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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物 ...

  •   第二天是周一,小风必须上班了,但是还是又请了半天假,送初夏去机场。

      等飞机的时候,小风刷着手机短视频,说:“你看这个新闻,女生18岁生日签署器官捐献,还挺有意义的,我也弄个试试。”

      初夏心头一动,凑过去看。

      小风继续说:“这样很有意义啊,如果自己不幸去世了,还能帮助别人,这样自己的生命也得到了延续,等我上网查一下怎么弄。”

      小风外表看起来是个一板一眼的理工女,内心是很有一种浪漫主义精神,喜欢尝试极限运动,类似于蹦极,跳伞,潜水,目前只能算实现潜水这个愿望。初夏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小风,心中也微微触动,正准备偷偷搜索一下,却听到广播里传来检票的提示声,她只好收起手机,小风握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安检口,初夏深深望着小风,想把她的模样刻进脑海中。

      又想起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她扔下行李箱大步跑向小风,紧紧抱住她。

      小风微微一愣,说:“这是干嘛,演偶像剧吗?快放开,太丢人了。”

      周围的路人错愕的看着这两个人,眼中写满了“这两人有病吗?”

      初夏放开小风,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小风被吓了一跳,说:“别这样,过年的时候我再去找你,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了。”

      初夏心头一震。

      生离死别,多么悲壮的一个词,以前并不觉得多么有份量,只是少年登高楼,欲赋新词强说愁,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个中滋味。

      “去吧,夏夏,不然就迟到了。”小风的声音也有一些哽咽,“落地后给我发消息。”

      初夏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回去,捡起地上的行李,又回头看了看小风。

      小风伸长脖子向她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小风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初夏这样一消失,就再也见不到了,她抬起脚就往安检口跑,工作人员拦着她要票和身份证,她这才停了下来。

      亲近的人之间是存在一定心灵感应的,小风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些代码,就像看着无数只乱爬的蚂蚁,她脑子里想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比如空难事故。

      她坐立不安,开始在网页上搜索各种空难事故,越看越心惊,坐在空调下面,她更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冷汗。

      她给初夏发了很多消息,她一条都没回,她来回翻动着网页和代码,最后什么都看不进去。

      “叮!”

      手机提醒音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小风吓了一跳,连忙抓起手机,只见上面写着“小风,安全落地,勿念。”

      还附带一张机场外面的风景图,小风又查询了初夏的航班信息,看到安全抵达的字样,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冷汗也缓缓退去。

      “我也太离谱了吧,在瞎想什么啊!”小风自嘲地说了一句,这才投入到工作中。

      初夏从机场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这几天,她也有联系医生,医生的建议是接受安宁治疗,说白了,就是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只要痛就用药,不舒服就输液,俗称过几天舒心日子。

      从确诊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天,初夏从一开始的迷茫难过到现在的释然平静,她坦然接受自己生命没有多少天的事实,决定什么都不再想,开开心心过接下来的日子,她要回家。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她要回到最初的地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一种圆满。

      想到这里,她便坐不住了,尽管旅途很累,她还是决定收拾打包东西。

      她先打开手机,告诉房东不续租的事情,她的房子还有一周多刚好到期,房东前两天问过她续租不续租,她一直在忙生病的事情,也没好好回复,这次便是给了准确的回答。

      发完消息后,那边回复:好的,请在一周后搬离。

      初夏又回复:好的。

      她松了一口气,她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天先大略收拾一下,明天后天再回去老宅收拾,大后天叫个车一下子搬家就可以了。

      确定了方案,她去楼下超市,买了两个超大的收纳盒,先把除了这两天要穿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件叠好。

      以前她的日子不富裕,所以没怎么买过衣服,后来也就不怎么打扮了,衣服很少,只装满半个箱子,她又把书本装进箱子里。

      书本反而要多一些,填满了整个箱子。

      接下来就是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她翻来床头柜,里面躺着好多东西,她拿起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个皇冠形状的项链,是原来公司的朋友露露送得生日礼物,上面还有一张卡片:祝可爱的夏夏像公主一样快乐。

      初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把项链放到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真是漂亮。

      她自拍了一张,发给她,说:“露,前年送我的生日礼物,真的好喜欢,爱你。”

      那边回复了一个小女孩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看起来,她应该有点忙。

      初夏继续收拾,拿出一个漂亮的盒子,打开盒子,是一把精致的木梳子,是一个笔友送的礼物,她想起很久没联系这个笔友,打开微信,不知道该发什么,又放了回去。

      再往下,是一个化妆品盒子,这个是她的好朋友月歌送给她的礼物,月歌去西市上大学,最后在那边找了男朋友,就地结婚,当时初夏还去参加了她的婚礼,做了伴娘。

      盒子里装得是一只珠钗,这是月歌做得手工首饰,珠钗下面是一条粉色的丝巾,是月歌上大学逛街买的,再下来就是许多张明信片。

      上大学的时候,两个人来回寄明信片,尽管快递相当普及,却采用平邮的方式,总觉得明信片上的邮戳是她们友谊的烙印。

      这些旧物,承载得是初夏的回忆,也是她短暂的人生中的印记。

      来过,并且有过深刻的感情,因为感情,所以人生才有了意义。

      收拾到九点多,她终于装好了箱子,就剩下这两天用的洗漱用品和被子枕头,她的东西真的少的可怜。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微信,一个个翻着好友,想着应该以怎样的顺序告别。

      忽然翻到爸爸妈妈的微信。

      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先打开妈妈的微信。

      【女儿,怎么微信提现啊?】

      这是妈妈给她发得最后一条信息,关于提现,她教过妈妈很多次,但是妈妈总是忘。

      下面是十分钟的语音通话,她打回给妈妈,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退出妈妈的微信,又点开爸爸的。

      【女儿,什么时候】

      【回家?】

      【女儿,何日回家】

      这是爸爸的信息,连续发了三条,因为爸爸不会拼音打字,是用手写的,所以断断续续的,这也说明,当时爸爸的状况很不好了。

      可是初夏回复的是

      【爸爸,工作太忙了,国庆节一定回去,请假早回。】

      爸爸终究是没等到她。

      泪水不自觉地从她的眼中溢出,初夏扔下手机,无声地哭了起来。
      车上的风景一直后退,初夏看着渐渐熟悉的山水。

      县城距离初夏家的村子并不算远,有城乡的公交,大约半小时能到,一条河流贯穿城乡,上游是山区,下游是盆地,县城就建在盆地中,越往上游,山脉越多。

      北方的山脉巍峨而连绵,山头虽然高,但是却并不陡峭,山势平缓,现在是夏天,整条路的山都是一片青翠,让人看了心情舒爽。

      初夏隔着车窗看着山下的河流,公路也是沿河而建,所以一路上景色还是很美的。眼前的山越来越熟悉,初夏看到隔壁村的山下建了一个巨大的庙,这么多年了,即便是村子,也多多少少有了变化。

      车停在了村子的站牌边,初夏下了车,这里是村口,以前是没有站牌的,市政府近些年规划道路,才建了一个简陋的站台,旁边就是进村子的路,这是一条下坡路,前面还有铁路经过,下面有个桥洞可以进村,下坡路之前是平整的水泥路,由于年久失修,沥青已经磨没了,露出下面的小石子,路两边的土地上,开着淡紫色和明黄色的小花,初夏记得,小时候她经常采摘这种小花编发饰和发冠。

      她极目望去,四周都是山,虽然是夏天,但是山上的翠总觉得有些暗淡,西北的农村总是灰色的,这座村子也太古老了一些,家家户户都是以前祖上留下来的窑洞,可能日子好了以后,大家都修缮了一番,但是从外观上来看,还是以前的样子。

      窑洞分砖窑和土窑,土窑就是在山上挖出窑洞,冬暖夏凉,砖窑是自己用砖盖院子,这个村里大部分人家是砖窑,而初夏家也是一个四合的小院子,家里有三间上房左右有六间厢房,院子也足够大,这么些年,初夏在外面租过各种各样的房子,都没有自家的小院子舒坦,一个小小的院子,抬头看见的是四方天空,低头看见的便是一年四季。以前总觉得家小,村庄也小,一心想要逃离这里,时至今日,才发现,可以归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初夏叹了口气,走进了村子,现在是上午十点多,村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村子其实早就没什么人了,因为年轻力壮的都外出打工,去县城省城买房子,村里都剩下一些老人。所以大白天这里也并没有人,整个村子静的吓人,甚至连鸦雀的声音都没有,她看着房屋和街道,总觉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是颜色却有些陈旧。

      记忆中的村子是色彩鲜明的,是热闹的,现在的村子是灰白暗淡的,是沉寂的。一年一年,衰老和死亡的不仅仅是村子里留下来的老人,还有整个村子。

      初夏幽幽叹了口气,穿过村子的主街旁边的一排小二楼,之前这里都是热闹的商铺,住在这里的也是所谓的村里的有钱人,现在却只看到一排锈迹斑斑的大门。

      绕过这排小二楼,穿过旁边的巷子,后面就是初夏的家,她家是两进的院子,外面的大院用篱笆和矮墙围起来,大院种着两个菜园子,如今已经荒废了,还有一间小库房,是堆放冬天的干柴和炭火的地方。

      房子的旁边还有两棵巨大的槐树,长得又高又壮,现下花都开了,雪白的槐花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下来,这场景十分好看。

      初夏脚底踩着去年厚厚的叶子,过了一个冬春,已经变得潮湿而厚重,踩在上面就像踩着松软的泥土,围墙有多处塌陷,初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有得整理了。

      她穿过大院子,就是四合院子的大门了,初夏家的大门是木制的,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木头,总之十分厚重,这么多年也不见腐烂,倒是大门上两个狮子形状的铁环已经腐烂的不成个样子。她拿出钥匙,才发现门上的铁锁也生了锈,所幸的是还没有坏掉,她开了锁,推开了大门,老旧的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写着福寿的双面石屏,左右是两间下房,小时候这两间房子,一间是堆放农具和杂物的,一间是存放柴火的柴房,后来爸爸才在大院子盖了一个小库房。

      绕过屏风,就是小院子了,虽然小院子是石砖地,但是此时长满了风滚草,这种草生命力极其旺盛,什么环境都能生长出来,在没人的院子里更加肆意疯长。

      初夏将背包挂在门上,从杂物间拿出镰刀,这么多年,镰刀已经有些生锈,好歹家里还有一块磨刀石,她不怎么会磨刀,学着爸爸的样子,随便磨了几下,也不晓得算不算磨好了,只想着先砍出一条路来,夏天的草还是比较嫩的,但是还是比较扎手,初夏虽然长在农村,可是小时候父母宠爱,并没有受过很多苦,所以只是砍了几株,就觉得手疼,主屋里应该有手套,但是这草确实挡路,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继续。

      “你这样砍,一会儿手会磨破的。”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初夏抖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比初夏高一个头,留着当下男生时兴的头发,穿着简单的白色半袖,黑色的裤子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子上有点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是个标准的帅哥。

      “你是谁啊,我应该不认识你的。”初夏搜寻记忆里儿时的同伴,想来想去,都没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笑着说:“我叫白鸽,是这村里的秘书,是去年考大学生村官考进来的,你是这个村子的吗?怎么感觉没见过你?”

      初夏也笑了说:“这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你没见过的也多。”

      他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这家人家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初夏说:“我也不是有什么事情,我打算整理一下我家的院子,以后就不走了。”

      “真的?”这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起来十分高兴,说:“这里好久没有年轻人了,你来了,可算是有个伴儿了!”

      初夏是个慢热的人,见他这么热情,心里有一些抵触,便说:“这两天我还是会回城里,等收拾妥当了,再搬过来。”

      “这好说,”名叫白鸽的男孩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镰刀,说,“你是个女生,怎么徒手割这草啊,来,我来。”

      初夏这才发现他戴着一副手套,她觉得奇怪,这么热的天,他干嘛戴着毛线手套,初夏退到大门口,看着他还在那里吭哧吭哧地割草,初夏轻轻退到边上,准备逃跑,他突然转过头,说:“你是多久没回来了,怎么长了这么多草?”

      回头却看到她退到门口,初夏看他拿着镰刀,头皮都麻了,那男生看见初夏地表情,连忙丢掉镰刀,说:“你,你别怕啊,我不是坏人,我是这里的村官,不信你可以去村委问问,村委的墙上还挂着我的照片,哦,对,照片!你打开手机看村里的大群,那里面我是管理员,头像就是我自己的一寸红底免冠照。”

      初夏拿出手机,翻出屏蔽了很久的村消息,果然在里面看见他的信息,备注是“秘书+白鸽”。

      初夏松了口气,说:“那你怎么大白天戴着一副手套?”

      他哈哈一笑,说:“嗨,你果然是把我当成坏人了,我刚刚去帮你家顶头的苏奶奶修了下鸡圈,所以戴着手套。”

      初夏觉得好奇,说:“你还干这个,你是个大学生,来这村里帮村里的老人打杂吗?”

      白鸽说:“为人民服务嘛,这个村子挺好的,就是没有年轻的血液。”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种大学生刚刚毕业后带着的一种清澈的愚蠢。他说完,又开始卖力的干活,初夏看到他背上已经有汗水,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说:“白鸽,你把手套借我用一下就这可以了,这点活儿,我自己干就行,你在哪里住着,待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白鸽用手背擦了擦汗水,说:“嗨,你个小姑娘,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儿,看你的手腕那么细,要是你干,你得干到太阳落山。”

      初夏觉得有些好笑,说:“看你的年纪,还没我大呢,你才是个小伙子呢。”

      他停下来打量初夏,说:“不能吧,你看着很显小啊。”

      初夏笑道:“我都二十六了,毕业好几年了。”

      他显得有些惊讶,随后眼睛笑得弯弯的,说:“二十六怎么就不是小姑娘了。这种重活儿还是得我们男生来。”

      初夏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的身体确实有点撑不住,便说:“那就麻烦你了,只是家里荒了好多年,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他丝毫不介意,说:“没关系,待会儿你怎么吃午饭呢?”

      初夏说:“我拿着面包,哦对了。”初夏像想起什么似的,从门上的背包里拿出一瓶水,说:“这个是我带着的水,还没开封,只能招待你这个了。”

      白鸽似乎很爱笑,他说:“你中午只吃面包哪里行,这样吧,待会儿我拔完草,带你去村委吃。”

      初夏说:“算了算了,我不太想和村里的长辈打交道。”

      白鸽说:“你不要在意,村长和支书还有妇女主任中午都回城了,中午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说完后,他又觉得不妥,说:“你不要在意,村委是有厨房和食堂的。”

      初夏看他这么有礼貌,就说:“行啊,多谢你了。”

      他说:“这有什么,我这也是为人民群众服务嘛!”

      初夏看着这个朝气满满的男生,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一些生机。

      白鸽砍开一条路,初夏便进主屋收拾,在给妈妈办完丧事后,初夏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还在家具上盖上了防尘的布。

      所以屋子里除了有些阴冷,还算干净整洁,初夏来到院子旁边,打开水龙头压水,水龙头先是流出黄褐色的水,渐渐的水就清澈起来,白鸽说:“村里的管道都整修过了。”

      初夏看着水龙头的水,确实是比小时候水大多了。

      她用水刷了盆,接上水开始擦拭家具,等她打扫完主屋,白鸽的草也割完了。她请白鸽洗手洗脸,白鸽说:“干完活儿,感觉饿了,夏天本来胃口不好,干点苦力,反而想吃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初夏说:“我叫严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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