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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心 太清宗的晨 ...

  •   太清宗的晨钟响了三次。

      雪后初晴,山间雾气尚未散尽。远处群峰浮在云海之上,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整个宗门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阿若跟着执法弟子往问心台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朝她看来。

      那些目光并不遮掩。

      戒备、嫌恶、好奇、轻蔑。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混进仙门的脏东西。

      阿若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悠悠地往前走。

      她昨夜换了干净衣裳。

      是最普通的弟子旧衣,尺寸略大,袖口松松垂下来,衬得她愈发单薄。额角的伤已经上过药,只剩一道浅红色痕迹,却反而让那张脸显得更冷。

      前面的执法弟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待会儿见了道子,老实些。”

      阿若问:“怎样算老实?”

      “少说废话,问什么答什么。”

      阿若若有所思地点头。

      “若我不想答呢?”

      那弟子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里是太清宗,不是鬼市。”

      阿若笑了一声。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鬼市不会这样安静。

      鬼市永远是吵闹的。赌坊、纸人铺、卖命的、卖药的、卖尸骨的……所有人都活得像阴沟里的野狗,为了一口气争得头破血流。

      可太清宗不一样。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觉得虚假。

      阿若抬起头。

      远处主峰高耸,白玉长阶一路向上,尽头隐约可见重重殿宇。晨光落在飞檐之上,像覆了一层极淡的金。

      她忽然想。

      闻既白这样的人,会不会从出生起就站在这样的地方?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会低头。

      “到了。”

      执法弟子的声音打断了她。

      阿若抬眼。

      面前是一座极空旷的大殿。

      殿门半开,殿内没有供奉神像,也没有多余陈设,唯独正中央立着一方黑色石台。石台之上刻满古老纹路,隐隐有灵气流动。

      问心台。

      阿若听说过。

      传闻太清宗的问心台可照人心。

      凡入其中,妄念、谎言、恶意,皆无所遁形。

      鬼市里曾有人提起过它。

      那人喝醉了酒,坐在破庙门口大笑:

      “什么问心,不过是仙门拿来审人的东西。若真能照人心,那群满口道义的仙门修士,第一个该被剖开来看。”

      阿若那时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那人说得很对。

      “进去。”

      执法弟子推开殿门。

      阿若迈步走进去。

      殿中极静。

      她刚踏进门,便闻到一股很淡的冷香。

      像雪后松枝。

      她抬眸。

      闻既白坐在殿上。

      晨光透过高窗落进来,照在他雪白衣袖上,像覆了一层薄霜。他手边放着一卷经册,指节修长,肤色冷白,低头翻页时,几乎不像活人。

      阿若忽然觉得。

      昨夜那场雪,好像还停在他身上。

      执法弟子躬身。

      “道子,人带到了。”

      闻既白“嗯”了一声。

      “退下吧。”

      那弟子一怔。

      “只留她一人?”

      闻既白抬眼。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叫人莫名不敢再多问。

      “是。”

      殿门重新合上。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若站在原地,没有行礼。

      闻既白也没有在意。

      他将经册合上,抬眸看向她。

      “伤如何了?”

      阿若微微挑眉。

      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死不了。”

      闻既白看着她额角尚未彻底愈合的伤。

      “药用了?”

      “用了。”

      阿若顿了顿,又慢慢笑起来。

      “道子的药很好。”

      闻既白没接她的话。

      “坐。”

      阿若这才发现,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木椅。

      她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只是坐姿很散漫,一点不像面对仙门道子的模样,反倒像街边闲坐晒太阳。

      闻既白却仿佛没看见。

      “你说,你是来求救的。”

      “是。”

      “求什么?”

      阿若抬起眼。

      “求一个真相。”

      闻既白静静看着她。

      “什么真相?”

      阿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问:“道子相信人会无缘无故死么?”

      “不会。”

      “那若有人告诉你,一个人该死,是因为她命不好呢?”

      闻既白道:“命数之说,本就虚妄。”

      阿若忽然笑了。

      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讽刺。

      “原来太清宗道子,也会说这种话。”

      闻既白没有问她为何这样说。

      阿若却已经继续开口。

      “我娘死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她命不好,阴气缠身,被邪祟索命。”

      “可我知道不是。”

      她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母亲。

      “那天夜里,有修士进了鬼市。”

      “他们说是除秽。”

      “可我娘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收留了一个快死的小孩。”

      阿若停了停。

      “后来她死了。”

      “那群修士走的时候,衣服上绣着云纹。”

      她抬起眼,看向闻既白。

      “和太清宗一样的云纹。”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闻既白问:“你怀疑太清宗?”

      “不是怀疑。”

      阿若轻声道:“我是来确认。”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闻既白。

      她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情绪。

      厌恶也好,震怒也好,哪怕是虚假的悲悯也好。

      可闻既白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若忽然有些烦躁。

      她讨厌这种感觉。

      像她费尽力气扔出一块石头,却连半点水花都惊不起来。

      “所以你闯山门,只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那枚骨哨,也是你母亲留下的?”

      阿若神色微变。

      闻既白竟知道她藏了东西。

      她下意识摸向袖口。

      闻既白看着她动作,淡声道:“昨夜你昏睡时,灵气波动过一次。”

      阿若沉默片刻,索性将骨哨拿出来。

      黑色骨哨躺在她掌心,颜色暗沉,隐隐透着一股阴寒气息。

      闻既白目光落在上面。

      “这是阴骨。”

      “我知道。”

      “从死人脊骨上取下来的。”

      阿若抬眼。

      “鬼市很多东西都见不得光。”

      闻既白没有评价。

      他只是问:“你母亲留下它做什么?”

      阿若指尖轻轻摩挲骨哨。

      “她说,若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就带着它去太清宗。”

      闻既白眸色微顿。

      “为何?”

      “她没来得及说。”

      阿若低声道:“她死得太快了。”

      殿内又静下来。

      很奇怪。

      阿若原本以为,自己会恨不得将所有怨气都砸到闻既白脸上。

      可真正坐在这里时,她却忽然不想演了。

      也懒得演。

      闻既白这样的人,大概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谎。

      既如此,倒不如真假掺半。

      她抬起头。

      “闻既白。”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很轻,也很自然。

      可若有旁人在这里,大约已经要变了脸色。

      太清宗上下,无人敢直呼道子名讳。

      闻既白却没有纠正。

      他只是看着她。

      阿若忽然问:

      “你信我么?”

      晨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睛很黑,里面却像藏着某种极深的东西。

      不像求救。

      更像试探。

      闻既白沉默片刻。

      “你没有说实话。”

      阿若并不意外。

      她弯了弯唇。

      “果然瞒不过道子。”

      “但你方才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阿若笑意微顿。

      闻既白看着她。

      “你确实在找什么人。”

      “也确实在害怕。”

      阿若忽然不笑了。

      这是第一次。

      闻既白真正说中了什么。

      她盯着他,许久才轻声开口:

      “问心台真有那么厉害?”

      “不是问心台。”

      闻既白淡声道:“是你太不会藏。”

      阿若忽然觉得有点刺耳。

      她自小在鬼市长大,骗人、察言观色、藏情绪,几乎是活下去的本能。

      可闻既白却说:

      你太不会藏。

      像她所有精心伪装出来的刺,在他眼里都拙劣得可笑。

      阿若忽然有点不高兴。

      于是她故意问:

      “那道子呢?”

      “什么?”

      “你会藏么?”

      闻既白看着她。

      阿若托着下巴,慢悠悠道:

      “太清宗人人都说你修无情道,不生妄念,不偏不倚,像个真正的圣人。”

      “可人若活着,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闻既白。”

      她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有过私心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很短。

      可阿若还是察觉到了。

      闻既白看着她,目光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毫无波澜。

      极淡的一点冷意,从他眼底掠过去。

      像雪落寒潭。

      阿若忽然觉得有趣。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不会变。

      闻既白淡声道:

      “问心台不是让你来审我的。”

      阿若笑了。

      “所以道子有。”

      闻既白没有回答。

      可沉默有时也是答案。

      阿若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太清宗道子,好像终于离“人”近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她正想再说什么,殿外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有弟子在门外低声禀报:

      “道子,禁地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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