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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诀别天地间,梦里常相见 是日,天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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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宇晴霁,四顾无纤翳。
“圣旨到,钟声接旨。”
另有一圣旨在不同的前院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丞相钟文邕之女钟声,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
今皇二子年己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
值钟声待字闺中,与皇二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钟声许配皇二子为王妃。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余灵正襟安坐,心却仍是乱了。
父皇钦点的婚约,他俨然知晓那是他心悦之人,可也知晓父皇要杀她。
他要杀她,怎么会让他们鸾凤和鸣?
父皇,是要借他再杀她一次啊。
……
庆云二十二年冬。
岁寒筠更绿,雨雪谩瀌瀌。
晨迎昏行,十里红妆。
余灵自知此娶定是横祸,故早已在礼结各处布下人手。而他,是最后一关。
小姑娘的功夫不错,要留着保护好自己。那些打杀,暗斗,就交给他来吧。
这一场婚礼,或许是一个父皇的计谋,或许是为了一个龘国的万一,可他不在乎。
他们费尽心思要把伤害他的小姑娘做得冠冕堂皇,那些心思他甚了了,所以他会去斗。
余灵在吩咐长岁布下伏兵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再也不能跨回这宅门的准备。
所以,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牵住她的手。
他不奢望她明白他的爱,也不需要她的回馈。
他只愿,
他死后,
有人也愿意用命去护她,
或带她远离这纷争也好。
若是小姑娘能寻一良君再嫁,
鸾凤和鸣,
一生安康。
那他也能安心地睡了。
日色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他卸了小姑娘沉重的头饰,他轻轻将困倦的她捞入怀中,抱至早已停好的马车上。
目送马车潜行渐远,他捏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
然则,打杀声在半路突然尽了。
长岁冲入房中:“二殿下,来的人杀到一半就一齐撤退了。”
“怎么回事?”
“看着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命令,”长岁顿了顿,“我担心夫人有事。”
“入宫。”
余灵脑中尽是今日淡妆浓抹的那身艳红的嫁衣。
……
夜黑风高,月明星稀。
入宫路上,一辆马车迎面而来,擦肩时分,里面悠悠传来的分明是那太子的声音。
“表弟。”
余灵的马车也停下。
“你找钟声?”
余灵的心霎时悬起,剧烈的恐惧蚕食着他。
他的声音发颤,“她怎么了?”
太子却没着急回答。
“让我们猜猜她现在在哪?”
“她怎么了?!”
“我猜……”太子轻笑一声,“她在龘坛~”
余灵盯着他的眼睛片刻,确认并无玩笑之意。
“谢告知。”
马车立地调转方向。
……
待他抵达龘坛,寂寥无人,唯有白纸、火烬遍地。
“神佑我龘国,妖女已然祭天。”
皇帝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字字诛心。
他在暗暗观察他的情绪。
余灵强压着内心巨大的悲慨。
“她出身之时,本已确凿判定此女夭亡,却在一柱香后,蓦然啼哭。
自她出身以来,国力日渐衰微。
你说说,她是不是煞星呀?”
余灵半晌也难以出声。
“她……是我夫人。”
“哎呀,这不是权谋之计嘛,改日朕亲自为你择一良人。”
余灵意欲争辩。
“好了,回去了。”
皇帝转身,一辆马车也急急赶到。
转眼,马蹄声散了。
空空荡荡,万籁俱寂,他恍若从未见过皇帝。
偌大的龘坛,独留余灵一人。
月光织衣,披在血红的状元服上,遍地的纸在月光下闪耀着亮白色,他如同矗立于繁星的一抹血月。
朔风凛冽,他的四肢宛如深陷冰窖,一点点,蔓延到心脏,自外而内。
他犹似迷醉在一个人的雪虐风饕。
然,未有雪意涔涔,独风偶拂,使得晶莹的白流动起来。
他如一尊雕像,就这般突兀地立着,失了呜咽,呼吸也被过低的分贝卷走大半。
不类悲景,却似绝境。
那血衣蓦地瘫倒下去,艳色的衣角无声紧贴着遍地的火烬,他薄弱的心跳毗连大地吞吐的圣白色呼吸。
他以为他会长眠于此,这残留着她气息的地方。
……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他再睁眼,举木屋室映入眼帘——竟是在成婚的宅院。
痛定思痛。
他虽不通医术,却也了然他而今病骨支离。
日薄西山,心绪阑珊,一枕新愁。
他的头缓缓扭向窗外,正值兰时,春光乍泻。
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蔌蔌。
他牵起一抹笑,却是禁不住咳嗽。
“二殿下!”
是长岁。
“快喝药!”
他一饮而尽。
“皇帝,太子,好多人都来看过你。”
“太子让我转交于殿下一长木箱,需拿来吗?”
余灵缓缓点了点头。
长岁便让人将那箱子抬了上来。
钥匙入孔,齿轮相扣,清脆转动。
先见内物,长岁怔怔,二顾余灵。
沉吟不决。
究极,他还是见了那太子的盛礼。
金丝楠木的箱子为衬,石灰粉、草木灰、云母为辅,中有一断臂,赫然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有些腐烂,而手腕上的饰品却是闪着点点残光。
余灵撑着床沿,费尽力气地凑近去看。
视线却是有些模糊了。
“二殿下,是一片鱼鳞。”
余灵恍惚。
“这有一张字条。”
余灵吐出一个字:“读。”
“令正…遗物,收好。”
长岁忧心忡忡地觑他。
然余灵恍似心如止水。
就在他欲长抒一口气时。
长岁就瞥见余灵直直地摔下床去,一声猛烈的撞击从地板传来。
弥留之音,是长岁的呼喊,和好多好多人急促的脚步声。
其实,他只是想去握住她的手腕……
滴漏的滴答声一点点冲淡了暗红色的脉搏,他似成了仙,昔日的青衣少年郎,款款化作瓷白色。
……
滴答声停了。
他惶恐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那木箱,在见那箱内的佳人后,又顷刻安了神。
“小鱼小鱼呀游啊游,游到那碧蓝海里头……”
钟声轻拍着他的肩,他靠在她的肩头,垂垂阖眼。
那颗苟延残喘的泡泡终究草草破了,伴随着一场盛大而荒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