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远方》岑景

2、又遇

　　风雨潇潇又一夜，南方雨季绵长，却难消半分热意，车窗外天光依旧好。
　　赴约的出租车上，手机铃声响起，施渝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黎姝打来的电话。
　　“施施？”
　　“嗯。”
　　“我们刚刚到啦，给你点了五分糖的柠檬水。”
　　“好，我还有一个红绿灯。”
　　她挂掉电话，然后将手机熄屏，趁车子停下的空隙，凝视窗外的车水马龙，思绪放空。
　　灯色由红转绿，出租车沿车流行驶，在目的地减速停下。
　　施渝忽然觉得生活有点儿像一部微电影。
　　“小姑娘，该下车了。”
　　“好，谢谢叔叔。”
　　施渝拿齐东西下车，走进平时常去的奶茶店，一眼就看见两人面对面坐着，脸上是情窦初开的青涩笑意。
　　“你们正式在一起了？”她随口猜测道。
　　“是啊，就不久前。”黎姝转头看见她先是一惊，继而又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那就恭喜二位得偿所愿了。”施渝的语气没什么情绪，语调很平。
　　“谢谢。”
　　两人同时开口道谢，两只手在桌底下十指相扣，相视而笑，尽显初恋的纯粹与美好。
　　施渝在黎姝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无心看二人腻歪，撕开吸管的纸包装，用力插进柠檬水中，喝了一口，椰果的甜综合了柠檬的酸涩，却又不显甜腻，是恰到好处的酸意。
　　她垂下眼睫，眼睛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思绪却飘远。
　　她和黎姝是少时玩伴，年幼便玩得极好，后来两人上了不同的初中，黎姝便遇见了盛聿珩。
　　开始两人的关系算不得熟络，直到两人成了同桌，施渝和黎姝的微信聊天内容也从各自的生活小事，变为了黎姝单方面地炫耀同桌。
　　后来初三毕业，黎姝借着约施渝玩的幌子，将二人一同约了出来，二人相
　　视无言，那时的施渝才迟钝地明白，两人早已互生情愫。
　　平心而论，盛聿珩的皮相倒是不错的，眼角微挑，眉眼张扬，性格也不似施渝淡如水，而是热烈又不羁的那类，的确讨得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欢心。
　　只是他玩心大，至少据黎姝所说，盛聿珩一上课就睡，不睡的时候也是在底下把玩她的头发，或是就这么趴着看她学习。
　　这样的人，施渝是极不喜也瞧不上的，所以对于他们那道不清的关系，她坚决持反对态度。
　　黎姝还为此同施渝吵了一架，彼时她一心向往爱情，甚至不惜与多年好友翻脸。
　　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人到底是没在一起，而是约定好高考后的盛夏再谈。
　　也就是现在。
　　思及此，现在施渝也不打算再阻止两人的交往。
　　一切过往，都随风去吧。
　　因为初中阶段和盛聿珩整日玩闹，黎姝最终也只是考取了一所普通高中，而施渝考进了市重点，两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分道扬镳了。
　　记得年少时的情谊就够了，至于遥远而不可及的未来，施渝不打算再将她列进考虑范围中了。
　　那点被磨得微薄的情谊，或许将在未来的某日彻底消失殆尽。
　　她除了一句祝福，再也说不了什么了。
　　“施施，一会儿是去一中吗？”黎姝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是，我要去拿录取通知书。”施榆回神应声。
　　“行，我们去吃什么？新开的那家火锅怎么样？”黎姝翻动手机页面，随口提议。
　　“好啊。”她顺从地应下。
　　施渝看了眼时间，三人慢悠悠向新开的火锅店走去。
　　洒满辣椒的红油汤底已经煮开了，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施渝刚想用漏勺捞几块刚下的肉就被黎姝打了手，在黎姝的强硬眼神下，她弱弱地放下了红汤的漏勺。
　　“不怕胃痛啊？不能吃辣还要夹，里面那个番茄锅才是你的。”说罢，她又亲自拿起漏勺给施渝捞了番茄锅里的肉。
　　“我可以吃辣的。”施渝还想再挣扎一下。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吃了辣汤再吃胃药，生病开心两不误是吧？”黎姝翻了个白眼，又往番茄锅中下了点毛肚。
　　施渝闭了嘴乖乖吃肉，盛聿珩侧注视着黎姝勾唇笑，黎姝回瞪他，佯装生气，眼里的娇嗔却不含半点怒意。
　　吃完饭后，施渝拿着单子要去买单，被服务员告知已经买过了，转头看去，黎姝和盛聿珩牵手站在她身后。
　　“聿珩已经买过单啦，就当是庆祝啦。”黎姝眉眼弯弯，满眼高兴。
　　“谢谢。”施渝也不争，道了声谢，想着下次回请他们。
　　“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去一中了，麻烦帮我照顾好小姝。”盛聿珩轻轻点头应声，摸了摸黎姝的头。
　　“一定。”知道他大抵又是去哪打游戏，施渝正好也没有和他同行的想法。
　　看着盛聿珩的背影彻底从视线里消失，黎姝才将注意力又拉回现实，她看着施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去坐地铁吧？”
　　“好。”
　　走到售票机前，施渝选好路线和终点付了钱，将一个地铁币递给黎姝，同她一起上了地铁。
　　黎姝假期忙着和盛聿珩聊天，没有时间找她，连她选的学校也不清楚，今天才记起来问，“你选了哪所大学？还是之前想去的那所？”
　　“嗯，京南大学。”
　　“好远，我和聿珩留在明顺了，到时候我们见面就更难了。”
　　“留在明顺也挺好。”
　　“得了，你考京大当然好，我上的那所民办就算了吧。”
　　施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车窗，保持一贯的沉默，良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施施，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上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市重点，现在大学也是最好的，你的人生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了。”黎姝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浅色的地面。
　　“是吗？只是个人选择不同罢了。”施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轻笑，并不多言。
　　可惜你没有看见过几箱子写得满满当当的练习册，没有在周末写过书包都装不下的试卷，没有见过凌晨三点的灯火通明。
　　你看见过青春最美好的那一面，见过纸飞机在空中掠过，见过少年在身侧昏昏欲睡，听过少年令人耳尖发烫的撩人话语，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个人的青春都如此明亮自在。
　　你抱怨世事不公，却忘记命运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看啊，人类总是这样贪心，什么都想要拥有。
　　下了地铁，两人并排走着，各自怀揣心事，温热的夏风缱绻缠绵，日光暖融，车辆在马路中央缓缓行驶，来往的人流不少，大多是来拿录取通知书的高三毕业生。
　　走到明顺一中大门，施渝看见保安室围满了人，便让黎姝先等等，自己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拍了一张学校大门的照片。
　　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同学感叹学校风景好，却因着校规无法带手机记录下来，现在可以带着手机进学校拍照留念了，她们却都已毕业了。
　　风景依旧好，只怪物是人非。
　　等人群散了一些，施渝才走近保安室，向保安叔叔报上了自己的班级和姓名：“叔叔，我是高三十四班施渝，来拿录取通知书的，麻烦您了。”
　　保安叔叔很快找到了她的录取通知书，笑吟吟地递给她“我知道你，考去了京南大学，挺厉害的小姑娘。”
　　施渝微弯嘴角轻笑，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谢叔叔。”
　　后面排队的男生忽然惊呼出声：“阿祈，阿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学校那个年一！她竟然和你去同一所大学！好巧啊。”
　　“巧什么？又不是和你上同一所大学。”男生声线清冽，略沉，话里带着两分戏谑。
　　施渝转过头去，后排站着两个男生，刚刚那个惊呼的男生已经上前报名字拿录取通知书了，另一个被唤作“阿祈”的男生还站在原地。
　　男生的眼神清明，眉眼攻击性很强，鼻侧有一颗小痣，气质冷清，却藏不住眉眼间几分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她认出这是那天擦肩而过的少年，一瞬间有些怔愣。
　　她想，她或许明白了什么叫有缘自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