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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梦兮 王岸望着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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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糕?糕糕!”
耳边是温柔又急切的女声,接着,她就被晃醒了。
羡姬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头顶还是那熟悉的梨花木雕顶。好一会儿,她才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像是离水濒死的鱼。
豆大的汗滴接连滚落,她长如鸟羽的睫毛微颤,脸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惨白。
真冷啊,那刀。她想。
旒姬见她好不容易从梦魇中挣脱,大汗淋漓,忙是披衣拿上床前摇晃的双烛之一去了外间拿来抹汗巾给侄女仔细地擦着被打湿的额发,又怕她着凉,哄着她换了内裳。
“姑姑,冷。”
旒姬侧坐回床,望着她目光盈盈的可怜模样。叹了口气,唤守夜的仆下烧热汤,又添了蚕丝被。
“糕糕,是不是又魇着了?从前,你一睡下,是响雷也不醒的。可自年前赏花宴落水高热后便常常梦魇。是不是冲撞了那池子里什么不干净的邪物?不若明日我与你母亲说一声,请个道士来做做法。”
羡姬的母亲和旒姬是嫡亲的姐妹,她们却是相差十三岁余。羡姬的母亲在生她后不久便去了。是以,旒姬虽然辈分长羡姬一轮,平时相处更似母女,又似姐妹。
羡姬鼻头一酸,忍着泪意,摇摇头:“不要,姑姑。不要道士,我无碍的。”
旒姬接过仆从递来的杯盏,轻叹一声:“方才你定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身子如入冰窖般,快喝水暖暖。”
……
这样的噩梦,从七个月前,羡姬莫名其妙地魂穿到这个大家族女孩子的身上后,就隔三差五的出现。
她知道,这并不只是梦而已。现在看来,自己不但成为了南都王氏主支长房王岸年方十一的女儿王羡姬,而且,也继承了她前世短短十七年间所有的记忆。
惊醒前来的那一幕,就是她前世的最后场景。
梦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那一天生孩子的阵痛,和听到帝王口中轻飘飘的“保大”之后深切的绝望悔恨。即使她人现在已然醒了,但手臂上的汗毛却还竖立着。
而她的心口,那柄白玉弯刀刺入时带来的冰冷痛苦和诡异的松快感仿佛还在萦绕。
不想再继续回忆了,她朝着旒姬手脚并用的蜷缩了靠去,嚅嗫道:“梦到被狼群追赶,我变成羊糕了…”
旒姬笑开,无比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吩咐仆从熄了灯。一片黑暗中,她从背后轻轻抱着羡姬,道:“别怕,姑姑在。”
羡姬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感受着旒姬温暖柔软的身体,闭上眼睡了去。
第二日辰时,王家来了位粉袖黑袍的公公。
大汉昌武元年的入夏,因新帝忽然宣布采选官女子,各大家族应召,择嫡氏女入朝选秀。南都王氏,小一辈,嫡出之女只有羡姬一人。
入夜,月光滲过窗棂,静静地洒落在床前的一片地面。
羡姬想着白天传来的圣旨和梦魇里的前世,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的旒姬和她一样心事重重。
她以为羡姬睡着了,摸索着点了盏离床边最远的灯,细细为她掖好被角。半响轻叹,吹灭烛息,躺了回去。
羡姬听着旒姬不平稳的呼吸声,她知道她的忧虑。
……
南都有王女,一顾倾人城。时人有“纵现醉西施,羞见王氏女”之说。旒姬十四岁时,就被来巡查的太子刘瑾一见倾心,向先帝请定了婚约。本是世家大族和刘朝皇室结缔的好姻缘,不料一年前,旒姬十五岁,正预备出嫁时,刘朝皇宫内突发巫蛊,一夕之间,皇后自戕,太子被废为庶人。婚事就此了断。
一年眨眼过去,旒姬十六岁生日那天,被汉朝皇帝邀入京设宴。那排场堪比公主。回南都后,旒姬才知道,父亲已经答应皇帝,她年底便会以公主身份和亲上琅国。十六岁的旒姬,成为了王权和世家间交换利益的牺牲品。
白天圣旨之一便是封旒姬为镇国公主。
……
“糕糕?你还醒着?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旒姬听着身边羡姬不时的翻身声,有些歉意的道。
“没有。”羡姬转了个身,背对着旒姬轻声道。
昏暗的夜色中,羡姬听到身后传来她长长的叹息。而后是一句似是自言自语的喃喃:“要是没有去京中赴宴,我们又如何会,要南北相隔,怕是再难有相聚之日……”
羡姬沉默了。
两年前,在穿成羡姬之后,她一直抱有微小的希望,自己记忆里多出来的一生,或者说,那原本羡姬的前生种种,真的只是梦魇罢了。
但慢慢的,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几乎是惊惧的意识到,那一切都是真的。
现实正在一步步的按照她所知道的前世步调一致的发展。
若是不做改变,任其继续,旒姬是真的会和亲上琅国。且她嫁过去后,注定了命运多舛的一生。
从她到达上琅国的第一天,夫君稽妄邪就没有正眼相待过她,也不曾举办过正式典礼。直到六年后,稽妄邪继承王位,他欲立另一个女人为后。贬妻为妾,南都王氏的嫡氏女何曾有过这样折辱?旒姬悬梁自尽。
旒姬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
思及此,羡姬下意识翻身,摸索的去握住姑姑的手。她的指尖温热,手心灼人的滚烫。
……
第二天,羡姬去府中校场寻她的嫡亲哥哥王长明。
羡姬和王长明相差五岁,感情极好。王长明才十六岁,但个头已然比羡姬这个妹妹高了快两个头。站起来已是个英武不凡的少年。上个月,他刚上京赢得了武状元,前天才到家。昨日白天的圣旨已然让他如鲠在喉。他和父亲密谈了一夜,无果。此刻他的面色黑的像锅底。
羡姬远远的就看到哥哥面无表情站在校场主堂内,她看见父亲就在不远处双手背后的看着他。
……
“父亲大人,您怎能也与那写书生文臣一样迂腐!竟懦弱至此,连发生也不敢?你不说,我找爷爷去论论理!”
王长明见父亲迟迟不接话,抿了抿唇,转身就要向爷爷所在的畅游阁主院方位去。
“胡闹,像什么样子!”
王岸猛地转身,厉声喝了句,而后放缓了调子,道:“为父又何尝不知道那上琅地处偏僻。如今刘朝已然式微,皇帝又尤忌私府重兵。他不练兵,也禁止世家拥兵。你道如何?”
“难道真的就没办法?只能让姑姑嫁给那上琅国王子稽妄邪?明明我们有五万府兵,为何要让姑姑这样嫁过去!”
王岸沉思凝神片刻,微微叹气:“为父也知道,以妇人换安平最为下等。你当为父不曾争过?为父联合老家君的心腹谋士安怀意力荐,再请谋士去上琅国游说,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但老家君和叔叔们任都力主避战……”
“爹,求你,请您再去劝一下爷爷!”
羡姬没忍住小跑到前去,朝父亲跪了下去。
再不做点什么,任由事情继续按照原本的发展下去,虽然看似解决了近忧,邻国交好,南都王氏一时风头无两。可旒姬一生立刻被毁,数年之后,世家大族里最为势高的南都王氏,将会是刘朝皇室为集权而清理世家豪门士族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羡姬记得,父亲是战死于姑姑和亲的第三年,而哥哥王长明,为了让自己在后宫的日子好过一些,先是试图买通宫女太监来改她的年纪,希望早日接身为官女子的自己出宫。结果还没来及做完,文帝刘光武就纳了她为妃。而后在一次赈灾济民中,为保护两个走散的孩子,年仅二十二的他被突然暴动的流民踩踏致死。她前世的早产也是因为听闻此消息。
父亲王岸这一年才三十有七,一个极其清冷俊逸的美男子。身为长房嫡子,因他对母亲用情至深,在她离世后,不愿再娶。终日更是忙于公务,执法公正,爱护城民。加上王家五世皆踞于南都,在当地民望极高。且父亲虽更善诗赋,却并非文弱书生。
他披上战袍,便是将军。
这辈子,有这样的哥哥和父亲,就算她不是原来的羡姬,她也不愿意看到他们最终落个不得善终。
王岸被突然跑来的女儿吓了一跳,愣了半响。
“爹,妹妹说的对,求您了!”
说罢,王长明也噗通一声干脆地跪在羡姬旁边。
王岸望着校场外像是无边竹林,沉默片刻,
终是无奈叹息道:“罢罢,我再去劝老家君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