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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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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真好,天气晴朗,云朵像山峦一样层层叠叠堆在天边。
初夏站在高层,看着这座正常运转的城市,湍流不息。
每天都会有人从这个城市消失,就像是落在海里的泡沫,就像是跌入沙漠的尘埃,又像是消失在密林中的蜉蝣。
初夏想,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泡沫,一粒沙,一只蜉蝣。
消失在世界上,没有踪迹的。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该从什么时候想起呢?
大二的时候。
父亲得了肺癌,挣扎了两年多,过世了。家里欠了很多外债,她开始勤工俭学,最差的时候,每天只敢花三块钱,买4个馒头,一包榨菜。
就这样和妈妈拼命努力了四年,在她大学毕业第二年,家里外债还清了。
她自己在公司的工资也很多了,可以给妈妈买衣服,鞋子还有好吃的。
有一天,舅舅给她打电话,说:妈妈死了。
她记得,那一天,温度低到零下二十度,她的手脚冻的没有知觉。
舅舅说,妈妈没埋好炭火,被烟呛死了。
方言的被烟呛死,就是俗称的一氧化碳中毒。
为了还债,妈妈卖了县城的房子,回到农村老家,农村里的山上有矿,妈妈就去矿上下井。
一个女人,干两个男人的活,瘦的一把骨头。
却在生活将将变好的时候,死在了北方冰冷的夜里。
父亲去世的时候,她在期末考试。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在异地工作。
初夏擦了擦眼泪,喝了一口水。
她是从什么时候觉得这世上真的有报应的。
她心虚地想着那件事。
上帝是因为那件事惩罚她吗?
她无助地在心里祷告,希望那个人可以原谅她,也希望上帝看在她只做过一件错事的份上。
稍微饶她一次。
初夏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喜欢和她同宿舍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就像太阳一样耀眼,那一天,那个人约初夏出去,给了她一封信,让她帮忙交给她舍友。
她拿了信,本来想交给她,但是嫉妒心作祟,她看了那封信。
上面那些情意满满的话,她已经忘记了。
但是她记得,她嫉妒心作祟,并没有把信交给她。
初夏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恶人,但是有些恶意一旦滋生,就如同藤蔓一样蔓延,最终吞噬自己的理智。
后来那个男生整个大学都在抽烟打游戏。
最后毕业证都没有拿上,就消失在人海中。或许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本来就比较放纵自己。
但是初夏将他的堕落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时常惴惴不安。
她觉得自己卑劣,卑劣的人不会有任何好运,她扯着嘴角笑了笑。
都是报应……
可是,她的父母并不卑劣,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为了活着耗尽了所有力气。
杯子里的水有点冷了,她想续一杯水,突然觉得后背疼得要紧。
她慢慢喘着气,扶着家具走到床头,拉开柜子,拿出布洛芬。
这是她目前吃得常规止痛药,她取了两颗,回头看见空荡荡的水杯,她想回去接点水,可是后背传来的疼痛感让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她放弃去拿水,生吞了两粒止痛药。
做完这些动作,她便脱力的躺了下来。
药效没有那么快发挥,她将自己蜷缩起来,扯过床头的玩偶,用手紧紧捏着。
痛觉。
人为什么要有痛觉。
因为有了痛觉,所以人才会觉得悲苦。
止痛药在初夏的身体里游走,慢慢发挥了效应。
初夏沉沉睡过去。
【光怪陆离——是我吗?】
唔~她睁开了眼睛,屋子里光线昏暗,好像跌入一个冰凉无底的梦境中。是死了,还是活着?
渐渐的,她听见了虫鸣的声音和远处车辆来往的声音,她把手搭在头上,轻轻的说了句:还活着。
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努力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水,她需要一些水。
屋子里一点都不热,冷气开的很凉,像极了她之前去过的某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呢?头好痛。
睡了那么久,好像没有做梦,她是一个习惯做梦的人,可是好奇怪,她这些天都没有做梦。
“没有做梦啊……”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却光着脚踩到了地上,她有点发懵,她的鞋子呢?
她习惯性从左边上床,鞋子会摆在床的左边,她光着脚摸索了一圈,鞋子在阳台上。
“是我放的吗?”她穿上拖鞋坐在床上,看着拉开了一半的窗帘,她记得睡前明明拉好的,她不喜欢阳光,她走到窗前,抚摸了一下窗帘,自言自语道:“是我吗?”
她在窗前待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一丝亮光,她回头看了看,手机亮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有手机的,打开手机,除了一些垃圾推送就是一个推销电话,
她翻了翻社交软件,只有一条消息:订好机票了吗。
她垂下了眼睛,看到了床头的布洛芬。
是药,对了,她想喝水。
她猛地清醒了一下,她生病了,这是药,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杯子,又轻轻的说了一句:“是我吗?”
她去厨房接水,把手机屏幕关掉,拉上了半个窗帘,从左边上了床,将鞋子摆在了床的左侧,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冷气依旧呼呼地响。
她躺下闭上了眼睛,虫鸣声和车马声渐渐远去消失,屋子里静静的,凉凉的,她突然想起来,屋子里面凉凉的,像极了她曾经去过的一个地方。
——停尸间
人最怕陷入永无止境的回忆,对了,是停尸间。
她将回忆调整到见到妈妈的那一天,她作为唯一的直系亲属,签署了好多单子,最后终于在停尸间见到了妈妈。
妈妈睡得很安详,这比爸爸要好很多。初夏见爸爸最后一面的时候,是入殓前,开棺材放衣服的时候。
他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只有脸肿胀得青紫,制冷剂让他的头发起了白霜。她只看了一眼,就跌坐在地上。
她也得了肺癌,这是命运。
回忆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不知不觉便能消磨一整天的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的机票”,初夏在手机上打字。
又过了一天,今天是她确诊后的第四天,她给自己做了两个荷包蛋,一杯牛奶,一个面包,还有几个小番茄。
她看着搭配的还算不错的食物,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片,把它分享到朋友圈。
她在朋友圈写:第四天,早餐。
很快有人回复:
【第四天是什么意思?】
【搭配的不错啊!】
【啊!为什么放毒,我还没吃早饭!】
【没上班吗?】
【你还好吗?】
她看着最后一条,是秦姐评论的。
她点了回复,打了好几个字,又删除,反复几次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写了。
“好啊!到了就下午了吧,我去接你。”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初夏看着远处灼热的太阳,又想起以前的事,她出生在初夏,所以就得了这个名字,但是初夏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天。
一到了夏天,她就觉得时间过于漫长,仿佛永无止境。她不喜欢太阳,不喜欢燥热,更加不喜欢漫长的白天。
以前,热得睡不着的夜晚,她通常会想死亡:死亡是一瞬间,还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她在死亡之前,还会觉得痛吗?
初夏特别怕痛,一点小小的痛苦都忍耐不了,但是现在必须要忍耐病痛。
人死之前会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吗?那会不会在临死的那一瞬间特别想活着,活着好还是死了好?人死了能不能变成一个长着翅膀的小虫子?
初夏胡思乱想,屋子里格外闷热,她关掉窗户,打开空调,总算是活过来了,她心里默默宣布,空调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发明。
吹着微凉的风,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小时候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一个班的同学都是熟人,一放了学就尽情奔跑,他们跑到山上去摘青青的野山枣,去田垄上坐着,一边吃一边打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孩子们排成一字型,唱着歌从田垄上走过,各回各家,路过某户人家,大人们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聊天,看着这些孩子,随手递上应季的果子。
或者有年纪大的老人家,从兜里摸出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有几颗糖果,她用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分给孩子们,看着小朋友的笑容,再用手摸摸他们的头,她的手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摸在脸上有点扎人。
初夏想到这里,嘴角露出微笑,小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夏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确确实实讨厌上夏天。
大概是来到城市以后,夏天并没有错,错的是难熬的日子。
小时候最辽阔的世界,大概就是山岗的风,河里的石,云间的月和天上的星,走出村庄后,看到了太多东西,想要的太多了,人心就变了。
她有些后悔,最好的时光都消磨在无限重复的事情里,后悔的原因是因为她快死了,如果她身体健康,她一定还会沉浮在世俗的功山利海洋洋得意。
人到了一定时候,一定有所了悟,但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还不能算到时候,只有遇到生死这种大事,才能激发她的慧根,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时间也走到了尽头,了悟的意义是什么呢。
初夏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三四天的时间,怎么会有什么慧根,如果这么容易就有慧根,那么佛祖也不用修行那么久才能成佛了。
这三天,她考虑了太多关于生死的事情,刚开始问百度问医生,后来问苍茫天地,问野马尘埃。现在又开始念起佛了,这就是所谓的的临时抱佛脚吗?佛祖,请您原谅我。初夏自己和自己开着没有营养的玩笑。
算了,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行李,深市是南方沿海的城市,那里的夏天更加潮湿闷热,她给自己打包了两条裙子,还有泳衣,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可拿的,初夏蹲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又放了一些日用品进去。
行李非常简单,如今她也算是了无牵挂了,锁上门想走就可以走。
收拾完行李,已经中午了,初夏给自己做了凉拌的鸡胸肉,一点点米饭,炒了一个番茄茄子。
她迅速拍好照片,又发朋友圈:第四天,午餐。
有个人秒评论:【大厨啊!】
她点开这个人的头像,是上一个公司的业务员。
很快,那个业务员发来一条消息:老朋友,有没有意向报考成人本科?
她:我本科毕业的。
他:哈哈哈,尴尬了,那研究生?
她:没意向。
初夏等了好久,那人没有再回复,她心中有些失望,她现在觉得太孤独了,总想找个人说说话,有的没的说两句都行,可是每个人的时间都和金钱挂钩,他们疲累得很。
只有她的时间已经将要静止了。
多幸运。
她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