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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越远越好 两个人的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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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联系并没有淡,周书每次从县城的中学回来也不知从哪里搞到些小人书,就会给她带去,让她无聊的时候看。她问他从哪里弄来的,周书就说是从镇上的废品站拾回来的。
那日他回来的早,直接奔向那后山坡上的羊群。
西边天还高高的挂着,秋高气爽,他拿出新发的书本,给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笑了,说这边只有井,没有洲。
他继续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偏头看着那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周书,眉目也硬朗了不少,心中没来由地紧得慌,也不说话。
“书弟,这意思咋这么难懂啊。”
她收回了眼神,继续目光发散地看着面前不远处的羊群。
“我也不懂,学校老师留的预习作业,只是……也想给你说说。”
周书合上了书放在一旁,空出手拽下来了两根狗尾巴草,用手指打折圈绕弄着它,拨弄的细密绒毛散开纷碎,落在衣裳,落在春意萌发的土地上。
何日长出,何日成熟,何日摇曳在暖日融融中被她摘下呢?
他不知道,或许狗尾巴草的籽粒会被天边飞来的鸟儿捡走,落在别处……
“书弟,我要出去打工了。”
她开了口,声音很轻,轻的像河洲翩然飞走的雎鸠。
“什么?!”
他丢弃那支残缺的狗尾巴草,想像小时候一样知道了什么大事就会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再给她说,这次却在伸手快碰到时,屈了手指,停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们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而自己又怎么能再去做如此亲密的举动呢?
“我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爹一个月前回来了年纪大了工地什么的也没人要他了,我不能总在家呆着了。”
她的话语很平淡,仿佛远赴百里,甚至千里之外对她来说,也只是出村去镇上,去县城一样,可是去镇上去县城对她来说一年也去不得几次……
就算周书如今来往镇上念书已经习惯,可在这并不算好走的山路上也还是摔过很多跤。
“三姐……”
他想说出留她的话,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明年的自己考上了学校,也要去更远的地方,她若留他,他会留下吗?
他不会。
就算因为一个人而不舍,也不会留下。
离开这个山村,无论以任何方式,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窦荚……她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莫名觉得一阵羞愧袭来,自己怎么变成了如此自私的人!什么也没为她做过,竟然想着让她为自己做些什么来了!
“书弟,”她喊了他一声,让他缓过神来,“你不必说些留我的话,我想出去,我要出去。”
她的声音平稳而又坚定,“我爹说了,我要是不出去的话,就要找个人嫁了拿彩礼钱了。”
“我不要嫁人,我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爹娘让我出去打工呢。”
她笑了,声音也变的轻松了起来,还像小时候给周书讲故事一样,讲道:
“你知道我怎么说的吗?我先问他能不能给我找个有钱的人家嫁了,他说他找不到。我说是啊,我们小门小户的,你闺女又不是什么大美女,你上哪能找到有钱女婿呢?找个家境差不多的,也给不了你们多少彩礼钱,放我出去打工赚的钱积年累月下来可比这一次性拿到彩礼钱多得多呢,就这样他们同意了。”
她也随手折起了一根蒲公英,已经变成白球球的那种,很小心地转着它的茎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也那么看着她手里的蒲公英,看着那个白球球一下一下地动着,不知道哪一下能散落飞远。
“书弟,幸好我爹娘没有心怀侥幸说,你说不定就嫁个好的了,再拿着一句话缠住我,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能说过他们,我就说——”窦荚上扬的语气戛然而止,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我二姐也嫁了个有钱人,怎么最后,连命都保不了。”
颤抖的语气被一字字地咬碎拼凑,歪七八扭的字迹好似浮在眼前,被风卷走扩散覆盖到眼前所见之地的每一个角角落落。
她说的时候话里有恨,恨的什么?
她不敢说那个男人的名字,也不敢说父母,更不敢说这片土地。
“你二姐她.....”
“难产大出血,保小不保大,走了。”
她看着手指捏碎蒲公英茎秆而沾染的汁液,白得像母亲的乳汁,可以养活得了那么多人——或者畜生,却活不了母亲自己。
她冲到产院,掀起一层层白色帘幕,嗅到味道越来越浓烈,听着声音越来越吵闹,看着那片红越来越近。
而二姐就安静地躺在周遭一片喧闹的红色中央,嘴唇青紫的颜色,不是吉祥是死亡。
这场喧闹围绕着二姐,却又好像和她无关。
“喂点什么东西啊快!”
是苍老急促地声音。
“牛奶牛奶!”
是急躁而不耐烦的声音。
“牛奶哪有母乳好啊!”
“是啊是啊,大娘!去找人来吧!”
“牛奶也少见得嘞!总不能喂稀饭吧!”
是热心应和的声音们。
“儿啊!你快去找人来喂我的孙子啊!”
“上哪找!人都死了!”
“哎呀这……”
哭声,分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
人都死了……是啊,人都死了……
她握着二姐的手喃喃道。
厌恶的感觉滋长起来像是荒地里的杂草,稍不留神就被完完全全地侵占了,甚至张牙舞爪地要跳脱出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
她厌恶起所有在场的人,和这片地方。
她的二姐,是天底下顶好的人!温温柔柔,细致又有耐心,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干。
“二姐二姐,你以后去教书罢!”
“二姐不识字。”
“你陪他们玩,教他们缝衣服,做竹篮这些!你一定能教很好的!”
“这些都没用的,学校才不教这些,学校教书上的好东西。”
“你做的也是好东西嘛!”
“哎呀,幺妹喜欢就好!”
两个人咯咯的笑声,终归还是散了,散得不成样子,散得毫无人知……
他听完那些零零散散的话语,耳膜接受声音的震颤,顺着骨头血液神经,牵连着牙关和攥紧的手指,没有延迟地在头腔共鸣,在喉头导出,扩大。
“三姐!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的眼浸着泪,“我给你写信!我出去找你!”
“你呀!怎么这样想!”她的语气有些生气无奈,“好好读你的书!它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它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命不由人,读书指的路总不会错了,那时候的人都这样想。
他记住了窦荚说的话,牢牢地记住了。