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荣弥见》凇渺

1、第 1 章 启国十

　　启国十一年，为了平息北方少数民族战乱，顾兆率兵出征。

　　半年悄然逝去，顾兆带着前线士兵班师回朝。

　　“此番战胜，顾将军功不可没，朕重重有赏！”在启王一阵大笑过后，又说道，“听闻顾将军府上有一女，不知令嫒可有中意之人？”

　　“小女年幼，况且一直深在闺中……”顾兆突然顿住。

　　“既然如此，不知将军可愿将令嫒嫁与靖南王？”启王指了指朝堂上的二殿下叶琛，“朕的这个儿子近年方从逍遥门派修习归来，一直随着同门道友斩妖除魔，又有能力，又有责任心，一定不会叫你女儿受丝毫委屈的。”

　　顿时，紧张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转移到了顾兆身上。顾兆被问的说不出话来，他不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去做交易，但是抗旨不遵，将迎来的是满门抄斩的罪。

　　左右权衡之下，顾兆向启王提出，允他回去问问女儿的意见。

　　顾悠，顾府二小姐，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家人的庇护下长大。

　　“小姐，您慢点，奴婢们都跟不上了。”紫娟在后头边追边道。

　　“今日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来的可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高手，我可得去凑凑热闹。”顾悠一挥衣袖，朝着前头小跑去了。

　　比武大会还未开始，见附近有几家糕点铺子，顾悠便忍不住犯馋，买了几块跟个孩童似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咚咚咚——”一阵鼓声响起，一群人蜂拥而入，顾悠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被挤的透不过气来，手中的糕点也被撞落在地，摔的粉碎。

　　顾悠心疼地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支箭直奔着她的正前方射来。

　　箭距离她只有十公分左右，一名公子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握住箭柄，严肃的神情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姑娘，小心些。”公子淡然道。

　　“多谢公子。”顾悠怔怔地盯着那位公子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如一股流淌在心间的暖流。

　　“叶琛，大会快开始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又一名公子，拍拍叶琛的肩膀，又看向顾悠，眸光骤然缩了一下，“这位是？”

　　叶琛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走。顾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许落寞。

　　大会正进行的火热，台上银剑乱舞，澎湃的剑气如潮涌一般一层一层，紧张的氛围随之而来。

　　“小姐，咱们出来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和老爷一起用午膳了。”紫娟在旁提醒道。

　　顾悠望着天边，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穿过浓密的树枝，温暖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耀得眼睛发花。

　　又转头看了最后一眼赛台，只好随着紫娟回府。

　　一踏进门，迎接她的不是往日的欢声笑语，而是久违的严肃和紧张。

　　“囡囡，爹爹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顾兆道。

　　“啊……爹爹，你问吧。”顾悠不禁地打起寒颤。

　　“爹爹今日上朝，陛下说要将你许配给二殿下，我问你，你愿意吗？”顾兆看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愧疚与不舍。

　　“爹爹，容我想想，行吗？”她心猛的一紧。

　　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无力挣扎的虫子，被命运的手掌轻易地压制着。

　　她整个人像被愁云笼罩着，心情一度跌落至谷底。

　　屋内燃着淡淡的熏香，门窗关着，光线不太好，床幔也放着。

　　一阵敲门声响起，“悠悠，是哥哥，你给哥哥开开门，好吗？”

　　她忍泪开了门，双肩耸拉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喉咙里咕哝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抽泣声愈来愈响，她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只感到眼前是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所措地挣扎着。

　　“哥，你帮我同爹爹说，我愿意嫁给二殿下。”顾悠强压着哭声，泪水却不自觉翻滚而出，她立即将泪水抹去，发出低沉隐忍的呜咽声。

　　顾风心头一震，他不知顾悠为何会同意这门婚事，怕她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与家人说。

　　皇命固然不可违，但对于家人来说，顾悠的幸福也同样重要。

　　“你可真想好了？”顾风猛的攥住她的腕，有些难以置信，脸上的惊愕褪去以后，瞪大了眼睛。

　　“嗯，哥，其实我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够说了算的，违抗皇命是死罪，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家人性命。”她心中如有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在心里，压的她似乎快喘不过气来。

　　顾风很想劝她，可他知道这也无济于事。他不由得替顾悠捏一把汗，皇族之中争权夺位都有所耳闻，但也绝非她所想象的这么简单。

　　“不，我不同意！”叶琛怒道。

　　“顾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你不愿意也无用。”启王道，“顾家手握兵权，在各族中深受信赖，若将来你继承帝位，便可依仗顾家顺利登基，到时将是众望所归。”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将一名女子的幸福，将国家大事联系在一起！”叶琛道。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顺着我给你铺的路走就可以了！”启王道。

　　“若我不想要这个王位呢？”叶琛道。

　　启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盛满愤怒道：“成亲之事已成定局，已经由不得你了。”说罢，大袖一挥离开了。

　　大婚之日定在这月二十，全府上下为了置办忙的不可开交。鞭炮齐鸣，窗户上贴满大红喜字，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泛着金光的凤冠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头上，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头戴凤冠，身着霞帔，成亲本是一件令所有人都欢喜的事，但到了她这儿，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小姐，得快些了，官家的红轿已经到了。”紫鹃忙着赶来催促道。

　　顾兆和顾风早已俟在花轿旁。

　　“爹爹，哥......”她顿住了，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王府，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凡事需小心谨慎，万不可参与到权谋争斗当中。”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她眼眸中笼罩的阴霾仿佛被挥散开去，变得清澈透亮起来。

　　她迈上花轿，很快便随着迎亲的大队而去。

　　王宫便如囚笼，宫中人皆为笼中鸟。

　　此一去，或许再无归期。

　　这一路上颠簸得厉害，顾悠有些疲惫，遮住口打了个哈欠。

　　她揭下盖头，掀开帘子，这条小道上杂草丛生，树木繁茂，她不知道自己将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日后的生活，没有爹爹......没有哥哥......只有她自己，无论好坏，她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曾几何时，她幻想过自己将来出嫁将会是一番怎样的场景：凤冠霞帔、花团锦簇、锣鼓喧天、与家人依依惜别......却不料到，一切都来的这么仓促，美好的幻想瞬间被打碎。

　　“二小姐，到了。”

　　顾悠忙把盖头盖上，与叶琛携手进入大堂。

　　紫娟在旁跟着，这一路上，绚丽的花瓣撒的漫天飞舞，铺满地面，鼓乐齐鸣，道贺声源源不断。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入堂——”司仪站在正位的一侧，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道。

　　叶琛和顾悠牵着红绣球，在亲朋好友的欢呼下走上那块望不到头红锦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两个人冷着脸拜了堂，成了亲，入了洞房。

　　这场婚姻是为了什么，心里都清楚，但是没人能有反抗的余地。

　　他们不过都是王位的牺牲品罢了。

　　叶琛揭开了顾悠的盖头，双双对视。

　　“是你？”两人几乎同时说出。

　　顾悠阴沉的眼神中隐隐透出一丝丝光，端详片刻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姑娘，你我虽然已结为夫妻，但这场婚事并非我所愿，我相信姑娘也是如此，”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又掷地有声，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们不妨做个约定：这靖南王府你可以随意出入，但是你我的寝殿，各不踏足，相互尊重，可以吗？”

　　她只是微微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虽心悦于叶琛，但叶琛并不愿意与她成亲，她也决定尊重叶琛的意见。

　　天刚蒙蒙亮，空气很清新，顾悠睡眼惺忪，走到一棵香樟树下，抬头仰望香樟树，茂密的树叶似一顶锅盖，遮住了天空。小鸟清脆婉转的叫声，在清晨显得格外美妙。

　　都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顾悠心生一计：听侍女说，殿下每晚都会看文献到半夜，第二日鸡鸣还未打便要赶去早朝，定来不及用早膳，与其像话本子里那些女子日日夜夜缠着夫君，讨得欢心，倒不如给他做一顿早膳来得实在。

　　厨房中雾气缭绕，忙活到辰时也才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几个卖相不太好看的烧卖。

　　顾悠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充溢着檀木的清香。她不知叶琛大约几时回来，只得先放在桌上，静静地等他，这一等，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早朝刚结束，众王子、大臣都已各自散去。

　　“二殿下留步。”叶琛左脚方才踏出大殿，转头就被叫住。

　　他转过身去，面前现出相貌俊美、英气勃勃的男子。

　　“三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叶琛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前段时日，事务繁忙，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访，恭贺二殿下新婚之喜。”叶淼热情地走来，文质彬彬地作揖。

　　两人刚一见面，气氛就迅速冷了下来，突然间，又瞬间杀气腾腾起来。

　　“三殿下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有要务在身，先告辞了。”叶琛一甩衣袖，走了。

　　叶淼注视着叶琛潇洒而去的背影，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讥笑。

　　这几年，不少大臣都在说，陛下会立三皇子为储君。

　　这二殿下虽是骁勇善战，但这么多年一直是三殿下在帮陛下处理政务，知根知底，立三殿下为储君的概率会高一些。

　　还有人说，陛下会立二殿下为储君，近日为之赐婚，便是为了给二殿下继任储君之位做准备......总之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叶琛见书房门开着，便直接走了进去，扭头看见顾悠趴在桌上熟睡的样子。

　　他轻轻地走近，瞧了一眼桌上那碗仅存着些许余温的馄饨，还有外皮风干的烧卖，又打量着顾悠，坐在一旁吃着馄饨。

　　他拿起一个烧卖，对着包裹着糯米的地方咬了一口，糯米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口中散开，不由浅笑一声。

　　在人们面前展现出的，永远是那个待人谦和、温润如玉的二殿下。他的母亲去世的早，又并非嫡出，便也受不到启王的关注。小时候被人送去习武，这几年频频打下胜仗，建立起了丰功伟业，才开始受到重用。

　　在这冰冷的王宫、王府，不曾有人对他多加关心，只觉得衣食无忧，便已是极好。

　　这一顿早膳，让叶琛那颗冰冷的心逐渐暖了起来，那笑容更是发自内心的。

　　顾悠渐渐从睡梦中醒来，“哼哼”两声，带着点鼻音，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开，半睡半醒的眼神很是朦胧。

　　“醒了？”叶琛面带笑意看向她，眼中的温柔丝毫不减，”你回去睡会儿吧，过会儿我还要出门，晚膳就不陪你一起用了。“

　　顾悠轻轻点头，尽管心中有不满，也不在面上显露出来。在王宫中，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例如，他们的婚事。

　　顾悠起身准备书房，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般的清新脱俗，宛如仙子下凡一般。

　　“多谢你的早膳，很可口。”他抿唇轻笑，桃花眼微微一弯，柔声道。

　　她突然顿住脚步，收敛起原先端摆着的笑容，心里头不禁觉得生出一丝宽慰。

　　院中花瓣徐徐飘落，微风轻拂，伴着各种花的清香，洁白无瑕的裙摆，随风飘动，在红花绿树的衬托下，更显得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