，你说过！你承诺过的！”
于岭：“我已经把他们赶出去了，还要怎么做？”
罗栗：“杀了！把他们全杀了！”
于岭：“你……呵呵？凭什么值得我为你杀人？”
一段结束，红老师开始说问题。
“罗栗，读的时候不要太快，不要站在上帝视角评判角色！你看到的这些她都不知道呀，现在她对男主角的喜欢至少是有七分的，你觉得她会用你那种语气对话吗？你把讨好全扔了，这是言情本，你没有照顾到听众的心理感受。杀了，把他们都杀了那句也不用做得那么恐怖，女主实际上是在试探男主，不要告诉我你这点感知能力都没有。”
她知道吗？感受到了吗？那为什么做不出来。
“钟岭，我认为你的基调有很大的问题，丰其沛不是病娇，他就是一个渣男，甚至所谓人渣，我不知道是因为感受不到还是因为你和丰其沛是一个物种，好像你选择性的忽视了这一点，我要的感觉你连1％都没有给到。”
李昇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好，现在你们各自试一下，从你开始，罗栗，我只要那句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第一遍读完她就知道自己读错了。
“不对！你给我的是愤怒！”
“不对！我要的也不是平静。”
“不够——除了恳求还有点什么，再给！”
“再来！”
“再来一遍！”
“OK，把这么感觉记下来。”
“看挺透，那还发什么脾气？”红老师一字一字吐出来，没有分毫情绪。
“来，于岭，给我这句。”
于岭读完一遍，红老师问他了一个问题：“于岭，你认为这里面有爱吗？。”
思考了过长时间，李晟鼓励于岭：“说就行，只要把时间用在本子上，我们可以一直讨论。”
又过了一会，于岭清白的眼睛里流出疑惑，他说：“有的。”
李昇哈哈大笑。
“你呢，罗栗？”红老师又问她。
罗栗答没有。
红老师又继续追问：“一点也没有?请注意我问的是角色，不是你！”
“一点都没有。”
李昇嘴角扯出一条讥讽。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一个假清醒，一个真糊涂。”
红老师没说话，李昇说得很对。
“有些东西说透了很没意思，如果你们不能把想法扭回来，我觉得有必要互换一下角色。”
“早就该这样了。”李昇说。
红老师让她们互换角色重新试一遍。
读完，李晟又像上次一样闯进录音室，他抓着两个人的头，把它们抵在一起，一下一下重重的砸，罗栗感觉自己的头就像一颗生鸡蛋，随时有破裂的危险，她一点也没有想哭的冲动，只是想到高中上二胡课时老方飞过来的眼刀子，她开始明白，越是追求高的人越阴晴不定，要想从他们身上得到能量，首先要先摒弃逃跑的想法。
红蔓和李昇合作过多次，比这更狠的她都见过，虽然她也有点恨铁不成钢，但又怕这么弄，两个人受不了跑了，不过以李晟做人做事的风格，跑——就是自断生路。总之，入这行，有人带着他们细细地打磨第一个本子，利大于弊。
“好了，李昇。我要听于岭单独来一遍。”红红提醒发作的李晟。
于岭进入情绪，又读了一遍。
“于岭，我提醒你，厌和烦是两种情绪，搞清楚谁在前谁在后，递进出来，不要一截一截的。”
“好，现在给我最后一句。”
“不对！”红老师在外面走来走去，声音在抓狂的边缘：“这里很复杂！很复杂的。祁连景竟然敢指挥你杀人，祁连景把自己当成谁了，她凭什么指挥你？是不是你释放了错的信号？”
红蔓闭上了双眼，她差点要把那句台词喊出来。
李昇又让罗栗演示一遍，演示完对于岭说：“逼崽种，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30分钟内就算被附身你也要给我一点不差！”
红老师跟着李晟一同离开。
罗栗有点脱力，她坐到了墙角。
前十分钟，她和于岭都说不出来一句话，甚至想到等会要开口就犯恶心。
于岭似乎是放弃了，罗栗一直在看时间，她不想因为于岭丢了好不容易才站到这的机会。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罗栗忽然意识到了她能配出来而于岭配不出的来的原因，因为她也不想管于岭，那怕李昇再拽着她的头往前顶，现在也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甚至去外面拿了根香蕉补充能量。
从一开始，她和于岭就不交流，于岭也不和她交流，不是男女之间的竞争，是人和人之间的竞争。
她把香蕉扔到垃圾桶里，在香蕉皮上盖了一张卫生纸，和于岭一样安静地等待。
不过，李昇没来，进来的只有红蔓老师。
“下一章吧。”
接下来就是女主生男主的气，但是男主只要一哄就会沦陷，如此反复十几章都是这样，当初她看到这里的时候就觉着迷糊，就跟早上没睡醒，继续睡，然后睡了醒，醒了睡，睡了醒，醒了睡，最后越来越困的那种感觉一样难受。
她差不多知道，最难的就在这了。
这次红蔓老师没喊停，她们走完了一整个部分。
结束后，红老师问了她一个问题。
“罗栗，你有过恋爱的经历吗？”
她点头。
“我想问一下，你们会吵架吗？”
她继续点头。
红老师摇摇头，“我想你说谎了，你不会把架吵起来的，因为你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不不不，你先不要着急反驳我，我听到的就是这样！我是专业的，比起看到的，我更信任我的耳朵。这就是你和祁连景的区别，你懂吗？不论发生了生么事，祁连景都有拥抱爱的决心，你总是在叠加丰其沛的错误，你的每一个反应都建立在丰其沛的错误之上，你以为你这样做听众和读者就不会恨祁连景了吗？大错特错，我们要照顾的是看到、喜欢这部小说那群人，哪怕是一小部分。我不需要你点头，其实你也不喜欢祁连景吧，巧了，我也是。但是你得知道一个事实，这世上可能没多少人有祁连景和丰其沛的配置，但是比祁连景贱得女人多的是，比丰其沛贱得男人也满地都是，不要自作聪明、自我高潮搞什么关怀，这就是人性，你得允许这样的男人和女人出现在言情小说里，世界是这样，现实是这样。”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句“世界是这样，现实是这样。”
世界是这样，现实是这样。
“你她妈色盲啊！红灯绿灯分不清！”
交叉直行的一人一车停在路中央。
司机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下来，雨穿过他的脸砸到地上，罗栗只能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和满是透明水洞的脸。
她嘿嘿地笑了，雨不停地从脸上掉下来，表情比哭还要恐怖。
她知道她不会被撞死，老天爷不会让她在最倒霉的时候撞死。
“草，疯子，算我倒霉！”
“我草，这不是你那谁吗？”
从虹舞回来，陈正一直在联系罗栗，但是一条消息也没等到。
禾渠如没去虹舞，他跟王青昇要了禾苗屿的微信，禾苗屿说禾渠如和他一起——
郑衡灵说罗栗最近不在寝室——
周锦络说她最讨厌雨天出门——
夜色将至不在——
大地飞歌也不在——
周李尧看着陈正绑架一样把人塞到后座，像从海里拖出条海带一样，这女的真神了。
借车一个月，把他都快训练成司机了，网约车都没这么好的服务，还得打着伞护送人下车。
克星！一克克他们兄弟俩！
陈正把人放到沙发上，拿着毛巾帮她擦身上的水。
徒劳无功。
“去洗澡吧。”
罗栗仍然双眼失神地支在那儿，陈正放下时什么姿势现在就什么姿势。
陈正把毛巾扔到地上，拉起她胳膊上的衣服，问她：“还要让我帮你脱衣服吗？”
罗栗甩开他，衣服从肩膀上掉了下了半截，然后，像个机器人似的，她走到卫生间，脱下衣服，打开花洒，站在水柱里，听着声音。
“江海棠，嗯，是我，罗水最近在哪呢？……没事吧？”
“没事啊，除了爱玩咱俩谁是谁的爹。”
扶着拿手机的那只手落下来，陈正站在窗边松了口气。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别的。
卫生间的门打开，罗栗趿着肥大的运动裤，上面套着一个巨宽的毛衫，那毛衫的两个肩膀一开始还支棱着，罗栗走两步后，那儿逐渐趴了下去。
陈正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水背身往回走，陈正挡在她身前，问：“你怎么了？”
她一脸无所谓的笑容：“没怎么啊。”
她走到哪陈正挡在哪。
“真的没怎么。”
“到底怎么了？”陈正又问了一遍。
“就是没怎么啊，我就是站在路中央发了会儿呆。”
“你已经过了需要科普交通规则的年纪。”
“不是，你干嘛要瞎联系呢，我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念了一天台词，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受她控制，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怖。
“回答我的问题就这么烦吗？”
“对！我现在就是很烦。” 她的声音忽然变大：“你能别用反问句了吗？”
心里有太多东西堵着，陈正也在爆发的边缘，他抓起罗栗的一条胳膊，逼她直视自己：
“因为你就是这种态度，是你逼我用这么这种态度对你，我好好问的时候不是也没回答。”
“为什么放弃保研？”
太多同学问过她这个问题，也有太多人根本不在意她的答案，现在再被问起来，已经毫无波澜，如果非要说理由，她好像也给不出来。
“你的眼界就这么低吗？”
“啪”的一声，罗栗朝着嘴巴给了陈正一掌，一掌不够，抬手又是一下。
黑洞一般的眼睛吸着她，陈正擦了一下嘴唇，另一只手掼住她的胳膊，他还没说完，还要继续说：“从来就没有哪条路禁止谁入内，穷人之所以过得穷酸，就是因为有太多不该有的团结，总是相互体谅，相互拖累，你以为你是谁？最后一个能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都没有！”
两个人的胳膊一强一弱，交缠在一起，颤抖着对峙。
罗栗松了劲，撤回手，她仰起头迎上陈正的目光，眼含笑意，下半张脸却僵得可怕：“那你别整天跟个眼界低的啃来啃去啊。”
陈正已经对这种话免疫了，他本来也不想在爱情里当什么正人君子，本来就是相互吸引，承认互相对彼此的身体有欲望怎么能当成她来攻击自己的理由。可笑。
“拿这个攻击我？”陈正俯下头，鼻息在她的额头、鼻子、脸颊、嘴巴一寸一寸游走，像是一缕烟，吊着两个人的神经。
“我告诉你”陈正抓住她的腰，按到自己胯间，鼻对鼻脸对脸地说：“对，我不仅啃来啃去，连吵架我都能起反应。”
罗栗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说了声“滚”，然后迅速向后，再直接撞上去，看他吃痛地靠在墙上，她后退两步，睥睨地抱着肩说：“咱俩有关系吗？我给你个台阶你就下啊！”
他一只手包住额头，挡住了大半张脸，身体颤巍巍的，从无声地笑到真的开怀大笑，笑了好一阵又夸她：“宝宝，你太记仇了。”
狮子，陈正最喜欢她不放弃攻击的本能，
罗栗不怕毒舌、冷脸，就怕别人阴森森地笑，所有这样的笑最终都会和许学庆的脸重合，可是陈正不阴森，他笑得很开心，甚至笑出了眼泪。
忽然想到陈正的抑郁症，谁能保证这三年里他没有发展出其他病情，她就再问一句，然后立刻想办法离开。
她靠着门厅的拐角，随时准备冲向门口，慌张地询问他：“你是不是犯病了？”
笑容下去了大半，陈正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沉的忧伤，深沉到他在为本不可能的设想而忧伤。
“如果他有抑郁症，罗栗会逃跑。”
“如果他不是陈正，罗栗会逃跑。”
“如果他不是优秀的陈正，罗栗会逃跑。”
还有什么呢，为什么不能都列出来。
这一次他在哭着笑：“我没有病，都是骗我妈的，把你也骗过了吗？”
胸口像是被一波一波的水流压过，她越来越用力的呼吸，整个人流露出惊恐的表情。
她的动作和心思陈正早已看穿。
“怎么，又要逃跑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能按照逃避的本能向门口走，一步一步地迈。
陈正拉住毛衫把她往后拎，自己挡在门口。
“如果你要走，把我的衣服脱下来。”
罗栗惊愕地看着他。
“是，我以前是逃走了，处理得不够成熟”
“就在这脱。”陈正打断她。
她的惊愕里流出一种对他的陌生，这种陌生指挥着她的双手，她的手伸向裤子上的绑带，刚触碰到，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劲往后带，她的手像带了手铐一样被紧紧抓着，两个肩胛骨砸在墙上，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不用！不用！我错了。”
“我又错了。”
有一滴泪，从头上掉下来，流进了她的眼眶里。
红老师的话反复地在她脑子里响起，她又感受到了那种很困很晕的状态，她有些委屈也有点懊恼地问陈正：“为什么我们总是这样呢？”
陈正牢牢地卡着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摇头，蹭得她脖子一片痒。
从靠在墙上变成靠在床上，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
“现在怎么没硬呢？”
陈正把她往怀里勒，胡乱蹭她的头发，委屈地说：“我不是狗。”
“啊！你听到了啊，我以为没声音呢。”
“我要去卫生间，陈正。”罗栗在他怀里拱了拱。
“陈正，我要尿尿！”
陈正松开手，把她拉到床下，跟着她往外走。
“不要跟着我。”罗栗把他关在里面。
结果她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看见他守在门口。
她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说：“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了。”
就这样吧。
现实是这样，世界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