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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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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予穿着小皮鞋使劲的踏入到一个水坑里,溅起来的水沾湿了江屿的裤脚。
缓步走着的江屿停下来,把兜头的卫衣帽子往上拉了拉,漆黑锋利的眼眸睨她一眼,嗓音淡淡的,一字一句道:“秦梦予。”
秦大小姐转头看到他那个冷死人的表情,蜷了下手指,眼眸微微上扬,有点委屈的看着他“我不小心。”
江屿没理她的狡辩,径直往前走。
秦梦予看着江屿大跨着步往前走,丝毫没有要等她的意思,心里不免有点失落。
她和江屿从小一起长大,一开始特别怵冷着脸的小江屿,从不主动参与男孩们的游戏。可是,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她的目光不知不觉的开始追随着他。他永远是人群里的主角,玩搭积木、枪战等游戏,全部人都习惯性听他指挥,因为思路清晰的人总是能想出最优解;他比同龄人早熟,知道每个年龄应该做什么事,看待问题有目标有想法。
十七岁的他,拥有这个年龄的朝气蓬勃与肆意洒脱。
他可以为了解出难题而熬夜,也可以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骑着机车去山顶吹风;可以在早上为被欺负的女生与一群小混混打架,手骨沾着血回家,也可以在晚上推着骑着三轮车拉垃圾上坡的老人登顶,下坡的时候又悄然离去。
很多很多个他,秦梦予都见过。
从喜欢上他的那一天起,秦梦予就从来没设想过他不喜欢她的可能,或者说他和其他女生在一起的场景,尽管高一她告白失败,但秦梦予觉得只要她一直陪在他身边,江屿迟早会喜欢她的。哪怕没有喜欢,家族联姻,她也是最可能的人选。
看着那个冷峻的背影,秦梦予再次追了上去。
她倒退着走,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明天早上你几点到?”
江家和秦家、方家以及另外几家是一个圈子里的人,除了住的地方比较近,在事业上还是商业伙伴,几家人经常组织一些活动,一方面增进孩子的友情,另一方面也巩固家族之间的关系,交流业界的一些内幕消息。
江屿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骤然变得很冷,没看她一眼。
秦梦予知道他不喜欢参加,但她乐于参加这种活动并且分享到社交平台。因为这种圈子里的活动,是隔绝外人的。对于秦梦予而言,这种活动是一种宣示,彰显她和江屿关系的亲密与独特性,至少会打压到一部分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同学。
隔天中午,江屿坐车到时,野餐活动已经开始了好长时间。
绿色的草坪上搭建着遮阳的帐篷,一些人围坐在长桌前,言笑晏晏的讲着话,兴致高昂时,抬起酒杯相碰,冰块的清脆消弭在风里,另外几个年龄稍长的人穿着休闲服,在打高尔夫球,身后跟着一群侍应生。
年龄稍小一点的孩子跑在风里放风筝。
秦梦予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上绑着一根绿色的发带,和一些小姐妹在草坪上摆放精致的糕点,间或拿着相机在抓拍。
江屿穿着白色的无袖T恤,休闲的长裤,立在树荫下站了会,一眼就看到白重牧和一个女人站在一条潺潺的小溪边。
那个女人穿着红色的低胸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火辣身材,柔顺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后,听到白重牧的话,低眸笑,眼尾的那颗泪痣愈发勾人,垂着的手抬起来有意无意的挽了挽头发。
江屿低嗤一声,眼里就像淬了冰,一瞬不瞬的看着那里,手指无意识的去摸裤袋里的口香糖。
秦梦予凑近去看新拍的照片,一眼就在照片里看到树前的江屿,她惊喜的转过身跑过去。
“阿屿。”她的声音立马引来很多人的关注,站在溪边的人也转过了身。
江重牧和姜雯打了个招呼,走过来打算用手抚一抚他的肩膀,却被江屿躲过,手落空,略显尴尬的问:“要不要过去喝点水,解点暑?”
江屿从前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最近这几年才开始来,虽然每次参加时,聚会都已经开始了,但江重牧还是为他愿意参加而高兴。
姜雯踏着红色的高跟鞋走过来,红艳的嘴唇笑得很热烈。哪怕四十多岁了,依然保养得很好,眼角几乎没有皱纹,仍旧风情万种。
她笑着伸出手臂揽着秦梦予,“小梦,没大没小的,要叫哥哥。”
姜雯插话打破窒息的氛围,为江重牧解了围。
江屿眼神锋利,眼皮褶皱浅,沉沉的压着人,盯着姜雯的眼尾的那颗痣。下颚线锋利,透着生人勿近。
秦梦予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慌的想去拉他的手,但不敢,只能转过身拉着她妈妈的手,“妈妈,我想吃冰淇淋了,我们去拿点吧。”她朝江重牧点了点头拉着姜雯往餐桌前走。
江屿不喜欢她妈妈,她一直都知道。
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江屿从糖盒里拿出几颗口香糖扔嘴里,散漫的嚼着,路过江重牧的时候,冷淡的说“哪怕我妈妈死了,她也进不了这个门。”
江重牧再次意识到盛若渝离开这个事实,垂在手侧的手颤了颤,“小屿,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屿脚步一转,身子压过来,有点低吼的说“真相如何,我一点都不在乎。”他声音缓了缓,“我只知道我妈妈死了,是因为你而死的,所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嗓音异常低沉,尾音有点颤,“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去沾花惹草,你就应该用一生去怀念她,一辈子都孤独终老!”
这些话就像最恶毒的诅咒,江重牧没有一句反驳,照单全收,红着眼,就像突然苍老了十几岁,“我会的。”
江屿的话像把匕首刺了江重牧,又刺向了自己,两个人都心血淋漓。
那可是他的父亲啊。
小时候,无论江重牧出差多久,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江屿的房间看一看他,而当他早上起床第一眼就可以看到爸爸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哪怕公司最忙的那会,江重牧仍然会安排家庭聚会,三个人一起做饭、玩亲子游戏,就像最平凡的家庭一样。
遇到困难,江屿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江重牧。在小小的江屿心里,父亲是最伟岸的存在,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他习惯性的依赖江重牧,无条件的信赖他,模仿他,以他为榜样,希望有一天他可以以他为骄傲。
可一切都崩塌于盛若渝离世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开始急剧恶劣,江屿想他从未如此恨一个人。
一阵风吹过,伫立许久的江重牧抬起头,远远看到江屿拦了一辆出租车,疾驰而去。
江屿回到家后,一言不发的进了房间,拿起遥控按了下按钮,窗帘自动合上,室内归于沉寂。他闭着眼躺到了床上,过了许久,江屿在朦朦胧胧之间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盛若渝穿着青色的旗袍,眉眼似黛,右眼角有一颗美丽的泪痣,衬得眼睛明媚动人,她温柔的朝他张开手,“小屿,要好好照顾自己。”江屿沉默着跑过去,用力的抱紧母亲。
只有在梦里他才可以再一次拥抱到她。
一颗眼泪悄然无息的滑落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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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林知意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了会步,看到前方的木头长椅,走过去坐下。
太阳暖融融的照下来,她把薄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椅子上垫了一层纸巾,把脚搭上去,窝在椅子角落里玩单机小游戏。
时不时抬起头看看三楼靠北边的那间房间,窗帘还拉着,程秀栀还在里面接受心理治疗。
医院的后花园比较安静,除了一些晒太阳或者慢慢踱步修养的病人,几乎没什么人。
花园偏南的那个角落是个吸烟区,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林知意一瞥过去,就看到他。
依在背风的那堵墙后,黑色的短袖长裤,鸭舌帽压得很低,流畅锋利的脸庞落下一片阴影。
拿了一根烟,拢着,点上。
白烟腾起,骨节分明的手透出点点红,指骨上沾满血迹。
吸了几口,脖颈往后仰,靠在墙上,神态被烟罩着,模模糊糊,虽然整个人透出颓唐,但仍存生人勿近的冷峻和锋利,就像薄春的冰,又冷又冽。
可能是感觉到视线,江屿将烟从唇边拿开,侧眸。
眸子漆黑,眉骨侧面有血迹,那眼神还透着一股狠厉,像嗜血的狼。
猝不及防的对视惊得林知意心头一震,手中的游戏发出“game over”的提示音,她不自然的移开视线。
视线落在手机上,搭在椅子上的脚往里挪了挪,想再抬头看看他伤了哪里,却没有勇气再抬起。
捏在手机上的手指逐渐收紧,指骨泛白。
过了好一会,在林知意天人交战的时候,走向木椅子的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走得很慢,不是他平常走路的频率。
一阵若有若无的烟味夹杂着一个清冽的独属于他的味道拢过来,林知意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他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自然娴适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腿上转着手机。
林知意不敢转头看他,有卫衣帽檐的遮挡,她的余光悄悄落在他的衣角。
不知是第几次发出“game over”的提示音,林知意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了头,侧过去一点点。
余光中的他,闭目靠着椅背,呼吸浅浅。这样近的距离,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上有点青,略显疲倦。
看着他身上那么多伤,林知意无意识的抓紧手机,心脏上像有小锤敲着,麻麻的疼,有点闷。
她想问一问他是怎么弄的,全身都是伤。
可是,她对于他,不过是一个知晓名字的普通同学。好像没有立场去询问一句,往前跨一步,都是越界。
林知意将手机音量调成静音,思惆片刻,轻轻起身朝医院大厅去。
今天的太阳很暖,热烘烘的,好几天晚上连续失眠让江屿在此刻有点昏昏欲睡,无来由的放松下来。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身侧的塑料袋被风吹起,窸窸窣窣的响,江屿睁开眼睛,侧眸。
一张绿色的便签在一堆碘酒、纱布之间尤其明显。
江屿愣了片刻,伸出手将那张纸条拿出来,一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希望这些药对你有帮助。”
风吹着湖里的涟漪,丝毫没有情绪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点细微的变化,脑海里闪现出林知意刚刚的样子,她清泠泠的眼睛惊慌失措的低下,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江屿低头看了看指骨上的伤,漆黑的瞳孔再次恢复漠然。那天江重牧和姜雯相谈甚欢的场景就像一根针一样戳在他的心里,恍恍惚惚之间他又想起了盛若渝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孱弱的身体就像一张易碎的白纸,只要风再强劲点就会被风吹走。
在他母亲最需要江重牧的时候,他在哪里呢?
如果说过去是一个圆,毫无疑问,江屿被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