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之冀》听雪明轩

11、第十章 交心 虽然是疑问

　　虽然是疑问句，但苏亦衡的语气却是肯定的。林在琛看着苏亦衡的表情，心中怦怦乱跳。他是真的看出来了。隐藏了九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人轻易地揭开。
　　避无可避，并不想对苏亦衡撒谎，稳了下心神，开口：“是。”苏亦衡会怎么看呢？他会瞧不起自己吗？林在琛直视他的目光，等待着答案。
　　然后，林在琛看到苏亦衡温和的微笑，听到他说：“戒了他吧。”
　　戒。
　　在苏亦衡看来，范克勤是林在琛的毒。
　　没错，就是这样。
　　林在琛一时有些恍惚，他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看出林在琛眼中的迷茫，苏亦衡感到有些刺心，说道：“我不是为了菁菁才这么说，只是，克勤是直的，这个你清楚。这份感情永远不会有结果，这个你也清楚。你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应该找个真正爱你、珍惜你的人好好的过日子，不是吗？”
　　苏亦衡的话字字恳切，林在琛听得出他是真心为他着想，只是要他戒掉范克勤又谈何容易。沉默了一会儿，林在琛低声说道：“我也明白，只是……很难。”
　　苏亦衡看着林在琛失神难过的样子，心脏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道：“在琛，你过来看。”
　　林在琛依言走到窗前，看到无穷夜色和点点灯火，听到苏亦衡说：“你看，每扇窗子后都有个家庭，都有段故事，也都有许多烦恼。小时候有什么不顺的事，我总会想如果生在另外一个家里、如果我是别的小孩儿就不会有烦恼了。可是长大了才明白，每个人都逃不掉的。我说不好，但这个道理你当作家的应该更明白。有烦恼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所以也不用太在意了。虽然做到很难，但是在琛，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相信我。而且，有我帮你，不用担心。”转头，苏亦衡淡淡的笑容就在眼前，林在琛突然觉得很安心。
　　望向窗外出了会儿神，没错，是该做个了断了，刚才那种自我厌恶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了。其实在那天倒掉他为范克勤做的那些菜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了这个想法，只是现在被苏亦衡提到了明面上。苏亦衡说得没错，他林在琛值得拥有份完整的幸福，值得拥有个真正爱他的人。想到这里，林在琛微笑着说道：“我会的，会……戒掉他，谢谢你。”
　　苏亦衡摇头，表示这没什么好谢的，“心里有什么难过的可以跟我说，总比一个人憋着好。”
　　林在琛点点头，轻咬着嘴唇后退两步，倚着床沿坐在地上。他知道苏亦衡是可以信任的，但是，要从何说起呢？林在琛脸上的落寞让苏亦衡心中一疼，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陪着他静静地呆了一会。
　　“我的父母与他的父母关系很好，两家住的也近，所以，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林在琛缓缓开口，说起自己与范克勤小时候的打闹；说起看见范克勤与别的女孩子拥吻自己心中的不安和嫉妒；说起自己将范克勤的相片夹进日记本；说起自己是为了范克勤考进他所在的大学，并留在他所在的城市……
　　话说了很多，苏亦衡只是温和的看着林在琛，安静地倾听，目光中好像在说：“没关系，我都懂。”从未向旁人提及的秘密，今晚却毫不保留的吐露，林在琛感觉心里轻松不少。
　　“听我在这里絮絮叨叨，很没意思吧？”
　　“不会，这都是很美好的感情，你没必要觉得难受。”
　　林在琛微笑，内心只觉平静而充实。
　　两人又望着窗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林在琛说道：“你也有过吗……难以忘怀的感情？”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很突兀，甚至有些不礼貌，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知道答案。
　　苏亦衡愣了一下，低头笑道：“有过，当然。”
　　林在琛觉得那是苦笑，心里没由来的不舒服，好像被什么堵住了。真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他叫程诺，”沉默了一会儿，苏亦衡说道，“他、菁菁、我，从小在一个家属院里长大。和其他的小孩儿一起玩、一起疯，但是，我们三个的感情始终最好。菁菁从小就是个假小子，爬房上树没有她不会的，程诺就……”苏亦衡低声笑了出来，“他反倒比不上菁菁，有一次还跟我们俩个生气了呢，就因为菁菁说了句他还没她这个女孩子爬树爬得高……”停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当年的情景，“我花了好几天才把他给哄好了。”
　　林在琛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小心地问道：“程诺是个……男生？”
　　苏亦衡转头，有些惊讶的道：“是啊，我没跟你说吗？”
　　林在琛惊讶于他的坦然，原来他……不及细想，就听苏亦衡继续道：“小时候玩骑马打仗，从来都是我当马，他骑在我脖子上当将军，呵呵……上学后他不爱做抄写的作业，我就帮他写；他生了病，是我记好笔记给他送去，还偷偷给他送几块糖，你知道，生病的时候家长不让他吃糖……有一次他不小心惹了外面的小混混，也是我替他挨得揍……”
　　看着苏亦衡的侧脸，林在琛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怎样深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宠爱？那个叫程诺的人，真的很幸福。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对他的感觉不一般……”苏亦衡向林在琛一笑，“我很早熟吧？”林在琛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我不敢跟他说，其他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怕他不理我。就这样我们升上高中，高一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他喜欢我，要跟我交往。那种感觉，”苏亦衡歪了下头，“比中了头彩还要开心上一百倍。我当时只觉得好像踩在云彩里，一连几天都没缓过神来，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喜欢我。”
　　林在琛默然，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那种感觉有多幸福，他只在做梦的时候才体会过。
　　“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那段时间……”苏亦衡淡淡一笑，“很幸福。后来家里和老师都知道了这件事，闹了个人仰马翻……我跟他在学校里都出名了，呵，我还记得他仰着头对我说：‘你想断就断吧，我也不怪你，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不管谁说什么我还是喜欢你。’……我怎么舍得跟他分手，怎么舍得让他伤心？”说到这里，苏亦衡停了下来，他记得自己对那个少年说：“你知道我不会，要断也是你说”。程诺迎着自己的目光是那样笃定、炽热、骄傲。阳光下，他是那么耀眼，仿佛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程诺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苏亦衡看到自己被牢牢的掌握在他的手中。但那又如何，只要他高兴就好。然后他们接吻，热烈的像下一刻地球就要毁灭。
　　林在琛默默地坐在苏亦衡身边，似乎能感觉到他心里的起伏变化，只想替他分担些痛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被我们弄的没办法，家长也默许了，老师也不管了，我们也就乐得轻松自在。菁菁那时候老是抱怨我们成天黏在一起也不理她……”苏亦衡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当时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是……事情如果都像人们期盼的那样，人生也就不叫人生了。”
　　“我考上了中医药大学，他则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学艺术。大一那年下学期，他特地到我学校来看我，当时我很高兴，没想到他却是来向我谈分手的。”苏亦衡看向窗外，缓缓道，“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随后明白，他是个非常果断又忠于自己感情的人，他没有骗我。”看见林在琛略微惊讶的表情，苏亦衡微微笑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爱就是不爱了，我们身上又没有什么约束。他只是不再爱我，他爱上了别人。”
　　林在琛有些想不通，有了苏亦衡这样好的恋人，这个程诺又怎么会喜欢上别的人？
　　“我当时很难接受……去找过他，但结果还是一样。很难受，不知道该怎样转移注意力。我试过借酒消愁，也试过找人419，但是都没用。”
　　听着听着，林在琛觉得心里很疼。苏亦衡，不应该是这样的。
　　“后来有一天，我终于缓过劲来。明白那些矫情的堕落根本不适合我，我没有那个资本去消耗生命。那段时间爸妈很担心我，菁菁为了我也哭了好几回，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对不起他们。”苏亦衡顿了一下，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的原因了：你从来没有放任过自己，你的内心很强大。”目光中有淡淡的嘉许。
　　说完，苏亦衡抱歉的一笑，“你看，明明是我要安慰你，却让你听这些没用的东西。”
　　林在琛微笑着说：“怎样，说出来是不是舒服些？”
　　苏亦衡笑着点头，“是啊，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些。”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心中都是波澜起伏。苏亦衡突然道：“在琛，我多说一句话，你就当是前辈的经验之谈。”
　　“嗯。”林在琛认真的看着他。
　　“不要试图去忘记克勤。”苏亦衡道，“我曾经想要忘记程诺，那是不可能的。我们那么小就认识了，忘记他，等于否认我的生命。我想你也是一样。你要做的，是收拾心情，重新找回爱一个人的能力。放开怀抱，去欣赏、去热爱生活，这样就够了。哎，我又矫情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苏亦衡笑着耸耸肩。
　　林在琛笑道：“不会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说的我都记下了，谢谢你。”
　　“好了，咱们也不用客套，”苏亦衡笑着站起来，向林在琛伸出手，“睡吧，也不早了。”
　　“好。”林在琛拉着苏亦衡的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