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村纪事》靡小初

1、见面

　　“行了，就到这吧，再往前车子就不好进了。”吴文抓起座上的包，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会，前头传来叮咚声，“钱我已经转过去了。”

　　“好嘞！”司机帮他打开门，看了眼天，随口道，“最近这天也不知道咋回事，黑得越来越快了。”

　　五点半才过，天已经呈墨蓝色，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一团，怪吓人的。

　　吴文笑了声，不以为意：“这不快冬天了么？正常。”

　　司机没说什么，转头钻进了驾驶座，一旁的车载广播正在放新闻：

　　“据我台记者报道，午马星将于2015年11月8日晚十八时坠落。在此之前，国家太空监测小组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来吴家村迎接这颗期待已久的陨石……”

　　吴家村？刚才那位客人就是姓吴吧？

　　司机回过味儿来，看了眼时间，正是今天。

　　他赶紧摇下车窗，往外一看，哪还有人啊，蜿蜒的土路上，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想不到吴文看着文文弱弱的，走起路来丝毫不磨蹭。

　　不过，陨石落地，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吧？

　　砸山里还好说，顶多起个大火，人也有跑的时间，万一砸村里了……

　　司机打了个哈欠，觉得被陨石砸中这事儿几率太小，周围山这么多，要遭殃也是它们先。

　　***

　　吴文拎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

　　吴家村只有一条马路，他家在山脚下，自然与这条路无缘，有缘的，是那些又窄又难走的田埂。

　　他想起以前求学时，学校离家里远，天不亮就要启程，每天清晨打着手电走田埂，有时候走得快了，一脚踩进田里，脚上就会挂上沉甸甸的泥。

　　不过这没什么，到沟里洗洗就好了，反正穿的是拖鞋。

　　那年代，九几年，他们村里的娃上学全都穿拖鞋。

　　正想着踩沟里这事，吴文脚就一崴，眼看着要摔倒，他动作快，一脚踩进田里，这才稳住身子。

　　好在这田早就荒了，除了干硬的土和齐腰高的草，别的啥都没有。

　　他蹲下身拍掉鞋上的土，起身时忍不住自嘲：不就进城读了几年书么，还真当自己多么金贵了。

　　村里来的就是村里来的。

　　吴文忽然想起室友这句话。

　　室友是大城市的，家里有钱，父母还宠着，跟人聊天时话里话外都是优越感，对于吴文这个村里来的，那优越感更甚，做什么事都能被他扯到“村里来的”上。

　　作息不一样，村里来的，爱吃的菜不一样，村里来的，穿衣风格不一样，村里来的，起初吴文还真以为这样，时间久了，就当他在放屁。

　　一阵山风刮过来，树叶扑簌簌的，吴文打了个寒战，拉上围巾遮住口鼻，一个抬眼，看到田里边有莹莹的绿光。

　　他有点纳闷，这时候天都黑了，又是冬天，按理来说不可能有人。

　　那会是什么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恐怖片的画面，想到片里的炮灰们都是因为好奇才死的，他自然没这个胆子一探究竟，反而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这时候风停了，被吹倒的草恢复原样，绿光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第二天，吴文是被狗叫声吵醒的，他拿起手机一看，才六点，时间还早，转个身想继续睡，结果那狗叫一声高过一声，引起各路狗一块叫，此起彼伏的，哪还睡得着。

　　他趿着毛拖去家门口刷牙，看到五六个人正往这边走，正疑惑他们是谁时，忽然想：今天几号来着？十八还是十九？

　　三两下吐掉泡沫，看了眼手机，我靠，都十九了。

　　那陨石呢，不是说有陨石坠落？

　　可昨天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难道是自己睡得太死没听到？

　　他这趟回来，就是为了看陨石的，结果啥都没见着岂不是太亏了，毕竟车费都花了好几百呢。

　　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草垛边突然传来异动。

　　他抄起脚边的凳子。

　　没办法，他家在山下，偶尔蹿出条蛇啊黄鼠狼的，时间久了他自然就形成条件反射了。

　　等了一会，那东西还是不出来。

　　大白天的，出现鬼的几率太小。

　　吴文慢慢走过去，举起凳子正要往下砸，地上突然伸出只手。

　　他吓得当场丢掉凳子。

　　倒不是被这只手吓的，这就是只普通的人手。

　　而是听那动静，以为对方多少会是头小兽，结果是个人，看样子，好像还是个姑娘？

　　他扒开草丛，果然是个年轻姑娘，只不过她嘴唇苍白，面无血色，已经不省人事了。

　　救人要紧，吴文也管不了陨石了，俯下身就把人抱进屋里。

　　抱进屋后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是不是得急救，做点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啥的？

　　可对方是个姑娘啊。

　　而且长得还挺漂亮的……

　　不过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要是人人都顾及这些，那医生就别干了。

　　他轻咳两声给自己壮胆：“这位……姑娘，我冒犯了。”伸手正要按。

　　“你干什么？”凌厉的声音响起。

　　吴文立马收回手。

　　这时，敲门声响起。

　　“小吴。”是村长的声音，“小吴，我听你发小大壮说了，你昨天回来了吧。”

　　刚要说话，嘴巴就被人捂住了，吴文抬眼，正是那个姑娘。

　　她往门边看了眼，伸出根手指示意吴文噤声：“别告诉他们我在这，否则我杀了你。”

　　吴文心道：你手抖得跟筛子似的，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那姑娘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原本捂着他的手改用掐，力道加重，像把钳子似的。

　　再不答应，估计他就要死在这了，而且还是死相凄惨，脸被人掐得稀巴烂。

　　吴文是个识时务的，赶紧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威胁完他后，那姑娘往窗外一跳，瞬间没了踪影。

　　外头又响起敲门声：“村里来了调查队，说是监测到咱们村里有陨石。小吴，你要是听到了就开个门，配合配合国家工作……”

　　原来是调查陨石的，吴文松了口气。

　　门开了，村长看到他顶着个鸡窝头，睡眼朦胧的。

　　吴文指着外面那些人，故作疑惑：“吴叔，这是……咋回事？”

　　村长要说话，被一旁戴眼镜的中年人拦住了，那人道：“小吴同志是吧，你好，我是这次陨石勘测的负责人。”

　　他递给吴文一张名片：“你看过有关陨石的新闻吧？”

　　吴文低头看了眼，这人叫马志元。

　　“看过，还知道陨石会在掉在吴家村。”一个摄像头突然怼过来，吴文用手挡了挡脸。

　　马志元立马意识到吴文不喜欢镜头，他推开摄像机，吩咐道：“把摄像机撤了。”转而笑道：“那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

　　“是没有，还是没听见？”

　　“……没有，我昨天五点半到的吴家村，走到家门口已经六点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马志元说：“据我们勘测，陨石会坠落在吴家村的鸡冠山，我们的人昨天一整晚都蹲守在那，可是什么都没有，所以这才只好挨家挨户地问，别的村民我们都已经问过了，就差你这儿了。”

　　看来是一无所获。

　　马志元给左边的人一个眼神，那人拿出个文件袋，递给吴文。

　　马志元解释道：“这次的陨石形态跟以往不太一样，小吴同志，你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或者在家里，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

　　吴文一怔，想起昨天在田里看到的绿光，还有那个今天早上掐他的姑娘。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术语虽然专业，但都做了解释，大概讲的就是陨石的形状、落地方位和落地时间等。

　　吴文把袋子还给马志元：“马……先生，不是我不帮你，我是真没见到。我本来在外头工作的，这不，一听到老家有陨石，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要是我真发现了啥，还不告诉你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村长也面露难色。

　　吴文反倒坦然了，他让开一条道：“您要是不信，可以进来搜。”

　　马志元当然不会跟他客气，倒是村长有点为难：“马先生，小吴是个好孩子，从来不骗人的，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嘛。”

　　马志元自觉搜人屋子不合适，只好作罢，指了指吴文手上的名片：“行吧，小吴同志，要是今后你有什么新发现，可以打我电话。你知道的，这事关国家，不能马虎。”

　　***

　　送走这帮人，吴文回到屋子，刚关上门，身后就传来凉嗖嗖的声音：“无知！”

　　他回头，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

　　那姑娘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床上，抱着胸，翘着腿，仿佛她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我不在这在哪？”她站起来走到吴文面前。

　　吴文见她直勾勾看着自己，想到刚才她还掐着自己的脸放狠话，心里一惊：“你……你要干什么？”

　　“让开。”她推开吴文，打开门，扫了眼周围，“这地方环境不错，很适合我。”

　　这是要待在这了？

　　“看什么看？我饿了，快给我弄点吃的。”她冷着脸道。

　　吴文无语，从包里翻出昨天在车上没吃的面包。

　　那姑娘看了眼，嫌弃道：“这什么东西，能吃吗？”

　　好吧，这是嫌弃他吃的不是东西。

　　吴文又翻出几个苹果：“没别的了，将就着吧。”

　　“洗了没？”又说，“算了算了，拿过来。”

　　那姑娘伸出根手指，在苹果上点了点，神奇的事发生了：果皮居然自己褪下来了。

　　吴文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那姑娘冷笑：“无知。”

　　这就有点欺负人吧，又是给你好吃的又是帮你瞒身份，都跟国家作对了，换来的就这待遇？

　　既然她不愿意说，那吴文也懒得问，转头收拾屋子去了。

　　这屋好久没人住了，他父母早年让车给撞死了，就留下他跟爷爷，五年前爷爷死了后，家里更冷清了，他也就不愿意回来。

　　如今看到这些老家具，想起爷爷，吴文心里多少有点感伤。

　　“吴文……你叫吴文？”

　　吴文回头，看到那姑娘拿着自己放在桌上的身份证，他嗯了声，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笑了声：“午马啊，你们人类不是叫我午马星吗？”

　　“你是那颗陨石？”

　　她咬了口苹果：“你们人类取名真搞笑，我才不是什么陨石，按你们的话来说呢，我就是外星人。”

　　吴文打量她：“你是外星人？”

　　跟人长得也没啥区别啊？

　　她把果核丢进垃圾桶：“我叫息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