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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笑流】青山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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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喧扰座客阔谈渐高,榜上风云浮沉多少,当时功名说来几人知晓,不见堂下 长缨已老,仰天长啸英雄迟暮,蔓草萦骨烽火烧天,若日月重叠再回当年,擐甲执戈何妨立死阵前,留肝胆与山河同眠。”
【01】
下雪了。这入冬后来的第一场雪分外肃杀,风如刀雪如剑,割得人们皮肤生出麻木的寒意来。这样的寒意从手上臂上皴裂的皮肤当中渗透进去,将人们的斗志和热血都一并消磨殆尽了。
这样的天、这样的天,让人如何不懈怠?
我倒是也想躲到厨房的灶台边上去,躲躲清闲。可偏偏平日里总是有熙熙攘攘的人行行重行行,向着百武会奔去,或是慕名请愿,又或者是热忱忱地献出滚烫的肺腑。而在叩开百武会大门前,总也会有人到这酒馆喝上一壶热酒,洗一洗肝肠,壮一壮豪情。
所以,我一时躲不开,便只得认命一般端了酒盏,在这寒恻恻的店里穿行着,像是个木头人一般用僵硬着关节和骨头给来到店里的客人上酒。
此时店里已经有几个人喝得醉了些,瓜子皮和果核被丢了一地。这几个人脚踩着矮凳,击节而歌,把杯盏敲得叮当作响。眼见着他们又要开始举着手中的几把剑在这小小的店中起舞,吹嘘若是百武会有了他们,当如何大放异彩,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想要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喂、小子。别走!”
然而我到底还是被他们揪住了不放,那几人脸颊上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酡红,酒气伴着寒风一同喷到我的眼睛和鼻子上。我没办法说话,只能哑着嗓子从喉咙里发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嘟囔声来。那几个人笑得更加放肆,抓着我的肩膀,不住地问我可否会唱大江东去。
他们入不得百武会的大门,却在这里为难一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我本挣脱不开,也想不出搪塞他们的法子。可忽然之间,我身后一道阴影落了下来,有人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衣领,将我扯到了他身后去。接着,我听见那人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算什么英雄好汉?喝了三钱银两的酒,就在这边欺侮一个小孩子?”
那男人垂下来的发辫伴着他挺胸抬头的那一甩脖子而险些抽到我的眼睛,我连忙矮下身子躲开。那些酒徒醉客见了这气势汹汹的男人,纷纷偃了声息,不再讲话,只坐回到位置上,兴味索然地喝起剩下的酒来。而我见他们不再纠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弯腰躬身想要溜走,却被那男人一把抓回来。他继续用瓮声瓮气的声音对我说,店里的酒还有吗?若是有,给我拿一坛来。
我认得这男人,却也不完全认得。我只知道他叫邪马台笑,打从东瀛来,留在中原是为了赎罪。当然,我生得太晚了些,不知道什么叫西剑流,东瀛又在何方,我只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守在百武会附近的地方,百武会的盟主若是有需要,他便扛着刀去见盟主。
一年又一年,他来来去去。后来他断了一臂,照旧是来来去去,好像从未打算离开。
偶尔邪马台笑也会在我们这家小酒馆里喝酒,一个人占了一张宽敞的大桌子,叫店里的伙计端上好酒好肉,一个人坐到天色将晚,才迈着醉醺醺的步子离开。他向来出手阔绰,舍得在桌案上拍几锭银子,喝得醉了却从不刁难店里的跑堂小二,因此我们都乐得让他来。只不过今日,我为他端了酒来,他却猛地一拍桌子,冲我喊起来。
“小娃儿,等一下,有空的话陪我喝两杯。”
邪马台笑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指了指坐在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又指了指我自己,最后又使劲摇了摇手。在我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来示意他店家不让我陪同客人喝酒之后,邪马台笑看着我挑了挑眉,问道:“你不会说话?”
我冲着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娘亲曾跟我说过,我原先是会说话的,后来淋了一场雨,昏昏沉沉的病热降下来,等我退了烧从好一场热气腾腾的滚烫梦中醒来,就再不能张口喊阿爹阿娘了。
乱世中的孩子理应是这副模样,像是一株一株孱弱的苗,野火燎原,兵匪过境,洪灾淹没,于是未来得及生长便已经死去,我到底算是比较幸运的,虽然只剩下了一根更为孱弱的茎,却也好端端地活着。我偷来的这家酒馆靠近百武会,倒也能享受一方福泽荫蔽,来这里喝酒的人多是些规矩的,如今日这般大张旗鼓闹事的到底少些,我又从不做往酒里掺水的手段,掌柜的看我踏实肯干,将我留了下来。
虽然土壤贫瘠,但是我好歹能扎下根来。如此我便也知足了。
这样的一段因由我讲不出来,邪马台笑也无从得知,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忽而转了又转,像是一场呼喝的狂风,而突然之间一块碎银就朝着我怀中飞了过来。那块银子狠狠撞在我胸口,砸得我胸腔喉咙都是阵阵哑痛,我躲闪不得,也来不及尖叫,囫囵地从嗓子里翻滚出一阵气音后,便手忙脚乱地去接那银子。
等我将那小小的银色石子捧在了手中,邪马台笑已经不再看我,声音也跟着兀地低下去。
他说,拿去,买些吃的。
【02】
邪马台笑走进酒馆时,店里跑堂的小二看了他一眼,侧过身子为他让出路,把店里最宽敞的那张桌子让给了他。于是,邪马台笑照旧斟上三杯酒,一杯给自己,剩下那两杯分别留给柳生鬼哭和天海光流——他早些年便想过这样做,拉着柳生鬼哭和天海光流一起喝酒,醉过千场万场之后,说我邪马台笑一生能遇上你们两位朋友,来到西剑流便赚大了。
只可惜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饮,饮了许多年。
对邪马台笑来说,中原向来是老样子,像是一盘散乱的沙,有风吹过便是一阵乌泱泱的尘沙飞扬而过,人心都跟着蒙了尘,辨不出是清是浊,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那股滔天的狂风从西剑流变成了魔族,而他从可恶的东瀛人变成了襄助百武会的壮士。
一切就好像他一脚踏进了浑浊的池水,举目四望都是一片灰暗,什么都没办法分辨得那么明白。
当初纷乱已定,西剑流众人踏上回航的船只,邪马台笑看着那飘扬的帆远去,却听见俏如来在身后冷不防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留下的,中原与西剑流恩怨已了,西剑流的祭司与死门队长将灵魂与生命都留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早就不再相欠了。邪马台笑,莫不如回到东瀛去。
邪马台笑听了,嗤笑一声后便笑骂俏如来,说他当真是高义,如此挥挥手便将西剑流所有人一概放行,也不怕中原人日后追究,在这史艳文之子史精忠的功德簿上、在俏如来的金身上喷上污点,千秋万代生生世世也别想洗干净。
俏如来听到邪马台笑这么说,忽而就哑了声音。过了半晌,邪马台笑才听见俏如来颇为不满地反问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的决定,让你回去便回去,哪来那么多问题?
邪马台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几乎是学着俏如来的语气回应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决定。我要留下便留下,你个小娃儿,又是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说罢,邪马台笑转头就走,不再回头去看仍旧立在原地的俏如来,径自饮酒去了。
他不能理解俏如来为何在这样的关头放他们回去,任由中原的岸上骂声一片,像是惊涛骇浪,只挥挥手让西剑流的船只折返东瀛去。但是,邪马台笑心里明白,那小子也同样没办法理解,分明西剑流的人已经人人握住一张回航的船票,他却在这样的关头抽身折返。
不过,邪马台笑自有邪马台笑的道理就是了。
邪马台笑正想得出神,酒香又飘了过来。他抬头去看,才发现酒馆里那跑腿打杂的小哑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来,提着今日的第三坛酒,邪马台笑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那小哑巴冲他伸手,竖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邪马台笑也晓得这孩子的意思,大抵是想说他每次来酒馆,都叫上三坛酒,眼下便已经是第三坛了。邪马台笑便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那个孩子的手臂,直把他拍了个趔趄,才说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也不枉费我给你那么多碎银子,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哑巴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绷着手臂举起那坛酒晃了晃,示意邪马台笑自己这段时间吃得饱穿得暖,身子早就结实了不少。邪马台笑会意,喉头却有些发烫,像是吞急了酒一般,有些哑了声音,咽了口唾沫后这才说道,好、好,过得好就好。
听了这话,那小哑巴双手合十,冲着邪马台笑躬身表示感谢后便要转身离开。反倒是邪马台笑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一样,抬高了声音冲着这孩子的背影喊道:“哎!小娃儿,你且先等一等。我想起一件事要和你讲。这些日子太忙了些,总是在帮那百武会做事情,想和你说起,又总是忘记。”
“我认得一个医生,他医术高明得很。你哪一日有了空,就去找他。报了我的名字,让他把你那哑嗓子治一治,未必就没有希望。”
那小哑巴似乎是怔住了,顿着脚步愣在原地颤抖了半晌,忽而猛地屈下膝盖,贴着地面冲着邪马台笑磕了三个响头。邪马台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愣怔了片刻才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哎呀,何苦这么大反应?快起来快起来,不过是看你小娃儿可怜,给你指条路罢了。怎么这么千恩万谢?”
小哑巴当真是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邪马台笑看着这孩子的背影,很容易便想起了天海光流来,于是,他的眼眶忽而一热,像是落进了一簇火星一般,隐隐作痛起来。
他实在是没法不想起来。
而想到这里,邪马台笑长叹一声,剩下的那一坛酒也不喝了,丢了银子起身径自离去。
没了朋友,这酒喝起来当真索然。
【03】
我到底还是按找邪马台笑的指示去找了那位冥医先生。可谁知道,当我到了正气山庄之后,我只来得及看满屋满梁的白布和招魂幡,迎着呼喝的风飘扬着的除却这些,还有暗黄色的纸钱。
所有的人都在忙着为死去的人下葬,神色哀凄地奔走着。我知道,使百武会盟主为之悼念,让整个正气山庄一夜白头的,那定是个重要的大人物。
如此一来,我这样一点微末的祈愿,倒显得渺小了。
但是到最后还是有人发现了我,红发红衫的男人见我像一只流离失所的鱼苗,被汹涌的人群推来搡去,便逆着这样的浪潮向我走来,带着我来到了安静的地方去,方才问我到这里来做些什么,可是来祭拜冥医先生的。
我听了只觉得忽而天旋地转。当初邪马台笑对我说的话如同一条纤细的蛛丝垂在我面前,我抓着这蛛丝一点一点向上攀爬,还未等来到终点,却忽而狂风大作,将这蛛丝一力斩断。只可惜我不会说话,说不出此时我万分之一的悲凉来。
引我走到安静处的男人许是意识到了什么,让我在此少做停留,他则是去了趟书房,取来纸笔让我自陈来历。我看了看这男人,握着墨块在宣纸上一字一字地写下去。
那男人竟也是耐心,当真看我一点点将如何结识邪马台笑,又是如何经由他引荐想找到冥医治好我再不会发声的声带唇舌的。
但是我讲完后,他却只是叹息。
“你来得实在不凑巧了些。邪马台笑如今已经战死,我们至今没能找到他的尸骨。”这男人看了看我,如此反复叹息两声,这才继续说道,“而如今正气山庄这场葬礼,就是办给冥医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最后只是用染了墨痕的手指敲了敲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那男人会意,问道:“想听听邪马台笑的事?”
我点头。
当初邪马台笑刚遇见天海光流的时候,那家伙正坐在檐下擦拭自己藏在披风下的苦无,一支又一支地擦过去,又一支又一支地摆在他身边。可那天明明是下雨天,檐雨飞溅,泥水很快便又落在那些冰冷的铁器上。邪马台笑看不下去了,伸手一巴掌拍在那家伙的头上说擦个屁,下雨天该是去喝酒的好天气,摆弄这些废铁做什么啊?
天海光流愣了一下,慢吞吞地将那些苦无一一收好,别回到披风之下,嘀嘀咕咕地说道这些不是废铁,是我的暗器。邪马台笑瞥了他一眼,随口应下来好好好,不是废铁,和我一起喝酒去吗?
这回天海光流又是愣住,伴随着迈步后的一个趔趄,他回头盯着邪马台笑,像是听到了什么遥远山谷里传来的轰鸣回声,一脸的不可思议。邪马台笑被天海光流看得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摆了摆手说道看我做什么?喝不喝酒,倒是给个痛快的回应啊。
天海光流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兵部部长与道部部长就成了一同喝酒的好伙伴。
直到后来,中原群侠联合苗疆势力围杀在天允山风云碑失利的炎魔幻十郎,穷途末路的那一刻异变迭起,炎魔幻十郎聚力吸去西剑流部众的灵力,以此抵抗史艳文与藏镜人的合力攻击。而邪马台笑当时身受重伤,体力不支,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看得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闪过,天海光流挡在他身前,又很快被那阵飓风吸走。
下一刻,友人的肉身与灵魂一并破碎,邪马台笑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一句话冲破了风声,迟迟在他耳边降落下来。
“你死了,就没人听我讲话了。”
西剑流对中原的进攻如同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却又像是被他们所有人共同执着的一支蜡烛,蜡泪落尽,烧手之痛便该由他们亲自来尝了。失去了朋友父兄妻女的中原人尚且有仇怨可以报,而他们西剑流的人只能自食苦果。
赤羽信之介失去了挚友,出云能火失去了相依相伴的搭档。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邪马台笑也是。
讲完这些后,这个自东瀛远道而来的男人看着我,欲言又止一番后,才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我们早就习惯了天海光流只对着邪马台笑讲话。都没有想过好好听听天海光流的声音。他坚持要给你找医生,想来……”
“想来他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别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只不过……”
他看着我,目光里陡然多出几分歉意来,像是在为掐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而感到愧怍。
但是我摇摇头,站起身向着远处指过去——我站的角度刚刚好,伸手一指,视线便得以飘过那纷纷扬扬的白幡一直延伸到远处蜿蜒的山路尽头去。
走下去,未必就没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