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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海 ...

  •   【你看过,凌晨的深市吗?我没有,我也看不到。因为所谓的房子,是传说中的握手楼。

      每到休息天,我都分不清昼夜,因为这个房子没有一点光。

      还好,我不喜欢光。

      我害怕虫子,潮湿的房间里经常有巨大的虫子,最近也开始慢慢习惯。

      现在凌晨两点,我还睡不着,明天早上六点我要起床,通勤一个半小时,地铁转公交转小黄车转步行。我开始不知道什么是星期天,礼拜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最不喜欢夏天的人,

      逃到了永远都是夏天的地方。

      都说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由自己做主,

      却又说什么,身不由己。】

      初夏在黑夜里悠悠叹息,手机的光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小风一年多前的朋友圈,幽幽叹了口气,看起来这些年,她也过得不好。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小风,又想起她们大学的时候一起打寒假工的事情。

      大二的冬天,初夏找了一份兼职,而小风没有找到,初夏没有工作还好说,小风如果没有工作,那下个学期就要挨饿受冻了,她这里刚好还有一个名额,就给小风报上,小风从她的学校坐了九个小时的硬座来到初夏的学校。

      她还记得,那时候是凌晨五点半,外面天色微朦,空气中都是湿湿的雾气,她站在初夏学校大门口,拎着一个大大的,有点破的皮箱,衣服也单薄,冷得发抖。

      初夏记得她当时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外面还套着一个厚厚的羽绒服,看见她头发上沾了雾气凝结成白色的霜,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初夏马上脱下身上的羽绒服,一下子就把她包裹起来。

      小风从羽绒服毛绒绒的帽子中伸出脑袋,可怜兮兮地笑着说:“夏夏,我好饿啊,你们食堂五点半有饭吗?”

      现在想起来,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是多少年前呢?

      七年前。

      “诶?你已经醒了吗?”小风声音透着慵懒,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说:“三点半了,好了,起床吧。”

      初夏跟着她洗漱,不知所措的问:“那咱们怎么去啊?”

      小风说:“放心吧,有夜间公交车的,我们从公寓前面的公交站坐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就到海边了,你放心,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已经做好攻略了,我还定了酒店,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一天。”

      初夏听完她这么说,心中有些澎湃,她默默打包好泳衣。

      小风说:“我们今天看完日出可以先睡一下,下午去吃海鲜,明天可以潜下水,后天就没办法了,我必须得回去上班了。”

      初夏笑了笑,说:“足够了,我就是想看看海。”

      这座城市的凌晨,同样喧嚣,路上已经有许多不知道将要奔赴何方的行人,公交车上只有她,小风,一个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老人。

      年轻小伙子坐在后门边上,戴着渔夫帽,低头睡觉,耳朵里还插着耳机。

      老人看着我们,说:“这么早,去哪里啊?”

      小风笑着说:“我们去海边呢!您老呢?”

      老人说:“我去医院。”

      小风说:“您怎么这么早就去医院啊?”

      老人说:“我家老头子住院了,我昨天回去收拾东西了,要赶在五点前去医院。”

      小风说:“就您一个人?孩子们呢?”

      老人说:“忙,都忙得很,不过老头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也就先不和他们说了。”

      外面昏黄的路灯时隐时现照在黑暗的车厢里,那些奔走在高架上的车辆和整座城市璀璨的灯火都在时刻提醒高高在上的神灵:

      众生皆苦。

      初夏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小风再叫她的时候,她才发现,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年轻人和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了。

      她连忙拿好背包,一下公交车,便有一股热浪席卷而来,虽然是凌晨,但是并不凉快。

      初夏听到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有些激动,抓住小风的手,说:“我听到了!是海浪的声音!”

      小风说:“对啊,我们去海边等着就行。”

      小风带着她从公路边走下来,走到海边,她从行李箱拿出那个折叠凳子,两个人并排坐在海边。

      初夏感觉到海风从耳边掠过,带来咸湿的空气,她睁大眼睛看着陷入黑暗中的海,除了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些亮光,隐隐能看到波动的海平面,其他都要靠声音脑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天光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灰白色的云,光影倒映在海面上,闪着细碎的白光,天边渐渐变黄了,初夏听到了海鸟的声音,大海的轮廓更加清晰。

      过了一会儿,日出的方向变成了血橙色,橙色逐渐向外扩张,颜色也慢慢变淡,离日出更远的地方,已经微微变成了粉色。

      太阳先是露出一角,慢慢地慢慢地一寸一寸越出了海平面,整个海面都铺上了细细的金子,这些金光活跃的跳动着,好像有用不完的生命力,初夏不由得站起身来,她向着大海一步一步走去,慢慢地,终于踩到了海水,海水从她脚背上流过,也许是因为清晨的缘故,触感有些微凉。

      “夏夏!你看!”小风指着天边的太阳。

      初夏已经不能用词汇来形容如此绮丽的画面,她想,这一定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日出,她一定要把这美好的记忆,带到坟墓里去。

      渐渐的,天色大亮了,海滩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初夏沿着海岸线走着,海滩上留下她的脚印,又被海水冲走,她边走边捡贝壳,想要捡一个最漂亮的贝壳,回家后,放在父母的墓碑前。

      【海水带走我留下的痕迹,我只能带走来过的记忆。】

      初夏将拍好的贝壳照片发在朋友圈里。

      以前她不怎么发朋友圈,三五个月都不会发一个,但是现在,莫名生出一种想要留下些什么的想法。

      如何给世界留下自己来过的烙印?

      连她的脚步都这么轻易就被海水带走,何况是像一粒尘埃的她。

      “夏夏,夏夏!”

      初夏转过头,看到了小风,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说:“夏夏,快吃这个好好吃!”

      初夏低下头,看了看简陋的盒子做成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买来的卤味和凉菜,还有两碗泡面。

      小风吃着一个馒头,说:“好几年了,过年都是一个人,今年居然和你一起。”

      “小风……小风?”

      “夏夏,你也醒了?”

      初夏睁眼看到了大波浪头的小风。

      这才意识到,刚刚是做梦了,她笑着说:“我刚才梦见你了。”

      小风坐到凳子上,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说:“梦见我什么了?”

      初夏说:“我梦见大二的时候,咱们两个人一起去打工,过年的时候吃点泡面卤菜就觉得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结果昨天吃了好几百块的海鲜大餐。”

      小风停下手,说:“以前吃泡面太多了,胃都吃伤了,这辈子再也不吃泡面了,想到都有点想吐。”

      初夏说:“那怎么办?我想吃方便面啊!”

      小风转过来,捏她的脸,说:“你就是爱跟我对着干,酒店含早,我们要下去吃早饭,你快点起来吧。”

      初夏掀开被子,准备起来,突然,背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疼痛感让她坠了下去,她均匀地调整呼吸,想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好在,这样的疼痛只持续了几分钟,小风进了洗手间,初夏从床头的包里拿出两颗布洛芬,又吞了下去。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小风约了专业的老师,所以她们先到了海边的游泳馆,听老师讲解如何穿衣,如何检查器具,怎么样呼吸,以什么方式下潜。讲解完后老师带着练习,整个过程大概耗费了四个小时,等结束了,已经中午了,两个人去附近的饭店吃饭,边吃饭边讨论上午的学习心得。

      由于自由潜水需要获得相应证书,她们两个被告知不能下海,但是可以在游泳馆内体验下潜,教练的建议先潜五米。

      虽然说潜水和会不会游泳关系不大,但是会游泳的初夏还是比不会游泳的小风更得心应手一些。

      吃过饭后,两个人跟着教练来到了潜水点,教练再次给她们讲解了注意事项,帮助她们穿戴好器具,并且指导她们下水,小风有些紧张,隔着潜水衣紧紧握着初夏的胳膊,初夏拍拍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为了安全考虑教练也会跟着下去,初夏率先下水,刚开始还好,大约潜到三米左右,初夏觉得耳边传来耳鸣声,耳朵也有点痛,可能是耳压失衡,适应了一会儿,便觉得好多了,她看了看气压表,确认了氧气的量,开始自由的游泳。

      五米下的水已经有了水压,虽然吸着氧气,但是她觉得自己有些吃力,她不知道是因为压力的缘故,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肺功能下降,她抬头看去,光透过游泳馆的水面,打下一道道细细的线,小风和教练在三米的地方练习。

      初夏放松身体,整个人慢慢下沉,最后触到了游泳池冰冷的底部,她隔着护目镜,看着水中渐渐暗淡的光线,突然有了一种将要解脱的快感。

      她的手不由自主握住了氧气管。她想把自己沉在这水底。

      人千万不能有死的念头,以前听过一种说法,人过于消沉的时候,很容易会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会不停的在你周围蛊惑你,直到你放弃生命。

      此时初夏的耳边也仿佛传来一阵魔音,不停地对她说:下沉吧,下沉。

      初夏暗淡的一生,如同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不停的闪过,小时候村庄的学校,学校旁边的高山,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父母年轻的脸。

      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耳边蛊惑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变成了尖啸,震得她耳朵疼,她猛然清醒,看到一个影子冲她游过来,她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拽着,这才认出过来的人是教练。

      醒醒,严初夏!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

      她严厉告诫自己。

      初夏连忙跟着教练往上面游,游到一半,两个人停下来休息,减缓气压变化给身体带来的伤害。游到两米多的位置,她耳边的轰鸣声也消失了。停了两分钟,她冲着教练比了个手势,教练继续带着她往上游。

      终于冲出了水面,她游到池边,拔下氧气,深深呼吸了两口,才觉得活过来了。

      “严小姐,你刚刚怎么回事,吓死我了!”

      教练将眼镜推到头顶,看起来心有余悸,初夏觉得十分抱歉,说:“我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耳鸣得厉害。”

      教练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游泳,五米应该还可以,就没太关注你,真是抱歉。”

      他这么说,初夏反而非常不好意思,她刚刚自己想要求死,差点连累了人家,于是连忙说:“对不起教练。”

      教练摇了摇头,说:“上岸吧,孙小姐在岸上等你。”

      初夏上了岸,小风已经拿了一个大毛巾在那里等着,她焦急地脸都白了,初夏觉得自己很幼稚,如果她真的沉在这池底,那小风怎么办,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不用担心,我会游泳,没事的。”

      小风上下打量着她,没有发现她受伤,这才算真正放心了。

      由于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小风也不敢下水了,再加上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个人便决定先回去。

      夜里,小风带着初夏去了自己经常去得夜市,她们两个坐在霓虹闪烁的灯光中。

      初夏突然问她:“小风,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哈,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你会帮我办后事吗?”

      小风啃着串儿,翻了翻白眼,说:“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你还是赶紧嫁人,生个娃让我玩儿。以后也有人帮你办后事!”

      她开个玩笑,笑得缺心少肺,初夏灼灼地眼睛看着她,说:“万一我没结婚就死了呢,就像今天一样,出了意外,你帮忙吗?”

      小风放下串儿,认真回答:“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一定帮你,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初夏笑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

      人一旦知道以各种方式归于何处,人生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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