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春天》Sjuly

3、春意 有意

　　春天的天气实在奇怪，明明已经到了三十多度，几场雨落下来又带回来冬天的寒意。巧玲把收在柜子里的绒睡衣又拿出来穿上，下楼买菜的时候还戴上一顶鸭舌帽——完全不搭调的打扮，但又十分心安理得地，仿佛女性一旦做了母亲，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不精致。
　　巧玲原先是卖房的销售，公司里有要求，要女员工都穿着职业装上班，头发挽一个圆圆的发髻拖在脑后，额头没有一点刘海儿，一张圆月般的脸盘总是很职业地微笑着，有时候颈间还会围上一条蓝色的丝巾，叫人分不清是银行坐柜台的柜员，还是刚下飞机的美丽空乘。——巧玲是美丽的，五官都很大，合理地分布在脸上，刚刚好地。身材在生下孩子后走了样，从前的裙子从下往上提只能卡在腿上，一件衬衫紧紧地勒着双臂，扣子是完全扣不上的。
　　但她当然还是美丽的——凄风苦雨中，她是暂时的枯萎。
　　程建业的毛病她也是婚后才发现，甚至于是有了小孩之后才完全地展示给她看。大约是想着有了孩子，身体上连接的脐带虽然一剪刀就剪断，但是那看不见的脐带让她终生困于厨房，卧室，格子间。
　　楼下的超市里偏巧碰到了她的领导，一个四十多岁的半秃头男人，一个大肚子往前挺着，看人的时候又要透过眼镜上方看，他的个子又矮，眼睛只好向上翻着，像古稀的老人一样。巧玲本想假装没看到，低着头拉低了帽檐想躲过去，偏巧在收银台前又碰面，只好假装惊讶地打招呼，“呀，胡经理，也来买菜呀？”
　　胡经理确实惊讶地，“咦小杨，小宝谁看着呢？”
　　“我老公在家呢，我来买点菜。”巧玲感觉自己笑得不太自然。
　　“在家多休息，咋还叫你出来买菜呢？”巧玲的产假已经休了快三个月，他是在催她上班了。
　　“哎哎好，那胡经理我先回去了。”收银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小的购物袋，巧玲等不及，两只手分别提着青菜走开了。
　　胡经理在后边付账，举着手机问收银员，“扫上了吗？”
　　虽然没有理会胡经理的言外之意，但她总得出去上班。
　　晚上跟程建业商量着把自己的母亲接来，孩子总要有人看。程建业仍然捧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应着。巧玲心里没有什么底，她家里还有一个未婚的弟弟，她母亲总要为自己的儿子巴结，不知肯不肯来。程建业那边的父母已经七十多岁，是完全指望不上的，还要时刻预备着伺候他们。
　　她忽然知道，在这世上没有她可以依靠的人，有的只是依靠她的人。
　　巧玲的母亲到底还是来了，因着巧玲说她会帮着置办弟弟结婚用的东西——当然是车，房这样的大件。她母亲相较着还算年轻，五十多岁，头发看不见白，也是她染得勤。这样的年纪出去找事做，总不能给人家看着像个老太婆。来巧玲家前，她在一家超市做导购员，做些整理货架、称重的简单事。但是对她来说难的并不是这些。不知怎的，她像个刚转校的小学生，到一个新环境里交不上朋友，与别人相处不融洽。这对她来说，简直比做事还要辛苦。她在电话里对巧玲说有天理货，她在整理青菜，另一个老员工非要她去称重——她记不清那些货品的货号，但那个老员工还是坚持着。“适应不了，站着也好辛苦。”巧玲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妈你既然去了就坚持住吧。”
　　挂了电话仍然觉得女儿有点残忍，但她也知道，穷人家是这样的。因为穷，所以格外吝惜“安慰”，因着安慰也并没有什么用。性价比不高的事情，穷人是不喜欢做的。
　　她再接到巧玲的电话是在超市工作了一个月后，是叫她去市里带小孩。她心里头是不大愿意去的，老了老了再去寄人篱下实在辛苦。但是巧玲又接着说，“肯定是要给你工资的，攒着给我弟买车买房。”不知怎得，她听着这话有点讽刺的意味。
　　她去市里之前专门在村里找了些土鸡蛋，装到一个空的塑料油桶里，满满登登一大桶，再倒上米防止鸡蛋碰碎。还想再带点其他的，但巧玲催得急，又不让带乱七八糟的，只又杀了一只土鸡带上。从村里到市里需要辗转三趟车，先坐三轮车到镇上，再坐公交车到县城，最后再坐上去市里的车。折腾了一上午终于到地方，巧玲在家里带孩子，也没有来接。她在汽车站坐了一辆小车，把手机上巧玲发来的地址给司机看。
　　“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